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大梦归孰喜孰悲(1/1)
林忠带着林然外出办事未回,杨柳留在绣庄照看铺子,余者三人因都曾是贾府的人,便都回山庄一聚,在座的十几人皆面色悦然,各有各的高兴。
大家团圆坐定,早有雪雁等一一斟了酒来,众人共饮一杯。惜春因说:“咱们光这样吃菜喝酒也乏味,也该行个令才好。”探春笑道:“从前是云妹妹爱说这话,如今倒被你传承过来了。”紫鹃亦笑道:“几位姑娘自然是满腹文采,我们大字不识几个,可不敢弄那些文的。”一语既出,众口称是。芳官道:“不如占花名儿?”惜春遂笑道:“这个顽意儿倒比行令儿更有趣了。”晴雯说道:“早先儿在贾府的时候,宝二爷做寿,晚上在怡红院开夜宴,也是玩的这个,记得当时是何等的热闹。”一句话把大家心绪带回了那日,想想倒也很令人回味。
黛玉因思及那回抽取花签时,自己取了两次都是空白签,如今若是再占花名,也不知会占出什么签来,于是提议道:“今日一聚,大家自是图个高兴,不如我们轮流讲个笑话,又好玩又热闹,可好?”芳官忙道:“姑娘,我只会唱曲儿,不会讲笑话呢。”藕官嘻嘻笑道:“那芳官唱一支曲儿我们听罢。”黛玉莞尔一笑:“若不讲笑话的,也可吟词唱曲,或是自饮一杯,这样,可有异议?”晴雯便笑道:“那姑娘先给我们讲一个才成。”
众人皆欢欣鼓舞,拍手起哄,黛玉便吃了一口酒,讲了一个笑话:“从前有个秀才,雇了顶轿子坐着去朋友家。路上,他见两个轿夫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心内便有些不忍,问道:‘重不重?’轿夫便说:‘重。’这秀才心肠慈善,就把放在轿里的一袋铜钱背在背上,后又问轿夫:‘还重不重?’轿夫仍答:‘重。’秀才十分纳闷,自言自语道:‘这就怪了,我已经把放在轿里的一袋铜钱背在了背上,怎么还会重呢?!’”大家哈哈大笑,都说有趣得很。
各自随意吃了几口酒后,又请黛玉身边的探春讲来,探春思索一时,便启口讲道:“有个姓朱的财主,又讲忌讳,又爱说话文绉绉。一日,他对新进府的小猪倌嘱咐道:‘记住我家的规矩:我姓朱,不准你叫我时带‘朱’(猪)字,叫‘老爷’或‘自家老爷’就行了;平时说话要文雅一些,不准说粗言俚语。比如吃饭要说‘用餐’;睡觉要说‘就寝’;生病要说‘患疾’;病好了要说‘康复’;人死了要说‘逝世’,但犯人被砍头就不能这样叫,而要说成‘处决’……如此说了一大篇。不料第二日,一头猪得了猪瘟。小猪倌急忙跑去对财主说:‘禀老爷,有一个‘自家老爷’患疾了,叫它‘用餐’不用餐,叫它‘就寝’不就寝,恐怕已经很难‘康复’了,不如把它‘处决’了吧!’财主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见老爷生气,小猪倌想想接着说道:‘老爷要是不想‘处决’这个‘自家老爷’,让它自己‘逝世’也好!”众人哄堂大笑,笑态各异,不能一一赘述。
惜春笑得直抹眼泪,伏在黛玉怀内道:“林姐姐,三姐姐真是深藏不露,讲个笑话却一语惊人,不笑死人不罢休的。”黛玉也是忍俊不禁。大家笑了一阵,林婶笑道:“笑话也讲了,也笑累了,菜也快凉了,大家先填饱肚子,再说笑话不迟。”众人又笑,因菜肴丰盛,又纷纷伸箸夹菜,一时觥筹交错,不能胜记。一时轮到迎春,迎春腼腆说道:“我实在不会说笑话的。”众人便说词曲也可,迎春踌躇片刻,方说道:“我念一首少室山人词罢。”只听她念道:“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黛玉看着迎春不语,心内暗暗思忖起来。迎春如此消极心态,让人忧心。听她念起此词,饱含辛酸,透着对世情的彻悟,又是无可如何的心思,还隐含几分无能为力和自嘲。看似闲适旷远,实则是强作达观之颓唐。黛玉无意与探春目光相对,却从她的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味。这个女子是睿智敏锐的,唯有她,步步机警,以庶子身份尚能在深府中稳稳立足罢了。
陆陆续续又听说了几个笑话,轮到芳官时,芳官道:“那我仍唱那支《赏花时》罢。”见众人都无异议,于是细细唱道:“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芳官声线婉转轻灵,实在令人意味深长。
却见黛玉秀眉微蹙,待她唱完,说道:“芳官再唱一首罢。”只因黛玉因着这曲子,想起晏殊的一首《木兰花》中的一句:当时共我赏花人,点检如今无一半。心中反复回味之后,只觉和方才迎春所念之词一般,皆为不吉之谶。心内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众人都未深想,以为黛玉不喜此曲,或是觉得不应景,也都让芳官再唱,芳官虽有几分不解,但也依意又唱了一支《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黛玉却更是满怀心事起来。
众人笑闹了一阵,又有人提起墨霜墨雪,便又说起回疆的战事,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黛玉想着:或许,自己该去那回疆探探了。“三春”在山庄住了两日,便被贾母派人接了回去。来的婆子虽没说什么,但黛玉依然猜出必是家中有事。果不其然,黛玉当晚去寻贾母时,贾母面色哀戚,告知是元妃小产了。黛玉未料此事来得这样突然,心内也久久不能平静。贾母说道:“旧年曾替你大姐姐算过八字,说是因她属兔,但逢寅年最要留心。今年可不就是虎年?”说着便不住拭泪。黛玉忽想起那句“虎兔相逢大梦归”的话来,只觉惊心,却是半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又听贾母说道:“可见这预兆还是有的。昨日我歪在那榻上,忽然倍感倦怠,一时朦胧睡去。自感仍在走路,那腿却像千斤坠一般。四周不辨何处,只觉黑雾迷漫,我便心里十分发急,奈何百般走不出去。正值手足无措,忽见前面似有一个人影,飘飘荡荡若隐若现。我正欲开口叫他,那人忽的回过头来,却变作了一个婴孩,对我哭了一声,倏的便不见了。你说,这梦准不准?”黛玉叹道:“外祖母切莫太过忧心了。如今,我最担心的,便是你的身子。”
贾母搂着黛玉默默泪一阵,又缓缓说道:“今日宫内来人宣旨,道是娘娘于今日寅时三刻小产,圣上姑念素日骨肉情常,特令娘娘家人今夜入宫探视,我等也顾不上悲痛,今夜便要连夜入宫。”说着长叹一声,道:“也不知,你大姐姐如今怎么样了!”黛玉也是喟然长叹,抑郁难安。因不便久留,黛玉安慰了贾母一阵,也只能暂时离去。过了一日,黛玉再去探望贾母时,方知宫内又有旨意。原来如今正宫娘娘也有身孕,一日忽然百般不适,因太医也说不上是什么缘故,又请了法师来看,说是因元妃小产,且属相流年不利,怕与正宫娘娘有冲撞,需得元妃远离京城之地,方可保得正宫娘娘母子平安。因此圣上降旨,命元妃立即迁居出宫,暂往那离京千里之外的行宫去。那元妃原本小产后未愈,又痛失爱子,正是抑郁难解,悲痛万分,奈何皇命不可违,纵是身子虚弱经受不住要车马劳顿,也只能含泪被几个太监架到车上,离那京城越来越远。贾母等人纵是不忍别离,肝肠痛断,也只能暗自垂泪,奈何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