第1476章 弱者(1/1)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穿透棉絮的鼓点,固执地、由远及近地沿着乡间小道,向着浑水塘方向而去,鲁大山伏在马背上,玄色的大氅被迎面而来的湿冷雾气打湿,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几乎将整个身体贴在马颈后,减少风阻,坐骑粗重的喘息和肌肉的剧烈起伏透过鞍鞯清晰地传来。
一骑快马如同鬼魅般从前方雾霭中冲出,马上骑士几乎与鲁大山的队伍撞上,猛地勒缰,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那骑士已滚鞍下马,踉跄两步站稳,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极度亢奋的红光:“鲁委员,前线急报!”
“我穿插部队已经全部就位,运动至大板桥西侧及北侧预定高地,完成隐蔽和初步工事构筑,完全封死了线域部继续西进昆明的道路!”那名参谋喘息着,语速却极快:“另外,浑水塘以东的几处关键丘陵和隘口也已被我军抢占,线域所部,已经被我们阻截包围在预定地点!”
参谋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线域部没有突围,只在与我军第一波接触中,其前锋五千余人对我大板桥防线进行过一次试探性的攻击,被我军击退,伤亡不下数百,现已缩回其主力所在的核心丘陵区。”
那名参谋从搭包里摸出一张还带着墨迹的手绘地图,在鲁大山面前展开:“线域所部已经全军转向就地防御,以长坡中央台地为主阵地,分兵各自抢占山头和丘陵高地,挖掘工事,布置鹿砦,固守待援!”
一口气汇报完,参谋眼巴巴地看着鲁大山,周围的将士们也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鲁大山则接过那张地图仔细看着,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前方雾气深处,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白幕,看到线域那四万大军仓促扎营、惊疑不定的景象。
片刻后,他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低沉却充满力量的笑声,在这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线域这家伙,不愧是郭壮图手下第一战将,这就地固守的布置,我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战术上,他可以说是做到完美了。”
“可战术上的成功,掩盖不了战略上的失败!”鲁大山笑声一收,目光锐利地扫过身边的一众将领、参谋和教导,声音洪亮,是在分析着线域的布置,也是在给这些即将以少敌多的将士们打气:“打仗这回事,在开打之前,那是各凭本事、各施计谋的时候。好比下棋,要算计,要布局,要诱敌,要藏拙。”
“咱们跳出滇东北,奔袭昆明,围城打援,选这浑水塘大板桥做战场,是算计;线域看出此地险恶,广派斥候,加速行军,也是算计。这都没错,兵者诡道嘛!”
鲁大山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如同重锤砸落:“可一旦真刀真枪干起来了,两军对圆,杀声一起,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计谋,就都得给一条铁律让路!”
鲁大山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在空中虚握成拳,缓缓道出那血腥而朴素的真理:“那就是死战到底、你死我活!要打,就要往死里打,一直打到死!只有抱着打光最后一人的心态,才能成为最后活下来的胜利者!”
鲁大山眼中寒光闪烁,分析着线域的选择:“线域就地固守,从战术上看,没错。他发现自己被围,兵力虽多但队形拉长,士气受挫,地形又不利,仓促突围风险极大。选择占据有利山头,挖掘工事,稳住阵脚,这确实是他眼下能做出的、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但是!他做出这个‘最佳选择’的同时,也就等于把他自己,把他这四万大军,放到了一个‘弱者’的位置上!恰恰证明了他没有往死里拼命的决心!”鲁大山指着前方雾霭,仿佛指着线域的大营:“线域是郭壮图手下头号战将,身经百战,他带着四万人马,装备比咱们好,人数比咱们多,本该气势如虹,一往无前才对!可结果呢?刚一接战,发现被围,立刻就缩了回去,连突围的胆子都没有,只敢就地固守、被动挨打!”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对对手“未战先怯”的鄙夷:“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军心已怯,士气已堕!他们从上到下,从线域这个主将到普通兵卒,内心深处就没有和我们硬碰硬得胜的信心!他们想的是‘守’,是‘拖’,是‘等’,唯独没想着一鼓作气、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啊……咱们这三万人马,是咱们的老底子,线域若是有鱼死网破的精神,纵使失败,但把我们拼光了,这一局棋,郭壮图也能大获全胜,可很显然,他没有这‘啃骨头’的精神,这些老旧的军头都是这样,只想吃肉、不想啃骨头,吃肉吃习惯了,到了不啃骨头就得死的时候,却依旧是照着抢肉吃的习惯来办事,所以他选择就地固守,所以他不敢和我们血战死战!”
“这怪不了他,战术上他已经做的很好,但战略上、政治上、经济上的失败,注定了他只能处在弱者的位置,也注定了他当不了啃骨头的那个!”鲁大山声音愈发高昂,充满了必胜的信念:“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在西南干了这么多年,就是从一块块硬骨头啃过来的!红营从石含山发展至今,也是从一块块硬骨头啃过来的!咱们红营,天生就是啃硬骨的队伍,天生就是能死战到底的队伍!”
鲁大山的马鞭朝着浑水塘方向一指,扬声问道:“如今线域那块硬骨头横在前头,我问你们,谁敢去啃掉他!”
“我!我!我!”周围的将领、参谋和教导们齐声高呼、战意盎然,一时声震九天,人群躁动起来,恨不得立刻飞去围歼了线域所部。
“很好!还是那句话,此战不设总攻,先到先打、后到后打,打起来,就给我往死里打、一直打到死!”鲁大山猛地一挥手:“这场仗,从郭壮图选择既要还要的赌博开始,就已经是胜负已定,云南的这局棋,从线域选择固守、而不是集结所有力量不顾一切向一个方向猛冲猛打、试图玉石俱焚的那一刻起,也已经是胜负已定,告诉你们麾下的将士们,红营,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