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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5章 十万春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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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锋入肉的声音“噗噗”连成一片,像是雨打芭蕉,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血越流越多。

青石地面早已被染成暗红色,血水汇聚成洼,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与漫天剑影。残肢断臂散落各处,有人还没死透,在地上抽搐呻吟,声音凄厉如鬼哭。

辟闾剑似乎是饮饱了血,剑身上那些符文,此刻已红得刺目,像是用最上等的朱砂一遍遍描过。

整柄剑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那气不是腥臭,而是一种诡异的檀香,闻之令人作呕,又让人莫名亢奋。

澹台灵官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她脸上、道袍上溅满了血点,可那双空无一物的眸子,依旧清明如寒潭,毫无变化。

三十七人毙命当场,剩下十几人彻底崩溃。

什么黄金,什么宅院,在性命面前都是狗屁。

有人扔了刀,转身就跑;有人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还有人跪下来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

“仙子饶命!仙子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澹台灵官停住了脚步,看向解戚。

解戚肥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上肥肉哆嗦着,紫袍下摆不知何时湿了一大片。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澹台灵官手提长剑,向他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血泊在她脚下溅开细小的涟漪,辟闾剑剑尖拖地,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灵官!”杨炯忽然大吼,“留个活口!”

剑停。

剑尖距离解戚胸口,只有半寸。

解戚胸前那件价值不菲的紫绸长袍,无声裂开数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肥肉。切口整齐,却未伤及皮肉,这份掌控力,已臻化境。

解戚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砸在血泊里,溅起朵朵血花:“仙子!不,仙姑!饶命啊!我有钱,有很多钱!都给您!只求您留我一条狗命……”

话未说完,澹台灵官忽然皱眉。

不是为解戚的丑态,而是为手中剑,辟闾剑剑身那些血红符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仿佛方才那场杀戮喂饱的凶魂,此刻又饿了,渴求更多鲜血。

她低头看了看剑,又看了看跪地求饶的解戚。

然后,剑尖向前递了半寸。

只需再进半寸,便能刺穿这肥猪的心脏。

可就在此时,解戚磕头的动作忽然一顿。

他低垂的脸上,掠过一丝狠厉。右手猛地一扬,那串从不离手的沉香木念珠脱手飞出,却不是砸向澹台灵官,而是砸向她身前三尺的地面。

“小心!!!”杨炯目眦欲裂。

念珠触地刹那,“砰”地炸开!

一声闷响,仿佛是装满粉末的皮囊破裂,炸开漫天五彩毒粉,赤红如丹砂、幽蓝如靛青、惨绿如铜锈、暗紫如瘀血……

各色粉末混在一起,化作一团斑斓毒雾,瞬间将澹台灵官笼罩其中。

毒雾浓得化不开,在火光映照下诡艳如妖瘴。

“哈哈哈哈哈!”解戚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涕泪与血污混成一团,笑得狰狞,“任你是陆地神仙,中了老子的‘五毒消尸散’,也要化成一滩脓血!这毒沾肤即入,见血封喉,你……”

笑声戛然而止。

只因毒雾中,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怅惘,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古剑,忽然被人拭去尘埃,见了天光。

随后,大风突起。

风自澹台灵官站立处生发,初时微弱,只吹得她鬓边几缕散发扬起。

可下一瞬,风势骤然暴涨。

“呼——!!!”

狂风怒号,飞沙走石。

院中尚未熄灭的火把被吹得明灭不定,青砖地上的血洼荡起层层涟漪,那些散落的兵刃、尸身,竟被风吹得微微移位。

毒雾被这狂风一卷,非但没有散开,反而向内收缩、凝聚,化作一条斑斓毒龙,在空中扭曲翻滚。

澹台灵官站在风眼中心,手中辟闾剑斜指地面,剑身上黯淡的符文,此刻正一点一点重新亮起,竟然闪烁着某种清冷如月华的白光。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小,约莫三四岁年纪,跟着师傅在梅里雪山深处学剑。终年积雪的山谷里有一汪寒潭,潭水清可见底,水面倒映着千年古松与终年不化的雪峰。

师傅站在潭边,负手而立,望着潭水出神。

她问:“师傅,你看什么?”

师傅说:“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

“你看这潭水,”师傅指着水面,“平时平静如镜,可若投一颗石子,便起涟漪。涟漪荡开,水还是水,可水中的倒影全碎了。”

她似懂非懂。

师傅又说:“道门剑法,大多求个‘静’字。心如止水,剑如明镜,映照万物而本心不摇。可还有另一种剑法……”

她弯腰,拾起一颗石子,投入潭中。

“咚。”

涟漪一圈圈荡开。

“这第二种剑法,不求静,求动。”师傅的声音在谷中回荡,“不是自己动,是引动天地。如这石子入水,虽只一颗,却能引动整潭水为之呼应。”

她看着潭水,忽然问:“那这招叫什么?”

师傅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两个字:

“秋水。”

……

记忆如潮水褪去。

澹台灵官睁开双眼,那原本空洞无物的眸子,此刻竟有了一丝极淡的涟漪,仿佛沉潭千年的古潭,忽然被人投下了一颗石子。

她抬起辟闾剑,剑身白光流转,那些符文活了般游走起来,不再是狰狞血红色,而是清冷如月华洒在雪地。

随后,澹台灵官一剑递出。

这一剑,很慢。

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剑锋移动的轨迹,从右下向左上,斜斜撩起,动作舒展从容。

可剑锋过处,异象陡生。

竟平地起风起。

不是方才那种狂暴乱流,而是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横向罡风。风宽三尺,长三丈,如一面无形巨墙,自剑锋所向轰然推出。

那道斑斓毒龙撞在风墙上,竟被生生推了回去。

毒雾倒卷,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扑向解戚。

解戚骇然失色,转身想逃,可肥胖身躯哪及风快?毒雾将他吞没的刹那,凄厉惨叫划破夜空:

“啊——!!!”

叫声短促,戛然而止。

毒雾散尽时,地上只剩一滩脓血,和几片尚未融化的碎骨。那件紫绸长袍化作了缕缕破布,在风中飘摇。

风停,院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澹台灵官,她站在原地,辟闾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白光渐敛,那些符文又恢复了暗红色,只是比先前淡了许多。

夜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云隙间漏下几缕月光,清清冷冷,照在她沾血的脸上。

那双凤眸里的空洞,似乎被这月光填满了一些,恍若冰封千年的寒潭,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有春水渗入。

“他山攻错,迎山破阵,”澹台灵官忽然低声念道,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温度,“乃见十万春生。”

杨炯快步上前,走到澹台灵官身边,问道:“你没事吧?要不要让宝宝给你看看有没有中毒?”

澹台灵官转过头来看他。

那眼神,看得杨炯心头一跳,不再是空洞无物,而是某种审视与疑惑。仿佛第一次看见这个人,第一次思考“这个人是谁”、“我为什么要救他”这样的问题。

杨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赶忙摆手:“我拒绝双修!我与赌毒不共戴天!”

澹台灵官却没接这话。

她抬起手中辟闾剑,剑身上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她自己的眼睛。

看了许久,她才轻声说:

“风起了。”

“啊?所以呢?”杨炯一愣。

澹台灵官没有回答。

院外忽然传来隆隆马蹄声,如暴雨敲打屋瓦,由远及近。火光从院门缝隙透入,照亮了满地尸骸。

毛罡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中气十足:“王爷!解府上下三百一十二口,全部缉拿!”

杨炯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院门。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澹台灵官。

只见其还站在原地,黑衣浴血,长剑垂地,马尾上的红发带在夜风中微微飘荡。

月光洒在她身上,清清冷冷,明明灭灭。

正是:

辟闾三尺无言,一剑西来人间。

乌云两袖吟魂健,赋庄生《秋水》篇,布袍宽风月无边。

名不上三清殿,梦不到瑶池边。陆地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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