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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0章 冰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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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昆明皇宫,除了偶尔有炮弹砸进宫中砸出的动静,一片冰凉死寂。

这是吴世璠登基之后,在这自小长大的前平西王府、如今的大周行宫度过的第一个除夕,也是吴周朝廷“南迁”云南的第一场重大典礼,本来是准备大操大办的,郭壮图用上了最好、最奢华的材料和装饰,来粉饰一场“盛世庆典”。

若是正常的时刻,此时的皇宫之中应是灯火如昼,笙歌不绝。承天殿前丹陛上下,卤簿仪仗森然陈列,百官依序叩贺,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宫中处处张挂彩绸宫灯,暖阁地炕烧得火热,御膳房流水般呈上各色精美绝伦的节令膳点,帝后妃嫔、皇室宗亲、近侍重臣齐聚一堂,在融融暖意与璀璨光华中共辞旧岁,那是象征权力与富贵的极致排场。

只可惜他精心安排的一切奢华的庆典和材料、装饰,全部成了白忙一场,许多名贵的材料,现在还堆在皇宫一角,如同毫无用处的垃圾,无人理睬。

吴世璠也没有在承天殿中,而是躲在皇宫西北角的一处偏殿,此处临近宫墙,位置僻静,建筑低矮,平素少有人至。殿内没有地龙,仅有的两个炭盆也因严令不敢生火,只剩一点冰冷的灰烬,所有的窗户都用厚重的毡毯从内钉死,隔绝了最后一点可能透出的光亮,也隔绝了外界的气息。

唯一的光源,是从毡毯边缘细微缝隙和殿顶几处年久失修的明瓦处,渗入的些许惨淡月光。那月光在冰冷的空气中似乎也冻结了,幽幽地洒在光秃秃的金砖地上,映出些模糊惨白的光斑,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更添阴森寒意。

空气冷得刺骨,呵气成霜。殿中人数不少,却死寂得如同墓穴。皇帝吴世璠裹着一件厚重的玄狐皮大氅,蜷缩在一张没有铺设锦垫的硬木圈椅里,仍止不住地微微发抖,脸色在幽暗月光下白得骇人,眼神空洞地望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紫檀木桌案,仿佛那上面还能幻化出往昔珍馐满目的景象。郭壮勋一身铁甲未卸,直接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背靠殿柱,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呼吸粗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天擎一张方凳,也是裹紧了官袍,默然垂首。郭宗汾则挨着殿门边站着,似乎随时准备聆听外面的动静,又像是想离这令人窒息的绝望远一些,身影在昏暗光线中模糊不清。易公公垂首立在皇帝身边,一双手冰冰凉凉,带着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还有一些郭壮图的亲信心腹,一个个也是枯坐不语,只有新任的云南巡抚郑旺不在,他留下书信说自己化妆潜出城去,去滇东北寻丞相求援,虽然他的家眷都还留在城内,但许多人私下猜测,这个平日里最会奉承郭壮图的家伙,是不是已经自己一个人悄悄的逃跑了。

殿内没有宫人侍立,没有丝竹之声,甚至没有交谈。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一种名为“等待”的酷刑,在无声地凌迟着殿中每一个人的神经。每个人身前的小桌上,只摆着几样简单的、早已冰冷的食物:硬邦邦的炊饼,几块酱黑色的咸肉,一碟腌菜,还有一小壶大概也是冷的米酒。这就是大周皇帝及其重臣在除夕夜的“年夜饭”。

食物冰冷粗糙,难以下咽,但更让人心寒的是这食物的来历,早先,宫内尚存一丝侥幸,以为红营炮火虽猛,但似乎刻意避开了明确的民居稠密区,或许对城内百姓尚有顾忌。于是便秘密安排心腹太监,携带银钱,在远离皇宫、看似普通的街巷中,寻了几户老实人家,许以重金,包下他们的房屋,做好后伪装成寻常货担送入宫中。

第一顿午饭,竟然顺利送进来了,虽然也只是些简单的菜肴,但在这红营炮火不停的环境下已经极其难得,也让众人稍稍松了口气,以为找到了苟延残喘的办法。

然而,这短暂的慰藉很快变成了更深的恐惧。当日傍晚,当第二批饭菜正在那几户人家准备时,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天空,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红营部署在长虫山、白鹤山等处的火炮,仿佛长了眼睛一般,集火轰击了那几处正在冒炊烟的民居!顷刻间屋倒墙塌,火焰腾起,送饭的线路与侥幸心理,一同被炮火彻底埋葬。

不仅是宫中,那些官员宗室、贵胄豪商,他们的府邸也面临着炮击的威胁不敢生火,只能到外头找民居生火做饭,要么也是遭到红营的炮击,要么就在送饭的途中被突然袭击,大多数人今日一整天都吃不上一口热的。

红营这简直是在向他们宣告,红营在昆明城内,必有极为严密、高效的情报网络,甚至可能就潜伏在皇宫附近,时刻监视着宫内和那些府邸的一举一动!任何非常规的人员物资流动,都可能招致致命的打击。他们就像被困在透明琉璃罩里的虫子,一举一动都暴露在猎手的目光之下。

不仅如此,围城的红营大营,从早到晚,都有昆明附近各乡各寨的百姓,成群结队,挑着粮米蔬菜,赶着猪羊鸡鸭,络绎不绝地送去。今日除夕,城外红营的营盘喧嚣的人声和笑声更是不断,甚至还有断续的歌声,伴随着更浓郁的炊烟香气随风飘来,到城墙上用望远镜远远看去,甚至能看到百姓和红营兵将一起唱跳歌舞、其乐融融的欢庆景象。

红营这么大摇大摆的“与民同乐”,显然也是在告诉城内的小皇帝和达官贵人们,红营在昆明周边也已经有了一定的群众基础,他们这些困在昆明城内的人想要化妆潜逃都已经不可能了,他们这些人,尤其是皇帝,一旦离开昆明,恐怕立刻就会成为瓮中之鳖。

死寂,在众人勉强咽下冰冷食物后,重新笼罩了大殿。时间在寒冷与绝望中缓慢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折磨。

远处,昆明城中依旧死寂,连往昔除夕应有的、哪怕最贫苦人家也会燃放的一两声爆竹都听不见。只有红营炮兵那规律性的、如同死神心跳般的零星炮击声,偶尔撕裂夜空,提醒着他们处境是何等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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