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4章 只此父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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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想,索性不去琢磨,只附和道:“好,我陪爹一起。”
杨文和这才转过头来,看了杨炯一眼。
见儿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他不由得笑出声来,抬手往身旁的台阶上一指,淡淡道:“坐。”
杨炯上前,伸手扶住杨文和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在台阶最高处。那台阶是汉白玉砌的,被太阳晒了半日,已经不凉了,坐上去反倒有些温温的。
两父子并肩而坐,一起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大庆殿广场。
今日的天气着实好,早晨那场雨过后,还有些潮湿阴冷,雾气弥漫,连对面的殿宇都看不真切。
可到了正午,那雾气竟散得干干净净,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满殿的琉璃瓦金光闪闪。空气里还带着几分雨后特有的清新,深吸一口,只觉得肺腑间都清透了许多。
杨炯被那阳光晒着,又听着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鸟鸣声,竟生出几分昏昏欲睡的感觉来。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那广场上被日光照得发白的汉白玉地面,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带着他坐在王府的书房门槛上,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世事无常呀!”
杨文和突然感慨一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杨炯耳中:“我当初想了很多种结局,也给你设计了许多路途,唯独没想到,最后还是要靠你凭武力登基。”
杨炯闻言,顿时坐直了身体,方才那几分困意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是非对错,我左右不了许多,如今只想多为百姓、为华夏做些简单事,便已是筋疲力竭。”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杨文和转过头来,伸手在杨炯肩膀上拍了拍,那只手沉稳有力,掌心温热,“至少从结果来看,并没有比我给你设计的路差多少。”
杨炯听了这话,心中忽地一酸,不由得长叹一声:“爹!其实我并不想做皇帝,整日憋闷在这笼中,同囚徒并好不到哪里去。”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这些年来,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说过这样的话,哪怕是陆萱、李潆这些最亲近的人,他也只是偶尔流露出几分倦意,从未这般直白地说出来过。
可不知怎的,坐在父亲身边,被那暖洋洋的日头晒着,他竟不由自主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杨文和一时沉默,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愿坐那位置,没甚意思。”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杨炯听在耳中,却觉出几分苍凉来。
他知道父亲说的“那位置”不是指皇位,更不是那梁王之位,而是那个压了父亲半辈子的“为民”位置,那个让父亲不得不亲手处决自己最得意门生的位置。
“爹!”杨炯咬了咬牙,终于说出那句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如今这华夏四处皆战,国事错综复杂,孩儿有些力不从心呀!您老年富力强,不如就……”
话未说完,便被杨文和抬手制止。
杨文和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杨炯,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示,还有一种杨炯从未见过的严厉。
他一字一句地道:“古之灭国之祸,一曰外戚干政,二曰宦官乱权,三曰政令多出,国有二主!而破国之祸,唯在其三,切记切记!”
杨炯被父亲那目光看得心中发虚,却还是小声嘟囔道:“没那么严重,那位置本该就是老爹您的,有啥关系?”
这话一出口,他便觉得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杨文和猛地转过头来,那双眼睛瞪得浑圆,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杨炯。
那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如山岳倾颓,如大海倒悬,压得杨炯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父亲对视。
“以后这话不要说了!”杨文和的声音骤然转冷,“你的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谁也不能抢。好好对百姓,好好过日子,不要想些有的没的。”
杨炯咬了咬牙,只觉得喉咙发干,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爹!这话不是谁都能理解,也不是谁都能认可。”
“老子认可就行!”
杨文和猛地一拍膝盖,双目赤红,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竟带着几分嘶哑:“我看谁敢放肆!”
杨炯愣住,他愣愣地看着父亲,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看着那只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看着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他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模样,以前纵然自己胡闹,父亲最多不过是骂上两句,最不济也就是打两下板子,可这般生气,气到浑身颤抖、双目赤红,他当真是第一次见。
那一瞬间,杨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对于杨文和来说,当初一起打天下的故旧相识,死的死,散的散,所剩无几。自己最得意的门生石介都被他亲手处决,这对于极其重感情的杨文和来说,打击不可谓不大。
可他是父亲、是杨家之主,是肩负天下百姓福祉的梁王。他不能说,也不能向外人表露,一切话都只能埋在心里,自己慢慢消化。
以前杨炯总觉得父亲无所不能,可直到自己当了父亲,直到自己坐上那个位置,才真正明白“父爱无言”这四个字的分量。
父亲也是人,父亲也有感情。
杨炯想象不出,当初父亲独自坐在书房里,是如何纠结、如何煎熬,最终才下定了那个决心。
那一切,目的都只是为了新政得以延续,百姓得以安稳,而能坚定地做这一切的,恐怕也只有杨炯一人。
如今杨炯说出“那位置本该就是老爹您的”这样的话,杨文和又怎能不气?
想明白了这些,杨炯尴尬一笑,那笑容里有愧疚,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无赖般的惫懒。
他看着父亲,嬉皮笑脸地道:“爹!儿子可没你想的那般贤明。你若不管着我点,我混账事可会越干越大,现在我就想领兵直接捅了伊斯法罕,宰了塞尔柱苏丹!”
“你——!”
杨文和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指着杨炯的手指都在发抖。他瞪着杨炯那张嬉皮笑脸的脸,见那副惫懒模样,气得当即就要抬脚踹过去。
就在此时,一阵娇笑声从殿后响起。
“咯咯咯……”
那笑声清脆悦耳,如银铃一般,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
杨炯和杨文和同时转过头去,只见陆萱领着一众妃嫔,自大庆殿后转了出来。
但见那群女子,莺莺燕燕,姹紫嫣红,一个个生得貌比天仙,气质各异。
陆萱走在最前头,已换了一身石榴红的常服,发髻高挽,只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走起路来一步三摇,珠光流转。
她身后跟着李潆,一身月白色的褙子,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安安静静地站着,便如一幅水墨画。
再往后是李渔,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脸上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还有郑秋,卢和铃,谭花……
四妃九嫔,能到的便都到了。
众女怀中抱着孩子,那些孩子有的在睡觉,有的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有的正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好不热闹。
杨炯一眼数过去,自己七个儿女,尽数在此。
陆萱远远地站定,朝着杨文和的方向福了一福,笑盈盈地高声喊道:“爹!娘叫你们回家吃饭了!”
那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
杨文和看见那群孙儿孙女,脸上的怒容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慈爱与欢喜。
他猛地站起身来,朝着陆萱那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哎!来了来了!可别让我的孙儿们饿着!”
这般说着,抬脚便走,步履轻快,竟比年轻人还要矫健几分。
他一边走,一边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出老远。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做作,是发自心底的欢喜与畅快:
不占金銮殿,不入勋业传。
闲斟清醁,静莳芳兰。
天伦堪乐,尘机自安,
笑谈便是儿孙前。
留连,披风抹月三百年。
那曲调随意,歌词通俗,从杨文和口中唱出来,却别有一番潇洒自在的味道。
声音渐远,杨文和已走到一众儿媳跟前,伸手便从李渔怀中接过小斑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喜爱得不行。
那斑奴被祖父抱在怀中,竟也不哭不闹,反倒咧着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米牙。
杨文和见了,更是欢喜,低头在斑奴额上亲了一口,笑道:“好孙儿,祖父带你去吃饭!”
陆萱、李潆、郑秋等人簇拥着杨文和,说说笑笑地往后宫去了。那些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咿咿呀呀,好不热闹。
杨炯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一行人渐行渐远,看着父亲被一群儿媳孙儿簇拥着,笑容满面,步履轻快,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父亲方才还气成那般模样,可见了孙儿,便什么都忘了。
他想起父亲方才唱的那支曲子,父亲是真的不在意那些虚名,也不在意那至高无上的权柄。父亲想要的,不过是天伦之乐,不过是儿孙绕膝,不过是看着这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可这些,恰恰是自己给不了父亲的。
自己要做的事太多,要走的路太长,不能时时陪在父亲身边。好在有陆萱她们,有那些孩子们,能让父亲享一享含饴弄孙的乐趣。
杨炯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握过笔,也握过刀,签过新政的诏书,也下过征战的军令。这双手要做的事太多,要握住的东西也太多,多到他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来。
“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呀。”
杨炯轻声念出这句话,自己也不知道是在感叹什么,还是在说服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高悬在天空的太阳,日头已过中天,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杨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迈步走下御阶,身披金晖,渐行没入深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