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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2章 家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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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口供如下:其为福建南平人士,奉南少林寺监澄慧大和尚请,于长安行走生事,后访寺走庙,要求一个月内抵达登州。

特此结论,其为有心人吸引注意而为之。”

末尾署名:北地三总管,春草碧、南浦、番枪子。

卢和铃读罢,心头一凛。

春草碧三人她是知道的,乃是王府设在北方的三位情报总管,各掌一方,行事素来稳妥。

他们既下此结论,必是有了八九分把握。

“吸引注意……”卢和铃喃喃重复,脑中飞快转动,“既然要在长安生事,却派人在外省故布疑阵,引我王府眼线北上追踪,那真正的图谋,必还在长安!”

可长安城天子脚下,殿前司、金吾卫、京兆府层层布防,王府自身也有暗哨无数,什么动静能瞒过这许多耳目?

卢和铃蹙眉在庭中踱步,绣鞋踏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桂子簌簌落在肩头,她也顾不得拂。

正沉思间,忽听垂花门外传来人声。

不多时,一个穿靛蓝织金褙子、头戴珍珠抹额的妇人引着几个伙计抬着两口樟木箱子进来,见了卢和铃,忙福身行礼:“少夫人安好。”

卢和铃抬眼,认得是京城锦绣绸缎庄的大掌柜刘三娘。

这妇人约莫四十许年纪,圆脸杏眼,生得一团和气,办事却极利落,将长安城里王府绸缎庄打理得井井有条。

“三娘怎么来了?”卢和铃敛了忧色,露出温婉笑意。

这是她惯常的模样,对下人从来和颜悦色,是王府公认脾气最好的少夫人。

刘三娘笑道:“回少夫人,这是上月江南和长安两地的绸缎往来明细,还有新式亵衣在长安推广的情状报告,按例该呈给少夫人过目。”

说着示意伙计将箱子抬到廊下。

卢和铃点点头:“辛苦你了。且抬进书房吧,我有空自会看。你简要说来便是。”

刘三娘应了声“是”,便细细禀报起来:“上月共发漕船十艘,每艘满载上等绸缎二百匹、中档绢帛五百匹。原料成本占三成,漕运——含过路费、船工、损耗,占三成,铺面、人工占一成。

合计总收入两万四千贯,折白银约两万两。”

她顿了顿,又道:“新式亵衣推广还算顺利,只是眼下多在花楼风月之地流行,若要进到寻常人家,怕是还需些时日……”

“等等。”卢和铃忽地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却透出几分认真,“你方才说,漕运成本占了三成?”

刘三娘一愣,点头道:“正是。”

卢和铃黛眉微蹙:“往月漕运成本多在二成以下,即便加上损耗,也从不过两成二。这个月为何这般高?”

她执掌北方漕运一年有余,对各项成本了如指掌。

梁王府掌控南北漕运十三处大码头,仓储费、过路费都能压到最低,船工多是府中蓄养的老手,损耗向来控制得极好,怎么会突然拉高了损耗?

刘三娘见她问起,忙正色道:“少夫人明鉴。往月确实不过两成,只是上月对账时,锦绣码头报上来三艘漕船的损耗异常。说是行至淮河段时,遇风浪倾覆,打捞不及,这才导致货损增加。”

“淮河段?”卢和铃眸光一闪,“这个时节淮河水势平缓,哪来的大风浪?即便真有风浪,咱们家的船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舵手,岂会一次倾覆三艘?

再者,绸缎即便泡水,晾干后也能折价发卖,何至于能拉高如此多成本?”

她一连数问,语气虽仍平和,刘三娘却觉额上渗出细汗,低声道:“少夫人,妾身初看账目时也觉得蹊跷,便去问了锦绣码头仓管杨双喜。

他也觉不对,派人去核查。

回报说是那夜确有暗流,三船连翻,当时御前武备司运送火器的三艘战船也在左近,船上水手数百人皆目击,还下船帮着打捞了。只是暗流湍急,最终只捞回三成货物。”

“三成?”卢和铃声音陡然转冷,“咱们家养的那些水手,个个精通水性,便是真个翻船,至少也能救回大半货物。七成损耗……刘三娘,你在与我开玩笑么?”

她平日温婉,此刻柳眉倒竖,杏眸圆睁,竟透出一股凛然之气。便是廊下的徵昭、角昭,也从未见过少夫人这般模样。

刘三娘吓得跪倒在地:“少夫人明鉴!妾身绝无虚言!杨双喜亲自去淮河段查过,当地漕工、渔户都能作证,那夜确有三船倾覆。御前武备司的官兵也具了证词,盖了关防大印的!”

卢和铃盯着她,见她不似作伪,心中那股寒意却愈来愈盛。

她自幼博览群书,从执掌北地漕运后,更将天下山川地理图志翻了个遍。江淮一带的水文气象,她闭着眼都能说出个子丑寅卯。

梅雨季在六七月,八月正是水量最稳之时,哪里出现风高浪急的事情?

自陆萱整饬漕运以来,发动数万民工疏浚河道,加固堤防,去年至今,大运河上几乎未出过倾覆之事。

况且王府的漕船,走的都是走了千百次的老航线,一次翻三船,简直是天方夜谭!

卢和铃脑中飞速转动,忽地抓住刘三娘话中一个细节:“你方才说,当时御前武备司的船也在?”

“正是。”刘三娘忙道,“锦绣码头与元戎码头本就相邻。近来岭南战事吃紧,御前武备司常从元戎码头发船运送火器。

咱们家的货船素来喜欢跟着他们的战船走,一来安全,二来少爷是御前武备司指挥使,他们行个方便也是常情。”

“岭南战事?”卢和铃瞳孔骤然收缩,“朝廷对岭南用兵,火器向来由江南制造总局供应,何时需要御前武备司千里迢迢从长安调运?这调令是谁下的?我怎么半点不知?”

刘三娘茫然摇头:“这个……妾身就不知了。王府各处的生意都是独立核算,互不统属。漕运也分了好几个衙门,妾身只能问询,无权督查。”

卢和铃听到此处,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王府产业虽多,但她既受命留守,各处大掌柜、总管有事都该向她禀报。

御前武备司调动火器南下,这是何等大事?莫说她不知情,便是知道了,也定要问个明白,火器乃国之重器,岂能轻易调运?

除非……有人故意瞒着她。

一念及此,卢和铃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些闽地高手北上兜圈子、运河沿岸的可疑之人、漕船离奇倾覆、御前武备司异常调运……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飞速拼凑,渐渐显出一个骇人的轮廓。

若有人想在长安生事,最好的目标是什么?

不是漕运,不是商铺,而是——火器!

御前武备司掌管的火器库,若被人动了手脚,或在运输途中被劫,那后果不堪设想。

“徵昭!”卢和铃猛然转身,声音依旧清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寒意,“立刻去找大总管破阵子,让他带人封锁元戎码头!所有船只、货物,一律扣查!码头上下人等,一个不许离开!”

“是!”徵昭见她神色凛然,知道事态严重,转身便掠出庭院,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垂花门外。

卢和铃犹不放心,从腰间解下十二时辰梨花未字佩,递给角昭:

“持此玉佩,速去寻金花卫中郎将鲜述文!让他调集三千金花卫,即刻控制御前武备司各衙门!封存所有文书账册,一应人员就地拘押,等候查问!”

角昭双手接过,肃然道:“遵命!”

“还有,”卢和铃叫住他,“去找谭花,就说家里出了鬼,让她带些信得过的人来帮忙!”

角昭领命而去。

庭院中一时寂静,只余风声过耳,桂子簌簌。

刘三娘还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卢和铃上前扶起她,温声道:“你且在家中暂歇,莫要多想,我自有主张。”

刘三娘握住她的手,眼眶微红:“少夫人,我刘三娘能有今日,全仗王爷、郡王恩典,还有少夫人的信任。便是刀枪在颈,我也绝不背叛王府!您尽管差遣,我绝无怨言!”

卢和铃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却不再多言。

此时,晨光已是大亮。

卢和铃转身复入书房,悄立西壁之前。

壁上悬着一柄古剑,乌沉剑鞘隐透幽光,细看时,鞘身密布篆文,正是“湛卢”二字。

她凝眸片刻,抬手取下,纤指缓握剑柄,轻轻一抽,只见一道秋水也似的寒光潋滟而出,剑身明澈如凝霜露,冷冷清辉中,映出她那张似月般清丽的面容来。

卢和铃蓦地忆起临行时节,杨文和亲手将这剑递与她时,只低低说了一句:“玉掌门楙,剑诛家贼。”

彼时心中尚有些混沌,如今这般光景,方知王爷竟是早将今日风波料定在先了。

卢和铃不言不语,将剑鞘系在腰间绦带上,反腕送剑归鞘,那动作竟不见半分闺阁袅娜之态,倒似霜刃历经风尘般利落。

她理了理月白绫衫,又将鬓边几丝碎发抿向耳后,双秋水眸子里,已悄悄凝起一层薄冰似的寒光。

拂晓启扉,秋风挟长安九月的清冽扑面而来。

卢和铃举目,见东方云霞淬金,朝阳初跃,顿觉满城青瓦皆染暖色,连远檐铁马亦绽碎金之光。

她默立片刻,素手轻抚腰间剑柄,昂首阔步,直出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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