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曾经我没得选(2/2)
但韩非依旧认为这是法治的进步,至少它开了一种可能。
曾经有过一个有极大冤屈的百姓,在县里告状不成,跑到郡衙告状;郡衙是受理了,但还没等重启调查,那个百姓在第二天夜里就死在了郡城。
这事在民间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因为被当地郡守盖住了。
这起案子还是韩非的玄衣卫的档案里看到的。
如果事情到此就结束,那韩非也不会拿出来说了。
在那个百姓死后,他的一个远亲族弟知道郡里也靠不住了——或许郡守还靠得住,但在郡城里有太多的人能够瞒着郡守,把一个手无寸铁的平民给杀了。
于是这个族弟硬是以黑户的身份离开了本郡,一路上风餐露宿朝着咸阳跑去。
可他还是没跑到咸阳。
他在临近的郡里被郡内派来的官员给追上了。
只是因为两个郡守互相通了一封信。
杜明没说话。
换做他是郡守,他也会拦着的,因为一旦去咸阳告状,不管这案子和自己有没有关,自己都讨不了好。
“你……你觉得,如此事情是不是个……个例?”韩非看着他说:“郡内的官员们可……可以瞒着郡守互相勾结,那好……好几个郡的呢?”
杜明看着韩非,后者也直视着他。
韩非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韩非叫来了村长,当着他的面询问起了这家贫困户的家庭情况。
近二十年前,这家贫困户还在县城里有房子,生活水平在村里还算个好的。
只是后来他们得罪了一个官员,被那官员给整到了这步田地,这个贫困户的父母也是死在不久之后的一场徭役里。
“我曾经听说过,那个官员好像姓杜。”村长有些不确定:“我不确定有几个官,也不了解内情,但我肯定有一个是姓杜。”
韩非让村长回去了。
一旁,杜明已经开始头脑风暴。
自家来蜀郡的时间不久,也就几十年而已。
这当中究竟占过多少人的田地,得罪过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真的不知道这个户人家是谁。
“韩部长,您是怀疑我在斩草除根?”
杜明苦笑:“您可以抄了我的家,但我真不记得他。”
韩非点了点头,在这个局长眼里,他可能确实不记得一个曾经差点被他整的家破人亡的百姓。
但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巧。
他们开始往回走。
深夜,他们再次回到了成都县。
而此时,杜明的家已经被封了,跟随韩非而来的一个刑部官员,正带着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等在杜明的家中。
“部长,事情弄清楚了。”
官员开始报告。
在商行向那贫困户递出橄榄之后,对方曾经确实心动过,虽然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商行会找上他这么一个小人物。
而商行的想法很简单。
土地多少不是问题,种植资格才是大事。
只要能买到他的种植资格,那么他们有的是办法在几年之内让这贫困户的土地多上数十近百亩。
而当那贫困户拿着合约准备来郡城三大行找人问问是否有坑时,他却无意间打听到了杜明的履历以及和这家商行的关系。
这时他才知道,杜明就是曾经让他们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怒火涌上心头,那贫困户顿时改变主意,打算告他一状。
但更加巧合的是,他在三大行那花钱找着给自己看合约的柜员,其子正好是杜明手下商行的一个管事。
他察觉到杜明情绪不对劲,于是给儿子通风报信。
这下那贫困户刚走到郡守府门口,就被这家商行抓了回去,商行的负责人还花钱买通了郡首府门口的几个护卫,让他们不要把此事告诉郡守。
杜明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一桩陈年旧事,竟成了他大祸临头的根源。
这时门外走进来了一个人。
他的心腹手下,商行的一个掌柜,一个曾给他干过许多坏事、全家都在自己手上做事的人。
“部长,任务完成了。”
看到他走到韩非面前低头汇报,杜明只感觉荒唐。
怪不得韩非一来就直奔着他,怪不得明明没有任何破绽的事、却被刑部注意到了,怪不得明明已经被自己送到另一个县黑煤矿去的人,居然又会被带回来。
“为什么?”
掌柜看了他一眼:“曾经我没得选,但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他……他是污点证人。”韩非这时说。
这人是玄衣卫发展出来的暗子,虽然也是一个手中有累累罪行的人,但他愿意改邪归正,也给玄衣卫提供了好几桩功劳,这次只是最大的一桩。
作为交换,当他功劳足以抹掉他罪行后,他就可以在外国正常生活、摘掉秦国罪犯的帽子——功过可以相抵,但不能在秦国。
“外国?西域?还是更远?”杜明笑了:“远离故土,就算你有平静生活,你也甘心?”
“至少能安稳,不是吗?”
杜明无话可说。
一个罪行累累的人,如果真想安稳生活在外国好像也不是不可以;更何况作为秦人,外国也不会太过苛刻对待他,哪怕他只是一个普通百姓。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韩非说。
他一直都知道国内的传统贵族官员中有一张网,里面甚至有许多表面上是支持大王和国师、但心里却依旧不认同的人。
韩非想揪出这些人。
杜明闭上眼:“我只是输了,不是败了。”
韩非摇摇头,还真是冥顽不灵啊!
他也没继续劝说,只是告诉他可能有的后果,包括他的杜氏将在秦国彻底没落。
“回咸阳三……三天路程,好自为之。”
韩非说完这话便走开了。
这次来蜀郡,可不仅仅只是为了这一桩案子。
……
咸阳王宫。
看到韩非发回来的报告,嬴政心里并没有掀起多大波澜。
揪出来又怎样呢?
这不是两个派系官员的斗争,这是思想斗争。
只要还有官员想着把权利私有化,只要还有人把私心放在公心之上,那么这种官员就永远不会消失。
而在这种事上,一个好的制度永远比一个狠辣的君王管用。
“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嬴政喃喃着这句话,心里愁绪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