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富贵(2/2)
暮色四合,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步踱回府中。
这府邸不过是一处简陋的小院,
院墙斑驳,院内只有几株老槐,枝叶稀疏。
他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贴身小厮早已备好了晚膳,四碟小菜,一碗米饭,虽不丰盛,却也精致。
可周兴却未曾动上一口,只枯坐在案前,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
白日里薛怀义的话,字字句句都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薛怀义那番“天大的富贵”,
听着诱人至极,仿佛伸手便能触及。
可周兴心里清楚,那富贵二字,
字字都裹着看不见的刀刃,
稍不留意,便会被割得遍体鳞伤,甚至身首异处。
他混迹官场数载,最是明白“富贵险中求”的道理。
这世间从没有平白无故的馅饼,只有裹着蜜糖的钩饵。
薛怀义是什么人?
那是太后的宠臣,手段狠辣,心机深沉。
他平白无故地送上门来的机缘,
哪里是什么天降鸿运,
那是一场豪赌,一场以性命为赌注的豪赌。
他既想抓住这根登天的梯,一步登天,摆脱这困顿半生的境遇;
又怕一步踏错,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薛怀义是太后眼前的红人,
这桩差事若办得妥当,
平步青云不过是旦夕之间,封侯拜相也并非痴人说梦;
可若是办砸了,或是事后被人揪住把柄,
以薛怀义的权势,
随手便能将他这枚棋子碾得粉碎,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届时,他便是有百口莫辩,也只能沦为刀下亡魂。
周兴捻着颌下那几缕稀疏的胡须,
眉头紧锁,眉宇间满是纠结。
心头像是有两面小鼓在敲,
一面是官袍加身、权柄在握的诱惑,
诱惑如毒蛇不断地噬咬着他的心;
一面是明哲保身、远离祸端的警醒,
警醒如冷水,时刻提醒着他前路凶险。
他想起尚书省那些同僚的嘴脸,
那些人见他出身低微,
便对他百般嘲讽,冷眼相待。
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十载,伏案数载,
却依旧碌碌无为,屈居人下的憋屈。
想起家中老母,日日盼着他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一股不甘之气,便如火山喷发一般,
直冲头顶,叫他浑身燥热。
他猛然一拍桌案,烛火应声晃动,
映得他眼底闪过狠厉的光芒。
那是决绝,是野心,更是破釜沉舟的疯狂!
富贵险中求!
与其在这七品末流的位置上蹉跎一生,郁郁而终,不如赌上一把!
成,则一步登天,名垂青史;
败,则身首异处,不过是黄土一抔。
薛怀义既选中他,
便是看中他的谨慎,看中他的野心,
更看中他不敢轻易反水的软肋。
只要他步步为营,谨言慎行,
将差事办得滴水不漏,
既能讨得薛怀义的欢心,
又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何乐而不为?
周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晚风拂面,携着夜露的清凉,吹散了他心头的燥热。
他望着天边一弯残月,
月色如霜,洒落在院中,给那几株老槐披上了一层银装。
他准备笔墨纸砚,细细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