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风语者（下）（2/2）
字迹依旧是她一贯的优雅工整，每一个笔画都清晰有力，只是……只是在那最后一个字母收尾的转折处，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检测到的、笔尖的颤抖。
那需要将签名放大十倍，由最专业的笔迹分析师仔细比对，才有可能察觉。
“唉，才刚刚开始。”
她将这份签署好的文件，轻轻放入标有“已处理——归档（绝密）”的金属文件栏中。
然后，她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伸向了下一份等待处理的文书——那是一份关于某个前沿哨站能源模块损耗过快的技术报告。
动作没有迟滞，节奏没有改变。
她低下了头，金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小半边脸颊。
这只是开始。海拉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风语者文明，是这场残酷的卫国战争中，第一个以整族牺牲的代价履行盟约的附庸文明。但它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帝国的疆域如此辽阔，防线如此漫长，像风语者这样身处关键战略位置、自身防御能力有限、却又承担着重要战略功能的附庸文明，在帝国的星图上，还有至少十七个。
每一个，都可能在某一天，收到那道“不惜一切代价”的指令，都可能成为下一个“静默”的注脚
三天后，一道由皇帝洛德亲自签署、加盖了帝国最高皇帝权限的诏令，通过帝国掌控的所有信息渠道，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由洛德和潘多拉一同编写。
传达到了每一个附庸文明的首都，每一艘帝国舰队的指挥中心，每一个前线基地的公告屏幕
甚至通过特殊的波动，传向了那些尚未加入帝国、但关注着这场战争的邻近文明观察站。
诏令的全文以全息投影和帝国语同步发布：
“虚空帝国皇帝诏令：虚空历4年，第227号。”
“风语者文明，我帝国之忠诚附庸，阿尔法星区之坚定卫士，于虚空历4年7月31日。
在其母星系‘低语之云’，为履行《共同防御与庇护条约》之神圣义务，扞卫帝国通讯命脉，阻滞虫群凶锋，举全族之力，行最终防御之壮举。
其行可昭日月，其功可铭星辰，其牺牲精神，与帝国英烈同辉！”
“为彰其功，慰其魂，励后来者，特此追封：
一、追授风语者文明‘不朽英灵文明’之至高荣誉，其名号永镌帝国英灵殿主碑之首列，享万世祭祀。
二、风语者文明六千七百名撤离之新生火种，自本诏令发布之时起，自动获得帝国正式公民之全部权利、义务与荣耀。
帝国将为其提供新家园、完善之教育体系及一切必要之支持，助其延续文明记忆，适应帝国生活。
三、帝国以国家信誉承诺：待战争胜利、星河重光之日，将依据已完整备份之风语者全文明信息库（总计3YB）。
于帝国核心疆域内选定适宜星域，动用一切技术，为其重建‘低语之云’家园之精确模型与生态，供帝国全体公民及后世子孙永恒瞻仰、学习与缅怀。
四、自今日起，此例即为定制。凡为保卫帝国疆域、履行盟约而牺牲之附庸文明，皆可适用此追封与抚恤条例。
帝国与所有盟约文明，荣辱相连，生死同担，牺牲必不遗忘，功绩必被铭记！”
诏令的下方，附有数份加盖了帝国科学院、中央档案馆及总参谋部印章的附件证明：包括风语者文明全信息库备份于S-07号战略量子主机集群的完成确认书及数据完整性校验码；
六千七百名新生个体的详细接收、检疫、临时安置方案；
以及为他们规划的、位于帝国本土一颗环境经过精心改造的类地行星上的永久家园建设蓝图。
这道诏令，如同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帝国附庸体系湖面，投入了一块千钧巨石。
激起的，是复杂而深远的涟漪。
在硅基共识文明那由晶体和金属构筑的首都，那些思维以化学信号缓慢传递的岩石生命体。
用长达数小时的“会议”讨论着：“他们不仅要求牺牲，也的确记住了牺牲者，并给予了符合逻辑的补偿与纪念……
这是一个可以计算的变量。”
在深澜之歌文明那深邃海洋中的瑰丽城市，人鱼歌者们古老的史诗吟唱中。
加入了新的、充满哀伤与敬意的章节：“光之兄弟归于星海，其歌化为永恒之风，帝国铭记其名，其魂永伴星辰。”
甚至在以利益至上着称的贸易联盟最高议会上，精明的商人们在重新评估战争长期合约的风险与收益时。
也不得不将“风语者案例”作为新的参考系，在合同的风险条款中，悄悄地加入了备注：“若缔约方因履行本约定义务而遭遇‘文明级不可逆损失’。
其权益处置参照帝国诏令虚空历4年第227号精神协商……”
恐惧，依然如影随形——面对那种整个文明瞬间化为星尘的终极命运，谁能不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
但在这冰冷的恐惧之中，似乎又渗入了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更为冰冷、却也更为坚实的认知，一种近乎残酷的“信任”：至少，帝国这个庞然大物，在要求你付出一切的同时，也会用它的方式记住你的一切。
至少，火种会被保存，牺牲不会被简单地当作数字抹去，你的文明存在过的证明，将以某种形式，在这广袤而残酷的宇宙中，继续存在下去。
在这朝不保夕的战争年代，这或许，已经是弱小的附庸文明所能期望的、最有尊严的结局。
而在万象星指挥中心外围，那条用于让高级指挥官舒缓压力、眺望星空的观景长廊中，洛德正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他面前那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全息星图上，原本标注着“风语者星系”的位置，此刻被替换成了一朵缓缓旋转的、淡蓝色的星云动态图标。
图标旁，有一个小小的、由金色光芒勾勒而成的桂冠标记——那是“不朽英灵文明”的专属徽记。
将意识聚焦于图标，旁边会浮现出一段简短的、客观的军事记录：“风语者文明，于虚空历4年7月31日，于此星域执行‘最终防御协议’，成功阻滞并重创虫群突袭集群八百亿单位。
为帝国第七、第九、第十二舰队重新部署争取到关键的三小时十一分钟，直接改变阿尔法星区局部战场态势。”
更远处，在那片深邃的、点缀着无数光点的星图背景深处，更多的、更加密集的猩红色光点，正在帝国侦察网络的最边缘聚集、翻涌。
初步分析数据显示，虫群的第三波攻势，其规模将远超第一波和第二波的总和。
它们如同宇宙黑暗中孕育的蝗灾，正等待着下一次扑向文明光芒的时刻。
洛德静静地站在那里，凝望着那片星空，凝视着那朵新生的、淡蓝色的星云，也凝视着远方那更加深沉的红色威胁。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外露的表情，平静得如同深潭。
只有那双倒映着亿万星辰的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或许暗示着那平静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与重量。
他看了很久，久到走廊的自动照明系统因为他长时间静止而切换到了节能模式，让他的身影半隐在朦胧的星光模拟光线之中。
然后，他缓缓地、坚定地转过了身。
他的步伐稳定，背影在星光下拉得很长，却挺拔如松，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蹒跚。
皇帝不应弓身。
他走向长廊尽头那扇通向指挥中心的、厚重而冰冷的合金自动门。
战争，还远未结束。
牺牲，注定还会继续。
而帝国，必须背负着这一切，继续前行，直到曙光重现，或者一同沉入黑暗。
“哧——”
轻微的充气声响起，厚重的合金门在他面前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门内是指挥中心那永远明亮的、充满了数据流和忙碌身影的景象。
洛德一步跨入。
自动门在他身后迅速、无声地重新闭合，严丝合缝。
将那一片浩瀚的、闪烁着无数光点的星空——其中包括那朵新生的、记录着一整个文明最后挽歌的淡蓝色星云——彻底隔绝在了厚重的金属与复合材料之外。
就在门扉完全合拢，将内外景象彻底切断的那一瞬间。
全息星图上，代表风语者星系的那朵淡蓝色星云图标，仿佛接收到了什么遥远的信号。
或者只是系统的随机模拟效果，极其微弱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闪烁了一次。
就像遥远彼岸的星光，在穿越了数万光年的漫长孤旅与无尽虚空后，终于抵达了观察者的眼帘，留下了最后一瞥，然后，彻底融入永恒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战争开启，正面战场接触第二日，文明静默：2。
牺牲文明：风语者文明，地尔斯文明。
数据正在更新……每次更新时间，帝国标准时间一小时。
本次战争预估灭绝文明：589
本次战争预估重创文明：6657
帝国所记录所有灭绝文明（仅包括已完全解析确认文明形态）：
已灭绝文明，包括文明状态尚未解析，文明程度尚未解析的文明（包括已记录）：
注：包括星球内部多次发展出文明单个行星，每次都单独发展，只有进行达到一级文明（行星级）做了文明大一统归类为单独的文明。
未进入文明一统状态灭绝的多杂文明（一颗行星内部多个地区，多个大陆，同时或者是不同层次的发展出智慧生命个体，但尚未进入文明大一统时期，按照行星定位计算）：约730万（数量过于巨大无法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