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双城记(6)(2/2)
“妈妈,”
她轻声开口:“我回来了。”只有风吹过墓园边老橡树的沙沙声,远处教堂传来晚钟,一声,两声,缓慢而沉重。
“我搞砸了,妈妈。”她继续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杂草上,“我变成了女人,嫁给了仇人的儿子,生了三个孩子……威廉他对孩子很好,好得让我困惑,好得让我差点忘了我是谁。”
她语无伦次,像忏悔,又像自语。将十年的压抑、矛盾、痛苦、迷茫,一点点倾倒出来,倒在这块沉默的石头前。
她讲了变性手术的疼痛,讲了在那些黑暗场所的挣扎,讲了如何精心设计接近威廉,讲了婚礼、孩子、那些奢华和空洞,讲了威廉偶尔流露的温柔,讲了她自己日益增长的困惑和软弱的依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妈妈。”她将脸埋在掌心,声音闷哑,“仇恨变得好重,又好轻。重得我快被压垮,轻得我快抓不住它。有时候看着威廉和孩子们,我会想……就这样过下去,是不是也可以?至少卡斯珀需要我,伊丽莎和克洛伊也需要我……可是然后我就会梦见您,梦见您脖子上的勒痕,梦见您问我为什么还不复仇……我快分裂了,妈妈。麦考夫在恨,我却在习惯,甚至在某个瞬间,渴望那一点点温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下,
墓园陷入深蓝的昏暗,墓碑成为一个个沉默的剪影,寒意更浓了,她裹紧风衣,却没有离开的打算。
“我需要您告诉我,妈妈。”她对着冰冷的石碑低语,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告诉我该怎么继续下去,告诉我,当仇人不再是纯粹的恶魔,当复仇会伤害无辜的孩子,当我自己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时……复仇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请您……给我一个答案。”当然石碑不会回答。
天完全黑了,星子一颗颗钉在墨蓝的天幕上,安洁莉娜又累又冷,意识开始模糊。她侧身蜷缩在墓碑旁,像十年前那个小男孩一样,试图用体温温暖这块石头。
眼皮沉重地合上。
然后,她感觉到了轻柔的暖意,像春日的阳光,包裹住她,一只熟悉的手,温柔地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有些粗糙,指腹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的手。
麦考夫睁开眼睛。
他不在墓园了。
阳光耀眼,空气里飘着甜腻的香味和欢快的音乐,色彩鲜艳的旋转木马在眼前转动,木马上的金漆闪闪发光。人们的笑声、尖叫声、喧闹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游乐园。
他低头,看到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背带短裤和小皮鞋,是六岁的衣服。手被牢牢牵着,顺着手臂往上看——
母亲站在那里,不是噩梦里那个颈带勒痕、浑身滴水的幽灵,而是记忆中最温暖的模样,爱尔莎·布坎南,穿着那条她最好看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拂在脸颊边,她脸色红润,眼睛明亮,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正低头看着她的孩子。
“发什么呆呢,我的小宝贝?”
母亲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笑意,“不是说想坐云霄飞车吗?我们再不去排队,可就赶不上啦。”
麦考夫愣住了,巨大的酸楚和狂喜冲撞着胸腔,让他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回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那么真实,那么温暖,那么有力,“妈妈……”
“哎。”母亲应着,拉着他的手向前走,脚步轻快,“今天妈妈攒够钱了,我们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不过说好了,冰淇淋只能吃一个,不然肚子要疼的。”
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母亲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他们坐了旋转木马,麦考夫骑在一匹白色的骏马上,母亲站在围栏外笑着朝他挥手,他们打了气枪,赢了丑丑的娃娃,他们吃了,黏糊糊的糖丝沾了满脸,母亲用手帕仔细地帮他,阳光,笑容,温度,触碰……所有的一切都真实得令人想哭。这是他曾拥有过、又永远失去的天堂。这是安洁莉娜在无数个冰冷夜晚渴望却不敢回忆的幻梦,最后,他们站在了那座高耸的云霄飞车前。钢铁轨道蜿蜒盘旋,直插云霄,飞车呼啸而过,留下一连串兴奋的尖叫。
麦考夫仰头看着,感到母亲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害怕吗?”母亲问。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母亲蹲下身,与他平视。她的眼睛像夏日晴空,清澈见底,映出他小小的脸。“麦考夫,听着。”她的声音变得郑重,“有些路看起来很高很吓人,轨道好像随时会断掉。但如果你决定了要走,就握紧妈妈的手,不要往下看,只看着前方。”
她伸手,将他被风吹乱的额发捋到耳后。“不管发生什么,妈妈永远爱你。不是因为你能为我做什么,不是因为你乖,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泪水模糊了麦考夫的视线,他扑进母亲怀里,紧紧抱住她,嗅着她身上熟悉的、阳光和薰衣草皂的香气。
“妈妈,对不起……”他(她)哽咽着,“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忘了我是谁……我甚至……我甚至对威廉……”
母亲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入睡那样,云霄飞车的队伍排到了他们。母亲拉着他坐上座位,安全杆落下。飞车开始缓慢爬升,越来越高,小镇的屋顶变成积木,河流如银色的丝带,在最高点飞车微微停顿,整个世界悬在脚下。
母亲侧过脸,微风吹起她的发丝,她的笑容明亮如朝阳:
“准备好了吗,我的勇士?”
飞车猛然俯冲!
失重感攫住心脏,狂风呼啸,尖叫声四起。但这一次,麦考夫没有恐惧,他握紧母亲的手,睁大眼睛,看着大地扑面而来,看着轨道在眼前延伸,坚实无比,急速的下坠中,他听见母亲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风声和喧嚣,烙印在灵魂深处:
“活下去。”
安洁莉娜在冰冷的晨曦中醒来。
脸颊紧贴着粗糙的草叶,露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衣领,身体僵硬,寒意彻骨,她坐起身,看向母亲的墓碑。石碑沉默依旧,但在初升朝阳的光芒中,那些刻字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清晰庄严地告诉他,你的母亲已经死去,不会再复生,但……若母亲能陪在自己身边,和自己说话,悉心教导自己,那会是多么好了,昨晚上,安洁莉娜感觉母亲仿佛就在自己的身边,一直在温暖自己,教导自己……麦考夫,喜欢这感觉,因为除了威廉,母亲是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不,威廉对她可能还有些出于激素的控制,但是母亲对自己的爱是毫无条件的。
再也不会有人这样做了。
所以他才如此痛恨。
痛恨柏德,痛恨她指使人把自己这唯一的亲人的性命从身边夺去。
痛恨对威廉产生爱的自己。
她缓缓站起,拍掉身上的草屑和尘土,膝盖因为寒冷和久坐而疼痛,俯身最后一次轻抚石碑上母亲的名字,“我会用安洁莉娜的身份,用我在摩根索家族内部的位置,去做这件事,我不再迷茫了。虽然柏德的后代待我不假,但是你的死是我的责任,让苏珊娜·威尔逊的名字恢复清白,哪怕这需要我用余生去推动,只能对不起他,对不起他,他爱上了一个不能爱他的人。”
晨光越来越亮,驱散了墓园的阴影。安洁莉娜最后看了眼母亲的长眠之地,转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山坡,身影在晨曦中拉长。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看向通往小镇的道路,也看向尽头,连接着看不见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