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未命名画作(6)(1/2)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彬彬有礼,在车的副驾驶上弯身鞠躬,好像身处的不是狭窄的车内而是人头攒动的漆黑剧场,窗外的阳光映入,如聚光灯会和于此:
“请允许我,一个或许比所有人都更清醒的疯子,来讲述这一切,无论听众是会捂住耳朵,还是或许会愤怒地咒骂,或许会带着那种大多数人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怜悯神情摇头,我不接受任何人对我的批评指责,别急着审判,审判的依据是什么?
是那本印在纸装订成册上、被你们像护身符一样抱在怀里的条条框框,还是你们那套从摇篮曲和主日学校里听来的、关于人的脆弱共识吗?在公共场合,大家都会这么说,把真实的想法藏在心里。
威廉向艾伦展示了一张相纸上,相纸上是一个婴儿,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婴儿的话。它蜷缩着,皮肤是半透明的青紫色,像搁浅在岸上的水母,可以看见皮下纤细的、蓝幽幽的血管如地图上的河流般蜿蜒。
它的头异常硕大,几乎与瘦小的躯干等宽,头顶的卤门没有闭合,微微搏动着,像一颗裸露的、畸形的心脏,眼睛是两个深陷的窟窿,没有眼睑,只有一层泛白的薄膜覆盖其上。它没有鼻子,本该是鼻梁的位置只有两个小小的、黑洞洞的孔,嘴却奇特地完整,甚至称得上精巧,微微张着,仿佛要在无声的世界里发出第一声啼哭。
艾伦,不,现在暂时是卡利尼琴科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因为有求于人,他还要把这场侦探游戏进行到底,看看安洁莉娜究竟想做什么,而威廉披着女子的皮囊,俯身更近,现在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记载着过去影像相纸,他仔细端详那薄膜下的眼球轮廓,那异常弯曲的脊柱弧度,那细得像芦秆般的四肢,每一次凝视都有新发现:
一片指甲的形状,皮肤上一块胎记似的瘀斑,脚掌上一道细微的褶皱,这些细节在正常健康的婴儿身上千篇一律,在这里,却成了独一无二的纹章,明明承载着疾病,但是却没有因此就在母亲的腹中死亡,多么顽强的生命力,让人联想到在为了追逐阳光而倒向一边,长得歪歪扭扭的植物,生命在绝望中找到出路。
正常的婴儿只会让他觉得可爱,这些婴儿让他感到生命的可贵和伟大,他看不腻。永远也看不腻,这些是生命在绝望中开出的、最诡异的花,欣赏它,需要一种摒弃了所有世俗潜规则的纯粹审美,他觉得自己拥有这种天赋,这种许多人不具备的天赋,高处航行的车灯的那光猛地跳,照亮了相纸上孩子金色的胎毛。
毒辣日光让庄园的玻璃花房闷热得像口棺材。一座那座有思想的肉肉正瘫在特制的轮椅上,鼾声如雷,口水从他松弛的嘴角淌下,在昂贵的背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污迹。空气中弥漫着大胖子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药和汗味和难以言说的颓败。
芝奥莉娅,他的母亲,正站在一丛开得过于绚烂的、猩红色的天堂鸟旁,背对着他们,她穿着一袭象牙白的晨衣,身姿挺拔如少女,手里拿着一把纯银的花剪,正漫不经心地修剪着枝叶。
威廉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父亲。他看着那具被欲望和无能、被母亲喂养而成的躯体,肥肉从椅子的缝隙里溢出来,皮肤苍白松弛,布满深色的斑,像一块正在缓慢腐败的奶油,他走过去。那股颓败的气息更浓了。他伸出手,触碰到父亲的手臂,那触感不似活人的温热,而是湿冷软腻,没有骨骼支撑的质感,像按在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上,又像碰到巨大垂死的蠕虫。
他用了点力气,将父亲那沉重的躯体推过去一点,卡尔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肥厚的脸颊挤压在轮椅的皮革靠背上,变了形,更像一团随意丢弃的肉,强烈的生理性厌恶攥紧了他的胃。
“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这是我的亲生父亲,我身体里有一半的基因来自于他,我会诞生是因为他和我的母亲做了……”一想到这些,威廉就痛苦得不能自拔,他多么想把属于父亲的染色体抠出来,只保留母亲的,但那他做不到。
在强烈的对比下,美丽年轻,聪明近乎妖的芝奥莉娅吸引了童年的他的全部视线,他深深依赖母亲,而同时也意识就算是血肉相连的亲人,当威胁到本身的利益时他们都会变成嗜血的饿狼,母亲芝奥莉娅是在大逃杀年代里无父无母照顾,却活下来的人,她是乱世中群雄并起的人之一,能拥有现在让儿女衣食无忧的金钱地位,都是她用其他人的儿女的血堆出来的。
当他的父亲卡尔作为向上跃迁的跳板,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她奴颜媚骨,像一个脑子里只有家庭和丈夫的日本传统女人,让人误以为她生来就是为了当男人的新娘和新的娘,她把卡尔伺候得像皇帝,为卡尔生孩子,让卡尔对她爱得深沉。
当她的位置稳固,确定夫家人无法反制自己的时候,连丈夫和孩子们,哪怕是咿呀学语的小孩看都懒得看一眼。
“囊胚和寄生虫的囊蚴惊人地相似,有些胎儿为了不让母体打掉甚至每个月还会流血让母体以为在来月经,还会改变姿势让母体不显怀,避免母体发现自己怀孕。子宫只是为了保护母体的,因为胎儿在身体里哪都能寄生,哪里都能活,而只有在子宫里长大,母体才能活,女人每个月最讨厌的月经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身体的,是身体每个月为女人怀孕而做的演练,没有长大,无法做出贡献的孩子就是趴在身上的寄生虫。”威廉学生物的时候,觉得这也许就是柏德身为母亲对孩子的价值观。
除此之外被人认为是自私贪婪的性格只允许她给每个人明码标价,丰厚,无所不通的灵活头脑未能给他们带来善良,反而带来了灵活的道德底线,赤裸裸的交易、你死我活的争名夺利冲刷了她作为人母和人妻,以及作为社会里的人的所有关怀。
“母亲生下我和其他兄弟姐妹……是为了拿捏舆论,而我只是孩子的话没有价值,只有当我早早地,努力成为一个能挑逗高官贵妇的男人时,对母亲的事业有所帮助时才有评估的资本,否则无论如何哀求,无论如何精心制作生日礼物,母亲都不会多看我一眼,我想要的是母亲关注,至于关注是什么形式的无关紧要,而母亲也绝不会对我心中炽热的情感,因而有所怜悯。”
她是冷酷而慈悲的人。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姐妹们。不是以兄长的目光,而是以收藏家打量潜在稀有材料的目光,她们像父亲咬了一口母亲这块饼干后落下来的碎屑:都继承了母亲的一部分美貌,五官能窥见绝世风光的影子,可以勉强当一群代餐看,这让威廉感动不已,不然在死亡来临之前,他会先无法喂饱膨胀的爱恋之心而死去吧。
另外一点是她们与威廉血脉相连,这种关系本身就构成了无可分割的联系,如果自己尝试像剪彩那样触碰——也许能引来母亲的打骂和怒斥,痛心疾首,从而对家里一心爱着她的孩子多加照拂,而不是无视他,母亲也不能容忍家里乱套。
威廉充满期待,有一天姐妹放学回来,照例和威廉握了握手,寒暄了一阵子后,初具英姿的他对自己的姐妹展露出笑容,他的脸长得很女性化,笑起来阳光可爱,又有一副肌贲张的身材,臂膊强健有力,能够轻松地把玩各种各样的健身器材。
于是他对她说:
“家人之间又怎会握手了,我们应当拥抱才对,莉莉娅,让我们来拥抱一番吧。”
这次是在他庄园西翼那间常年空置的、挂着厚重哥特式帷幔的卧室里,外面下着暴雨,雷声隆隆,仿佛天穹正在碎裂的轨道上一路狂奔,他的姐妹莉莉丝……
唔,是姐姐还是妹妹?
已经不重要了,在威廉后来的记忆里,她们的面容都模糊了,只剩下纤长的睫毛,白皙的皮,和那种混合了恼怒,憎恨,颤动和被恐吓和荷尔蒙控制过的一抖一抖的眼神,平瘫在冰凉的真丝上,整个过程跟拧开煤气灶一样从冷变热,他们促膝长谈,进行了深入浅出的交流,没有爱恋没有悸动,甚至这种行为所代表的,本身那种蠢蠢欲动的冲击,也在二人之间寻觅不到一点来过的痕迹,这之后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莉莉丝变得越来越丰腴,实在忍不住找到威廉哭诉,正要说话,要说出他的名字时,对上威廉冷冷的眼神和仆人好奇的目光,她只好改口说道,“啊……我不知道是谁的孩子,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她坐在威廉身边,抱着他,想到之前的事,便开始诉说她作为女性的脆弱和作为妹妹对哥哥的真挚的爱,此刻她被世俗的异样裹挟,是多么迷茫。
他随口安慰几句,和她讲了一堆人流的危险所以不可以堕胎,洗脑得莉莉丝哦哦哦地懵懂点头,丢了一个非常新鲜的人造苹果给她,但却期待地打量着她胸口和胯部之间的身体,期待里面结出的果实,又隐隐恐惧那成果太过平庸,因为也有可能会是个正常的小东西,那是失败,希望和永无止境的好奇心的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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