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所谓行礼(2/2)
“请诸位,向女皇陛下行礼。”伊万·舒瓦洛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对象换成了站在御座正下方的赤塔虹,以及他身后的莱尔瓦特等人,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眉毛甚至挑衅般地向上挑了一下。
为了进一步彰显权势,那只并未持杖的手,竟极其大胆,用近乎抚摸的姿态,轻轻搭在了女皇高座冰冷坚硬的黄金扶手上,姿态里充满了掌控者的炫耀,和对眼前外国使臣无形的压迫。
冰冷的命令如同无形的绳索勒向众人。莱尔瓦特的脊背瞬间绷紧如弓弦,军人的骄傲和对主君的尊严让他几乎要立刻爆发。而阳雨也眉头紧锁,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抗拒,对那个得意洋洋的弄臣弯腰,感到强烈的抵触。
“大胆!”就在千钧一发的犹豫瞬间,一声雷霆般的怒斥骤然炸响。
赤塔虹猛地转身,动作带起的劲风,甚至搅动了周身尚未完全平息,如同墨云般翻涌的烟雾,细小电弧在烟雾深处激烈地噼啪作响,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勃然大怒”的神情。
眉头紧锁如刀刻,双目圆睁,迸射出极具压迫感的怒火,目标直指身后的阳雨,仿佛阳雨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
“尔等战场杀伐之人,浑身沾染凶戾之气,怎配向尊贵的女皇陛下行此大礼?!””赤塔虹的声音如同滚雷,隆隆作响,震得近处烛火都摇曳不定,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指尖跳跃着不安分的细小电芒,狠狠点向阳雨的胸口方向,气势骇人。
“刀兵血光,乃世间至凶至煞之气!倘若因此冲撞了女皇陛下的神圣玉体,尔等区区护卫,该当何罪?!万死难辞其咎!”
“身为护卫,就该有护卫的本分!”赤塔虹佯装的怒火是如此逼真,以至于连旁边准备据理力争的莱尔瓦特,都下意识地怔住了片刻。
“老老实实遵守护卫的职责,护卫使节周全才是你们的本分!向女皇陛下行礼这等彰显邦交情谊的殊荣,也是尔等一身煞气的武夫能够染指的吗?”赤塔虹继续厉声呵斥,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猛地一挥手,仿佛要将“不懂规矩”的下属彻底拂开,动作间带起一串噼啪作响的电弧,烟雾都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翻腾了一下。
“退下!立刻退到墙边站好!莫要在此丢人现眼!”赤塔虹最后几乎是咆哮着命令道,然后才转向高座之上,脸上“震怒”的表情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带着歉意,但依旧不卑不亢的神情,对着宝座上毫无反应的女皇微微颔首,“老夫御下不严,让大人见笑了,待此间事了,回去定当严加管教。”
阳雨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立刻垂下目光,以无可挑剔的服从姿态,对着赤塔虹的方向深深一躬,然后迅速转身,如同一个真正因失仪而惶恐的护卫,带着雅德维嘉和康知芝等人,沉默而快速地退向大厅边缘冰冷的墙壁阴影之中。
脚步声在霎那间变得无比清晰的寂静里回荡,仿佛石子投入凝滞的深潭,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完全隐入,由厚重帷幔和高耸石柱构成的冰冷阴影之际,一道声音,如同蛛丝般纤细,枯叶般脆弱,却又带着令人心脏骤停的突兀和清晰,骤然划破了圣乔治大厅死水般的沉寂。
“等……等一下。”声音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却如同无形的雷霆,在所有人心头炸响,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所有目光,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齐刷刷转向钻石宝座的方向,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钉在那个不可能发出声音的源头。
伊丽莎白女皇!
那具仿佛已与钻石高座融为一体,枯槁如千年朽木的身躯,此刻竟微微动了起来。
深陷在华丽椅背中的头颅极其艰难,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寸,仿佛简单的动作耗尽了残存生命的全部力量。
苍白皮肤下包裹着的嶙峋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微“咯咯”声,覆盖着阴影的眼睑,吃力睁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下方浑浊不堪,却又竭力聚焦的瞳孔。
目光穿透了病痛与死亡的沉沉迷雾,带着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绝望渴望,死死锁定了阳雨即将消失的背影。
一直无力垂落在帝政长裙上,枯瘦得只剩下骨架的手,竟然也剧烈地颤抖着抬了起来。
皮肤紧绷如同风干的羊皮纸,指关节凸起僵硬得如同枯枝,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肉眼可见的痛苦痉挛,朝着阳雨消失的方向,极其费力地向前探出,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仿佛要抓住一缕转瞬即逝,维系着她最后意识的微风。
“女皇陛下!”
“女皇陛下!”
两声截然不同,却同样被惊骇撕裂的呼喊,如同冰锥刺破了凝固的死寂。
伊万·舒瓦洛夫俊美而矜持的面具瞬间碎裂,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某种深切的恐惧,而骤然收缩如针尖。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向前抢出一步,没有持杖的手闪电般探出,带着几乎是粗暴的急切,企图抓住女皇伸出的颤抖手腕,要将这失控的举动强行按回原位,带着玩味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苍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然而御座背后的深沉阴影里,一个身影比舒瓦洛夫的动作更快,拉祖莫夫斯基如同一头被惊醒的雄狮,猛扑而出,无视了舒瓦洛夫伸出的手,强壮有力的臂膀带着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瞬间轻柔地用身体承接住了女皇因前倾而摇摇欲坠的枯槁身躯。
没有去强行拉回伸出的手,而是用自己的臂弯稳稳支撑着她,让她保持住想要抓住什么的姿态。
刻满刚毅线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无需任何掩饰的担忧与痛惜,浓得化不开的目光,紧紧锁在女皇痛苦挣扎的脸上,仿佛要将自己无穷的生命力灌注给她,动作和眼神里,不是臣子的敬畏,而是一个男人对心爱之人油尽灯枯时,最深沉的哀恸与守护。
与此同时,御座下方,保罗殿下更是失态地低呼出声,脸上的震惊之后,迅速被一层几乎无法掩饰的惊骇所覆盖,仿佛那具枯槁身躯的突然“复活”,是什么极其可怖的景象。
但保罗殿下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强自镇定下来,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如同面具般的“孝顺”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陛下……是累了吗?晚宴的仪式繁琐冗长,实在耗费心神,我看不如,让伊万·舒瓦洛夫阁下先护送您回宫休息吧?”保罗殿下飞快瞥了一眼同样面色紧绷的舒瓦洛夫,眼神疯狂传递着某种信号,话语看似关切,却充满了催促,和结束这场意外的急切。
“什么累了?保罗殿下,潘宁伯爵没有教过您宫廷礼仪吗?”一个如同砂纸摩擦过岩石般,冰冷而沙哑的男性嗓音,骤然从长桌另一端,靠近巨大屏风的位置响起,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仿佛携带着西伯利亚冻原的寒风,瞬间压过了大厅内所有的骚动和低语。
屏风后人影晃动,沉重的脚步声如同缓慢擂动的战鼓,一群身穿黑色修士长袍,面容肃穆如同石雕的东正教教士,簇拥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为首者身材矮胖,却自有渊渟岳峙的沉重感,蓄着浓密而蓬乱的灰白色胡须,几乎遮盖了半张脸孔。
身披一件深得近乎墨黑的紫色天鹅绒法衣,沉重庄严,上面用黯淡金线绣满了古老的圣咏符文和圣像轮廓,左眼仿佛受过创伤,或是天生如此,微微地向内倾斜,瞳孔深处仿佛燃烧着毫无温度的冰蓝色火焰。
视线缓缓扫过御座前的混乱场面,扫过惊骇的伊万·舒瓦洛夫,僵硬的保罗殿下,以及紧紧搀扶着女皇的拉祖莫夫斯基时,整个圣乔治大厅的空气猛地一沉。
数千支烛火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一种混合着古老檀香,冰冷石壁和沉重信仰的压抑气息,如同无形的铅云,沉甸甸地笼罩下来,将之前所有的喧嚣,震惊,和所有的僭越心思,都无声镇压凝固在了原地。
“你,对,就是你!”矮胖男子微微倾斜的左眼中,凝固的冰蓝色火焰此刻竟罕见地跳跃了一下,如同寒夜中濒临熄灭的火星被强行吹燃。
颤巍巍地举起同样枯瘦,却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手,带着几乎可以说是失态的兴奋,和难以言喻的欣喜,直直指向了阳雨,手指仿佛承载着整个东正教在沙俄深渊挣扎的最后一丝希冀。
“女皇陛下在召见你!听见了吗?陛下的意志在召唤!快快上前,聆听圣意!倾听女皇陛下有何神圣的指示?!”
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回荡,带着近乎救赎的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上,饱含着绝境逢生,又近乎狂热的期盼。
似乎对他而言,伊丽莎白女皇此刻任何一丝自主意志的流露,都是对抗弥漫宫廷,侵蚀信仰的可怖外神,一线希望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