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近乡(1/1)
跃迁状态下的异度旅社号在超光速中掠过群星,当所有星光都再也无法追上这艘船,翘曲空间外壁上那些扭曲的天体投影终于消失了,飞船外的空间只余下一片无尽而深邃的黑暗。胡狸正监控着跃迁引擎的状态,艾琳则...艾琳的尾巴尖儿还在微微发颤,像根被风拨动的琴弦,抖得细密而持续。她站在镇子主街中央,左脚踩着半块没来得及收走的彩虹糖纸,右脚悬在半空,整个人僵成一座刚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头顶上,那只御剑飞行的人偶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砸向不远处的甜品屋招牌,剑尖“哐当”一声钉进木板,人偶倒挂在剑柄上晃悠,裙摆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亮得反光的红眼睛,正慢悠悠地左右转动,扫视地面。“……她、她没摔坏吗?”艾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带,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洛抬手扶额:“摔?那叫‘战术悬停’。她们出厂设定里就没有‘骨折’这个选项。”话音未落,甜品屋门“哗啦”一声被推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冲出来,踮脚扯了扯人偶的裙角:“姐姐,你挡着我卖草莓奶冻啦!”人偶这才慢吞吞翻了个身,剑尖一弹,“噌”地拔出,轻盈落地,朝小女孩鞠了一躬,转身推着辆印着小熊图案的银色餐车,叮叮当当地滑走了。艾琳张了张嘴,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时,铃铛已从路对面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个小盆儿。她没说话,只是把盆儿往艾琳眼前一递——里面是半盆金灿灿的猫薄荷碎叶,混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星露果,正泛着微光。“尝一口。”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心跳太快了,耳朵尖都发白。”艾琳下意识后退半步,又猛地顿住。她低头看着那盆东西,鼻腔里钻进一股清冽又微甜的气息,像初春冻裂的冰河底下涌上的活水。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吉普洛母星的实验室里见过的生物传感器数据图:心率132,血压168/102,肾上腺素峰值突破安全阈值三倍——可眼前这姑娘,连她睫毛颤动的频率都数得清。她迟疑着伸出指尖,捻起一小撮猫薄荷。就在叶脉触到皮肤的刹那,一阵细微的麻痒顺着指尖窜上手腕,继而蔓延至小臂、肩颈,最后沉入后颈某处早已麻木多年的旧伤疤——那是当年黑点集团“静默清洗”时留下的神经烙印。艾琳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薄荷叶被碾成细末,簌簌落在盆沿。铃铛静静看着她,没笑,也没催。“你……”艾琳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知道那里会疼?”铃铛歪了歪头,耳后的绒毛在阳光下泛出淡青色光泽:“不是我知道。是你刚才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零点七度,右脚落地时足弓内旋加重,呼吸节奏在每分钟十七次之后自动切换为腹式呼吸——那是代偿反应。你身体在替你记住疼,只是你一直没听。”艾琳怔住。远处,国王懒洋洋地趴在广场边的青铜长椅上,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扫着地面,掀起一小片微尘。它眯着眼,看两个猫猫头凑在一块,一个捧着盆,一个攥着碎叶,影子在青石板上融成一团模糊的轮廓。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街市喧闹:“洛。”洛正在帮莫莫把卡在树杈上的机械猫耳拧下来,闻言立刻站直:“在。”“带新来的去‘回声井’。”国王说,“别让艾琳自己走过去——她现在连拐弯都会撞柱子。”洛一愣:“现在?可她还没……”“她已经听见了。”国王打断它,爪子轻轻点了点自己太阳穴,“那口井不挑人,只挑耳朵。她刚才是不是觉得后颈那块疤在跳?”洛迅速回头。艾琳果然抬手按住了后颈,指节泛白。艾琳没否认。十分钟后,三人——准确说是两猫一人——站在山谷北侧一片寂静的林间空地上。这里没有房屋,没有人偶,连风都绕着走。空地中央陷着一口直径约三米的圆井,井壁并非石砌,而是某种温润如玉的黑色晶体,表面浮动着极淡的银灰色涟漪,像一池被无形手指搅动的汞液。井沿刻着细密纹路,不是文字,也不是符号,而是一圈圈螺旋嵌套的波形图,层层叠叠,越往中心越密,最终收束于井底一点幽光。“回声井?”艾琳喃喃重复,脚步不自觉放轻。“不是回声。”洛压低声音,“是‘原声’。旅社最早建这口井,是为了复刻某段被抹除的时空坐标——结果没成功,反而把那段坐标坍缩成了‘锚点’。现在它会主动收录所有靠近者最真实的生理信号:心跳、脑波、肌肉微颤、汗液电解质变化……甚至包括你五岁那年第一次拆开父亲修理的星图仪时,指尖渗出的那滴汗的盐分浓度。”艾琳喉咙发紧:“……它能干什么?”“它不干什么。”洛盯着井面涟漪,眼神难得凝重,“它只‘记’。但只要有人能读懂这些信号,就能知道你此刻最恐惧什么,最渴望什么,甚至——你真正想回去的地方,到底是不是你记忆里的样子。”艾琳猛地抬头:“你们……监视我?”“不。”一个清冷女声从井沿另一侧传来。三人同时转头。百里晴不知何时立在那里。她穿着特勤局深灰制服,肩章未摘,袖口却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手腕。她没看艾琳,目光落在井面涟漪上,指尖缓缓划过晶体边缘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这口井三年前就坏了。裂痕是洛用‘蚀刻协议’强行打开的——为的是让艾琳听见自己没听见的东西。”洛没反驳,只轻轻点头。百里晴这才转向艾琳,第一次真正打量她的眼睛:“你被‘静默清洗’标记过,对吧?不是编号,是‘回响污染’。他们没把你变成哑巴,而是把你的听觉神经改造成接收器——专门接收黑点集团内部加密频段的指令波。这些年,你听到的所有‘杂音’,其实是他们留在你脑子里的倒计时。”艾琳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抵住一棵老槐树。树皮粗糙,刮得她脊背生疼,却远不及这句话带来的刺痛。她下意识捂住右耳——那里有道陈年旧疤,被她用发丝常年遮掩。“你……怎么知道?”“因为我在崇圣隐修会的‘净音档案’里见过你的名字。”百里晴的声音平静无波,“代号‘夜莺-7’。他们给你植入的不是病毒,是‘共感谐振器’。当你靠近伊甸之门的主控频段时,它会自动同步激活——把你变成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所有安全协议的活体密钥。”死寂。风停了。树叶不动。连远处甜品屋门口悬挂的风铃都凝固在半空。艾琳缓缓放下手,掌心全是冷汗。她望向百里晴,又看向洛,最后视线落在井面那圈不断收束的波形图上。突然,她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并拢,用力掐进自己右耳后方的皮肉——那里,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正随她心跳微微搏动,像一条冬眠苏醒的毒蛇。“嘶……”她倒抽一口冷气,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洛一步上前,却没阻拦:“别硬扯,那是生物合金,会撕裂神经束。”艾琳没停,指甲更深地陷进去,指腹感受到金属的冰冷与血肉的温热交织。就在那银线即将破皮而出的瞬间——井面涟漪骤然沸腾!银灰色光流疯狂旋转,井底幽光暴涨,化作一道纤细光束,不偏不倚,射入艾琳右耳。她全身剧震,膝盖一软,却被洛及时扶住。视野瞬间被无数破碎画面淹没:吉普洛母星的穹顶在燃烧,父亲的手在控制台前颤抖,一串跳动的坐标数字在她视网膜上灼烧,还有……还有暗流星域那间实验室里,老乔摘下眼镜擦拭时,镜片反光中一闪而过的、与她耳后银线完全一致的波形图!“啊——!”她仰头嘶喊,声音却没传出去。所有声波都在离唇三寸处被无形力场吞噬,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尽数汇入井中。百里晴静静看着,直到那光束缓缓收回,井面重归平静,涟漪也变得柔和绵长,一圈圈向外扩散,越来越慢,越来越稳,最终与艾琳此刻的心跳彻底同频。咚。咚。咚。缓慢,沉实,不再慌乱。艾琳喘息着,慢慢松开掐住耳后的手。指尖沾着血,却不见银线。只有皮肤下一道浅浅的、正在愈合的粉红色痕迹,像一道刚刚结痂的旧伤。“它……没了?”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百里晴点头:“回声井没清除它。它只是把‘污染’转化成了‘校准’。现在,你耳后的谐振器,只会响应伊甸之门的真实频段——而不是隐修会伪造的诱饵信号。”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这意味着,你不再是钥匙。你是……检测仪。”洛长长吁出一口气,拍拍艾琳肩膀:“欢迎正式入职异度旅社,艾琳小姐。你的第一个任务,是陪我们演一出戏。”艾琳怔住:“什么戏?”“老乔还没死的消息,要等‘天使触媒’抵达圣境星之后,才能让他‘意外’暴露。”百里晴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银色球体,表面蚀刻着繁复的星轨纹路,“这是‘幽灵信标’,能模拟老乔的生物信号与通讯频段。但它需要一个‘触发者’——一个能让隐修会相信老乔还活着,并且急于弥补过失的活体证据。”她将信标轻轻放在艾琳掌心。球体微凉,却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内部浮现出一行流动的细小光字:【检测到共感谐振器已校准。匹配度:99.97%】艾琳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向百里晴,看向洛,看向远处广场上正把三个孩子驮在背上奔跑的国王。风吹过山谷,带来河水的湿润与麦田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书页翻动的奇异气息。她忽然笑了。不是惊惶,不是疲惫,而是某种尘埃落定后的轻松。“所以……”她握紧信标,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痛感,“我得假装自己是他的人,带着这个‘货’,去敲隐修会的大门?”“不。”百里晴摇头,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得让他们自己来抢。”洛从腰间解下一枚黄铜怀表,打开表盖——里面没有指针,只有一片缓缓旋转的微型星图。“时间不多了。”她将怀表递给艾琳,“伊甸之门的能量读数,已经开始出现周期性脉冲。每一次脉冲,都会让晦暗天使的封印松动一分。我们最多还有二十七个标准时。”艾琳接过怀表,指尖拂过冰冷的黄铜表面。星图在她掌心无声流转,其中一颗黯淡的星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亮起。她抬头,望向山谷尽头那座悬浮于半空的白色裂隙——那是通往圣境星的空间跳板入口,此刻正泛着不祥的、如同伤口般微微搏动的淡金色光晕。“那地方……”她轻声问,“真能打开新世界?”百里晴望着那片金光,眼神幽深:“不。它只会打开一扇门,让旧世界的灰烬,重新落回我们头上。”风忽然大了。艾琳没再说话。她只是将怀表揣进衣袋,又把那盆剩下的猫薄荷小心包好,系在腰带上。然后,她转身,朝着镇子方向走去。步伐很稳,尾巴也不再炸着,而是自然地垂在身后,随着步幅轻轻摆动。洛和百里晴没跟上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甜品屋的彩虹糖纸堆里,百里晴才低声开口:“她会成功。”洛点头:“因为她终于开始相信,自己听见的,不是命令。”百里晴望着空荡的街道,忽然说:“你知道吗?隐修会的‘净音档案’里,关于夜莺-7的最后一行记录是——‘声带完好,听觉超常,建议永久静默’。”洛沉默片刻:“然后呢?”“然后,”百里晴转身,制服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她走进了回声井,听见了自己真正的声音。”远处,甜品屋檐角风铃终于“叮”地一声,脆响划破长空。那声音干净,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属于活人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