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有所耳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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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的烛火随风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苏羽脑海中思绪飞转,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主座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微笑道:“玄德公大名,羽亦有耳闻。破黄巾,救北海,素有仁义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宇轩昂。请坐。”
刘备顺势跪坐于案几之侧,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苏羽。他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甚至带着几分慵懒气息的青年,心中的惊疑却越来越重。
方才在诸侯大帐中,群雄激愤,或慷慨激昂,或心怀鬼胎。唯有曹操身旁这个青年,看似在打瞌睡,但每当诸侯们争论到关键利益时,他那半闭的眼眸中总会闪过一丝嘲弄般的清明。
刘备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他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这种直觉告诉他——曹孟德身边的这个苏羽,绝非凡人!
“子翼先生谬赞了。备不过是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的末裔,半生飘零,至今寸功未立,何谈大名?”刘备叹息一声,那张充满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忧国忧民的哀愁,“如今董贼篡汉,天子蒙尘,天下生灵涂炭。备虽有杀贼报国之心,奈何兵微将寡,更乏运筹帷幄之大才……”
说到这里,刘备抬起头,那双极具感染力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羽,语气恳切:“今日见子翼先生随孟德公出入中军大帐,风采绝伦。备斗胆,想请教先生,如今这天下大势,当如何解?”
来了!
苏羽心里疯狂吐槽。这刘大耳果然是个天生的HR,这套说辞一套一套的。先卖惨,再戴高帽,最后抛出宏大叙事来测试你的格局和才能。
换做一般的热血文士,被这汉室宗亲、仁义无双的刘玄德用这种崇拜加期盼的眼神一盯,估计早就热血沸腾,把自己胸中所学一股脑倒出来了。
但苏羽是谁?他只想混个编制,在曹老板手下当个安安稳稳的高薪顾问,没事喝喝茶、听听曲,谁想跟着你刘备去体验“颠沛流离、妻离子散”的地狱难度副本啊!
“玄德公折煞我也。”苏羽打了个哈欠,随手拨弄了一下案几上的茶具,一副胸无大志的模样,“羽不过是个乡野散人,承蒙曹将军不弃,赏口饭吃罢了。至于这天下大势……那是诸侯将军们该操心的事情。羽平生最大的志向,就是每天能睡到自然醒,顿顿有肉吃。玄德公问我天下大势,无异于问道于盲啊。”
刘备闻言,不仅没有失望,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高人!绝对的高人!
在刘备的认知里,那些一见面就滔滔不绝、指点江山的,往往是狂妄之徒。真正的大才,大都懂得藏拙,甚至性格怪异。昔日姜尚直钩钓鱼,张良桥下拾鞋,不都是如此吗?
苏羽越是表现得像条咸鱼,刘备越觉得这是苏羽在试探自己的诚意。
“子翼先生说笑了。”刘备神色肃穆,甚至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声音道,“孟德公乃当世枭雄,他能看重的人,又岂是贪图口腹之欲的凡夫俗子?备虽愚钝,但也知‘覆巢之下,复有完卵’。若董贼乱政不休,天下哪里还有先生安寝之地?”
刘备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激昂:“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难道就忍心看着大汉四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忍心看着黎民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吗?”
道德绑架!这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
苏羽有些头疼了。他发现自己低估了刘备的难缠程度。如果不稍微透点真材实料把他打发走,这家伙估计能在自己营帐里哭一晚上。
“玄德公,你真想听?”苏羽收起了那副慵懒的做派,身子微微坐直,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一种仿佛能洞穿历史迷雾的眼神。
刘备心中一凛,连忙拱手:“请先生赐教!”
“那好,我问玄德公一个问题。”苏羽盯着刘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口口声声说董贼乱政,导致天下生灵涂炭。那我且问你,若没有董卓,这大汉天下,这黎民百姓,就能安居乐业了吗?”
刘备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回答“自然”,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想起了自己早年卖草鞋时看到的流民,想起了黄巾起义时那些被逼无奈拿起锄头的农夫,想起了那些骄奢淫逸、兼并土地的世家大族。
没有董卓,大汉就好了吗?
“看来玄德公心里是有答案的。”苏羽冷笑一声,拿起茶壶,给自己和刘备各倒了一杯白水,“董卓,不过是这具腐朽的大汉躯壳上,长出的一颗毒瘤罢了。杀了董卓,毒瘤除了,但躯壳依旧是烂的。
大汉的病,不在董卓,不在十常侍,甚至不在外戚。大汉的病,在于土地兼并,在于世家门阀垄断了上升的阶梯!‘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百姓活不下去了,自然要反。
玄德公,你且看这帐外的十八路诸侯,他们打着‘讨贼扶汉’的旗号,有几个是真心为了大汉?袁绍?袁术?他们不过是为了瓜分大汉的遗产罢了。你跟着公孙瓒,也不过是在这浑水中摸鱼。”
苏羽的这番话,犹如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刘备的心头。
振聋发聩!颠覆认知!
这个时代的人,哪怕是顶尖谋士,大多也局限于“忠君爱国”或“门阀利益”的框架内。极少有人能像苏羽这样,直接撕开血淋淋的表象,直指封建王朝周期律的社会经济核心(土地兼并和阶级固化)。
刘备的双手微微颤抖,杯中的白水泛起阵阵涟漪。他震惊地看着苏羽,仿佛在看一个怪物,又仿佛在看一尊神明。
“先生大才……备,受教了!”刘备猛地站起身,竟是退后半步,对着苏羽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一揖到地!
“若依先生之见,备……当如何自处?”刘备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这是极度渴望人才的颤抖。
苏羽暗叫不好,装逼装大了。这下不仅没劝退,反而把刘备的馋虫给彻底勾出来了。
就在苏羽琢磨着怎么把话圆回来,赶紧送客的时候,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哈哈哈!玄德公,深更半夜不在自己营中歇息,怎的跑到我这谋士的帐中来了?”
伴随着大笑声,帐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冷风倒灌而入。
曹操披着一件黑色的狐裘,腰悬倚天剑,在一群虎卫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虽然在笑,但那双细长的眼眸中,却透着毫不掩饰的锐利和审视。
这笑声,这做派,活脱脱就是来“捉奸”的!
营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苏羽坐在原地没动,只是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老曹,鼻子属狗的吧?刘备前脚刚进门,他后脚就跟过来了。”
其实苏羽哪里知道,曹操从将他带入中军大帐的那一刻起,就暗中派了典韦盯着苏羽营帐四周的动静。曹操太清楚自己这个“摸鱼谋士”的含金量了。苏羽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偶尔漏出的一两句话,都足以让曹操茅塞顿开。
在这个诸侯会盟、鱼龙混杂的关口,曹操最怕的就是别人把苏羽给挖走。尤其是刘备!
曹操看人极准。十八路诸侯中,他唯独看不上四世三公的袁绍和袁术,却偏偏对这个织席贩履的刘备另眼相看。他知道,刘备骨子里跟他是同一种人——野心勃勃,百折不挠,而且对人才有着近乎病态的渴望。
刘备看到曹操进来,神色只是僵硬了半秒,随即立刻恢复了春风拂面的笑容,从容地直起身来,拱手道:“孟德公。备方才巡营,偶然路过子翼先生的营帐,见灯火未熄,便贸然进来讨杯水喝,顺便请教一些学问。不曾想惊动了孟德公,实乃备之过也。”
“哦?讨水喝?”曹操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来,目光瞥了一眼案几上的两个杯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玄德公这水喝得可真是时候。只是不知道,我这子翼先生帐中的水,解不解得掉玄德公的‘渴’啊?”
这句话可谓是语带双关。明面上说的是水,暗地里却是在点刘备求贤若渴的挖墙脚行为。
刘备面不改色,微笑道:“子翼先生学识渊博,刚才一番高论,犹如醍醐灌顶,令备茅塞顿开。这水,自然是解渴的。只是子翼先生乃孟德公之肱骨,备虽心生仰慕,却也不敢多有叨扰。既然孟德公来了,备这便告辞了。”
刘备知道,曹操既然来了,今晚的招揽计划就算彻底泡汤了。再说下去,只会激怒曹操。倒不如见好就收,反而在苏羽心中留个进退有度的好印象。
他转过身,对着苏羽再次郑重拱手:“子翼先生,今夜之言,备铭记于心。若他日有缘,备再来聆听先生教诲。告辞。”
说罢,刘备昂首阔步,从曹操身边擦肩而过,走出了营帐。
看着刘备离去的背影,曹操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的忌惮之色却愈发浓重。
“这刘玄德,不是个安分的主啊。”曹操冷哼一声,随后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着苏羽,“子翼,玄德公刚才跟你聊什么了?聊得他还要给你行大礼?”
苏羽翻了个白眼,知道曹老板这是疑心病犯了。
曹操生性多疑,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如果不赶紧打消他的疑虑,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主公,您别拿那眼神看我,怪瘆人的。”苏羽没好气地倒了一杯水递给曹操,“刘备这人,野心大着呢。他跑来问我天下大势,我懒得理他,就随便给他讲了讲大汉为什么会乱。结果他自己脑补了一堆,感动得稀里哗啦的。主公要是早来一步,估计他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曹操接过水杯,却没喝,而是在苏羽对面坐下,似笑非笑地问:“哦?你讲了什么,能让刘玄德如此失态?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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