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6章 恨海情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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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炯夹着卷烟,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谁都不肯先开口。
山巅之上,只有风声呼啸,银河横亘,万籁俱寂,仿佛时间都凝固在了这一刻。他们就那样一坐一立,隔着一尺的距离,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嵬名忽然咳嗽起来。
“咳咳咳——!”
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山巅格外清晰,她偏过头去,用手背挡着口鼻,肩头微微耸动。
杨炯转头一看,原是手中的香烟飘出的烟雾被风吹到了她面前,那烟雾在月光下漫散,绕着她打转。
他愣了一下,随即将那香烟在身旁的石头上碾灭,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儿子长胖了不少,青龙寺的师傅们都很喜欢他。”
李嵬名的身子微微一颤,那双湛蓝的眼眸闪烁了一下,随即眼眶便是一酸,泛起了薄薄的水光。
她别过头去,死死咬住嘴唇,不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灯火,肩膀微微发抖。
杨炯看着她转过脸去的模样,心中酸涩难当。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条横亘万里的银河,忽然感慨道:“咱们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恨海情天,四个字,竟是半点儿也不差。”
李嵬名伸出手,将散落在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点点哽咽,却仍极力维持着平静:“我也想问。”
杨炯轻叹一声,转过头看着她:“你说,恨海情天这四个字,是情大,还是恨大?”
李嵬名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的银河上,缓缓道:“海能触摸,天不能。当爱变得虚无缥缈时,恨便格外汹涌。”
杨炯与她对视,看着她眼底那份委屈和挣扎,自嘲一笑:“我需要到海边才能触摸海。但我抬头,就能看见天。”
李嵬名微微一怔:“所以呢?”
“所以我恨你,需要一个具体的理由。”杨炯的声音沉稳下来,一字一句,“爱你,不需要。”
夜风忽然静了一瞬。
李嵬名凝视着他,那双湛蓝眼眸中波光潋滟,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半晌才道:“海洋再广阔,也比不上天大。所以我对你的爱,永远比恨多。”
杨炯听了这话,心中一叹,追问道:“那现在呢?”
李嵬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轻不可闻:“海天一色,我也分不清了。”
杨炯心中五味杂陈,转过头望向远处灯火,岔开话题:“北庭的事,我不过问。”
李嵬名转过头来,戏谑一笑:“现在不怕我复国了?”
“现在你已经失去了复国的基础。党项人大范围同华夏人通婚杂居,生活蒸蒸日上,再不用靠老天吃饭,逐水草而居,没人会怀念一个已经死去的大夏。”
李嵬名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你赢了呢。真厉害。”
“我不想跟你吵架。”杨炯皱眉。
“你是自知理亏。”李嵬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我理亏什么?我哪里对不起你?”杨炯的声音也提了上来。
“你真对得起我吗?”李嵬名一字一顿,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在兴庆府怀着象升的时候,九死一生逃到长安,你可曾哄过我一句?我儿生下来,我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被人抢走,天底下哪个做母亲的能受得了这种欺负?”
杨炯被她这话激得怒火中烧,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她,怒道:“说得好!那我问你,你怎么不提你为何从兴庆府逃往长安?因为你要复国!因为你火烧粮草!因为你非要生下象升,还要扶持他做未来的君主!”
他喘了口气,声音愈发凌厉:“为什么将象升送去青龙寺?你想过没有?就因为你这个做娘的不安分!你那些过往,以后随便拎出一件来说,对象升而言都是负担,他是给你出气还是不出气?是跟你回去还是不回去?”
李嵬名被他这一通怒斥激得浑身发抖,怒声回应:“如此说来,我想要生下自己的骨肉都是错的了?她们都能生儿子,我凭什么不能?她们都能暗戳戳地给自己儿子谋划未来,就我不能?”
她顿了顿,泪水顺着面颊滑落,可声音却愈发平静,“你摸着良心说,你真的……爱过我吗?”
李嵬名就那样站在月光下,浅蓝的衣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四散飞扬,泪水无声滑落。
她没有哭喊,没有歇斯底里,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朵即将破碎却仍倔强绽放的雪莲,那副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可怜模样,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杨炯被她这话激得心头火起,胸中那团压抑了许久的怒意终于找到了出口,他猛地一挥手,怒吼道:“爱个屁!老子从来没爱过你!若不是看你有点姿色,老子早就甩了了事!”
话音落地,山巅陷入一片死寂。
李嵬名愣住,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泪水还挂在脸颊上,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嘴唇微微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杨炯,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又像是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半晌,李嵬名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杨炯,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字咬得极重:“你敢发誓,你从来没爱过我吗?”
“我发誓!”杨炯被她眼中的神情刺得心中一痛,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他硬着心肠,一字一句,“如果我爱你,我这辈子都不得好死!”
李嵬名的身子晃了晃,那双湛蓝的眼眸瞬间溢满了泪水。
她低下头,声音低低,呢喃自语:“那我要是拿我发誓呢……”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泪水,直直地看着杨炯,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如果你爱过我,我这辈子不得好死!”
杨炯浑身一震,望着眼前这个女子。
月光下李嵬名泪流满面,那双曾经狡黠灵动、会演戏会装柔弱的蓝眸,此刻只剩下了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巧笑倩兮,不再像从前那样游刃有余,她就像一个被逼到了绝路的女人,用最后的倔强守护着心底那一点微弱的火光。
杨炯忽然想起当年,那些在西夏征途上的日子。
想起她初次被俘时,明明害怕得要死,却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扬着下巴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想起她一路上的嬉笑怒骂,时而装柔弱博同情,时而露出狡黠的本性,像一只狡猾的狐狸,把他骗得团团转。
想起那个雪夜,她靠在他肩头,轻声说“我好像喜欢上你了,这可怎么办”。
杨炯心中如同万箭穿心,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别过头去,不敢再看李嵬名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言不发。
“你说啊!”李嵬名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抓住杨炯的衣襟,“你说啊!”
杨炯偏过头,沉默不语。
“你说啊!你说啊!”李嵬名的声音一遍比一遍高,一遍比一遍碎,泪水断了线一般往下掉。
杨炯牙关紧咬,无动于衷。
李嵬名身子猛地一颤,那双抓住他衣襟的手忽然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身子一软,直直地跌进了杨炯怀中。
杨炯下意识伸手去接,将她揽在怀里。
李嵬名靠在他胸口,浑身颤抖,那双湛蓝的眼眸中不知何时泛起了血丝,泪水中夹杂着细细的血色,触目惊心。
她死死抓着杨炯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口中反反复复,只有三个字。
“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
一声比一声低,声声泣血。
杨炯见她这般悲怆入骨的模样,心中悲难自抑,缓缓吟道:
簌簌无风花自堕。
寂寞寒寺,桑老樱桃过。
星汉迢遥横碧落,小雀一动传心柝。
路尽河回人转舵。
极目遥天,夜色共灯火。
凭仗飞魂招楚些,我思君处君思我。”
声落,山巅一片寂静。
李嵬名伏在杨炯怀中,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终于再也压抑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把这几年来所有的委屈、不甘、痛苦、思念,全都倾泻了出来。
她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半分西夏公主的矜持和威严,只是一个被伤了心的女子,在爱人怀中大声哭泣。
杨炯轻叹一声,将她打横抱起,正要哄上几句,忽然听见“吧嗒”一声。
一个瓷瓶从李嵬名袖中滑落,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瓶塞脱落,洒出一片殷红的液体,在月光下触目惊心。
杨炯一愣,低头看了看那片殷红,又低头看了看怀中仍在抽泣的李嵬名,皱了皱鼻子,凑近那片液体闻了闻。
“李嵬名!”杨炯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又气又笑,“你拿鸽子血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