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只有死人才安全(2/2)
周晟鹏驻足,仰头。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明灭如呼吸。
他抬起右手,低头凝视指尖——那里,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正随血脉搏动微微起伏。
像一条蛰伏的蛇。
正等着被烫平。
咸腥的海风卷着油污与焦糊味扑来,混着远处油库余烬的微烫气息。
周晟鹏站在货轮“海鲸号”锈蚀的登船梯下,仰头望着那扇半开的货舱门——像一张沉默的、吞咽活物的嘴。
他没立刻上去。
左手插在旧工装裤兜里,指尖正缓缓摩挲着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片:那是廖志宗三年前亲手交给他、藏于舌下腺囊的钛合金胶囊残壳。
如今胶囊早已熔尽,只余这枚刻着螺旋凹槽的基座,边缘已被体温磨得温润发亮。
它不发声,却比任何密电更沉——因为上面最后一道蚀刻痕,是廖志宗用断指指甲刮出的,歪斜,却倔强地指向一个方向:“回根。”
他低头,右手摊开。
十指光洁。
没有指纹,没有旧茧,甚至没有一丝皮屑反光。
三小时前,陆诚在船厂废料间搭起的临时操作台旁,递来一只搪瓷盆,里面盛着泛着幽绿泡沫的强酸液。
周晟鹏没戴手套,将双手浸入。
灼痛不是尖锐的刺,而是钝重的啃噬,像有无数细齿在骨膜上缓慢刮擦。
他盯着自己指尖皮肤一寸寸泛白、卷曲、剥落,露出底下粉红新生的嫩肉——再覆上一层人工角质层,再压印,再伪造。
现在这双手,属于“陈鹏”,一名因锅炉爆管炸毁右手拇指神经、被远洋公司永久除名的轮机长。
而真正的标记,藏在更深处。
他挽起左袖。
小臂内侧,原本蜿蜒如银蛇的纳米纹路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横贯肌理的凸起疤痕——暗红、扭曲、边缘焦黑,像被烧红的铁钎生生摁进皮肉又狠狠拖拽而出。
那是陆诚用船厂废弃的氩弧焊枪,在零点八秒脉冲模式下完成的“烙印”。
没有麻药。
焊枪触肤的刹那,肌肉本能痉挛,他咬碎了后槽牙一颗臼齿,血混着铁锈味涌进喉咙。
可当他松开牙关,喉结滚动,吐出的只有一口带铁腥的浊气。
疼?
早过了阈值。
那只是确认——确认这具身体,仍是他能绝对掌控的武器。
“陈鹏”的身份证、海员证、工伤认定书,全在贴身内袋。
纸张微潮,带着陆诚指尖残留的机油味。
可周晟鹏知道,这些薄纸撑不起一座桥。
真正渡河的,是廖志宗留在胶囊里的最后一句未出口的话。
他闭眼,舌尖抵住上颚左侧第三颗臼齿后的软腭褶皱——那里曾嵌着胶囊,如今只剩一个微不可察的凹陷。
记忆自动回溯:廖志宗临终前攥着他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腕骨,浑浊的眼珠死死锁住他:“……碑……基座……第七行……右起第三字……是‘酉’……不是‘西’……记清了,晟鹏,那是你爸亲手凿歪的……”
洪兴祖坟。
青石碑。
马坤(三叔)二十年前就嚷着要迁坟“旺风水”,被周晟鹏一纸禁令钉死在族谱末页。
如今禁令犹在,可那块碑,是否还立在原处?
他睁开眼,眸底无波,却有寒铁淬火后的幽光一闪而逝。
货轮汽笛低吼,震得脚下钢板嗡鸣。
周晟鹏抬步,踏上梯级。
每一步,钢梯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踏在朽烂的脊骨之上。
就在他右脚即将跨过舷门的刹那,口袋里的卫星电话无声震动了一下。
没有铃声,只有一下极短、极冷的蜂鸣——来自加密频段,信号源坐标,正指向东南方向三百公里外,群山环抱的周家坳。
他脚步未停,却微微偏头,目光越过翻涌的墨色海面,投向陆地深处那一片被雾霭常年笼罩的苍翠丘陵。
山形如卧龙。龙头朝北,龙尾盘踞处,正是祖坟所在。
而此刻,那片山坳的轮廓线上,几缕极淡的、不属于晨雾的灰白烟尘,正悄然浮起。
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新鲜的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