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风语者（中）（2/2）

第一圈能量/信息涟漪，无声无息却又势不可挡地以超越光速的方式通过某种涉及空间底层的机制扩散开来。

它扫过气态巨行星的三颗冰卫星，卫星表面万年不化的坚冰在无形的能量作用下，内部结构发生微妙变化。

反射率瞬间改变，仿佛蒙上了一层淡蓝的薄纱。

第二圈涟漪抵达星系第四行星轨道，那颗荒芜的、布满撞击坑的岩石星球表面。

极其稀薄的残留大气被电离，扬起的细微尘埃在无形的力场中排列出短暂的、奇异的图案。

第三圈涟漪，第四圈，第五圈……当第七圈涟漪如同一个不断膨胀的、淡蓝色的透明气泡。

其边缘最终触碰到恒星系最外围的柯伊伯带天体时，整个风语者星系，从内部的每一颗行星、卫星、小行星。

到外缘的彗星云、星际尘埃，都仿佛被笼罩进了一层无形的、微微发光的能量幕布之中。

从外部观测，整个星系像是突然“褪色”了，又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淡蓝色水晶球里。

“紧急报告！风语者星系出现超大规模异常能量反应！读数爆表！

类型无法完全识别！”前沿监测站的警报几乎是和能量涟漪抵达帝国观测设备的同时，传回了万象星指挥中心。

塔洛斯立刻将大部分计算资源投入到对这片异常区域的分析中。

主星图上，代表风语者星系的区域，此刻正被一层不断脉动、散发出强烈能量签名的淡蓝色光晕所覆盖。

而光晕内部，代表虫群突袭集群先头部队的红色标记，开始出现令人瞠目结舌的混乱。

它们的运动轨迹从精准的突袭箭头，瞬间变成了无头苍蝇般的乱麻。

有的在原地疯狂打转，有的突然调转方向撞向友军单位，有的则像失去了所有动力般在虚空中漂浮。

“星语屏障已确认启动。”塔洛斯的声音依旧冷静，但语速微微加快，“初步分析：该屏障对虫群基于生物神经网络和幽能信号传递的指挥体系，造成了毁灭性干扰。

先头部队的跨单位通讯链路被切断超过百分之九十，集群协调能力丧失。

空间定位及导航系统受到强信息污染，误差率已上升到无法进行有效战术机动的程度。”

“屏障理论持续时间？”潘多拉追问，她的投影旁，代表舰队转向进度的进度条正在艰难但稳定地向前推进，绿色部分已覆盖了百分之四十五。

塔洛斯快速调取着风语者文明之前提供的被视为理论假设的技术参数，结合当前观测到的能量释放强度和衰减曲线进行建模计算。

“基于三百万风语者个体的总能量储备，以及这种将生命印记转化为屏障的终极转化效率模型……”她的金色瞳孔中数据流狂闪。

“……最大持续时间预估为：三标准时十一分。

之后，所有个体能量将彻底耗尽，屏障崩溃。”

“三小时十一分……”潘多拉看向舰队部署进度，“第七舰队转向进度百分之六十八，预计一小时内可进入预备攻击位置。

第九、第十二舰队稍慢。屏障时间……刚好够。”

“命令第七舰队，不惜一切代价，加速转向流程。”洛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全息台边缘，目光紧盯着那片被淡蓝色包裹的星系。

“允许他们抛弃非必要辎重，采用高风险跃迁路径。必须在屏障失效前，建立起有效的拦截阵线。

风语者星系内，时间在以另一种残酷的尺度流逝。

在十七个能量枢纽节点中，最先开始消散的，是那些最年长、能量形态本已接近自然衰退期的风语者。

他们的光芒如同燃尽的余烬，缓缓黯淡下去，清晰的形态边界逐渐模糊、融化，最终化作一缕缕纯净的、不含任何意识残留的淡蓝色能量雾气。

这些雾气并未飘散，而是被节点中央贪婪吸收能量的水晶阵列捕捉、提纯，转化为维持星语屏障持续运行的“燃料”。

没有痛苦的嘶吼，没有临终的挣扎——能量生命没有那样的生理构造来表达这些。

他们本身只是由灵魂这个信息与维的结合体，随后，固定住物质信息，混合的能量所构成它们。

但是，通过星语屏障那尚未完全切断的、内部的微弱连接，每一个即将彻底消散的个体。

在意识归于混沌前的最后一瞬，都会本能地向屏障本身，向这个由他们共同构筑的、暂时的“集体意识”中。

传递出最后一道微弱的、属于他们个人的“生命涟漪”：

“请转告……转告前往新家园的孩子们……‘低语之云’北极冠冕区域的能量湍流，在恒星风最强的时候。

会奏响频率为4.7千兆赫兹的基音……配合每秒三次的规则振幅调制……那是……那是风之诗的开篇……”

“我记录下了母星赤道环流带今天呈现的图案……是双螺旋嵌套的……像我们最古老的基因能量图谱……真美啊……”

“真希望……真希望能亲眼看看帝国资料里描述的……‘星空’……

听说在那里，能接收到来自我们诞生星云方向……经过数万年旅行才抵达的……古老星光……”

“我……不后悔……”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万，十万，百万。

光芒在无声地熄灭，独立的意识在如潮水般退去。

他们消散的速度，与屏障的强度和持续时间直接相关。

每多支撑一秒，就有成千上万的个体归于永恒的静默。

但他们共同构筑的这道淡蓝色屏障，却在牺牲的浇灌下，变得越发致密、越发坚固、越发令闯入者绝望。

虫群那八百亿的突袭单位，被困在了这片信息的绝对泥沼和能量的混乱涡流之中。

它们失去了主宰意志的指挥，失去了同伴的协同，甚至失去了对自身位置的准确感知。

一些狂暴的虫族单位试图用蛮力撕开屏障，结果导航系统彻底错乱。

将一颗无辜的小行星错认为目标，以全速撞了上去，在无声的爆炸中化为宇宙尘埃。

更多的单位在混沌中向周围任何移动的物体开火，生物能量束在密集的集群中引发惨烈的误伤和连锁殉爆，绿色的虫血和组织碎片在真空中冻结、飘散。

绝大多数单位则彻底失去了行动逻辑，如同陷入梦魇的野兽，在屏障范围内漫无目的地漂浮、旋转，偶尔抽搐般地挥动肢体，却不知敌在何方。

屏障运行到第一小时十七分时，根据帝国通过特殊方式对屏障能量源的监测反推。

风语者文明的人口已从两百九十三万锐减至不足九十万。

第二小时零三分，剩余可识别独立意识源约四十一万。

第二小时四十八分，最后十七万。

议会大厅——或者说，核心节点所在处，那片由议长和最后议员们共同化作的、绚烂而悲壮的能量海洋，此刻已黯淡了许多。

议长那曾经庞大的淡金色意识核心，如今已稀薄得几乎透明，形态难以维持，边缘在不断逸散为纯粹的能量流。

周围仅存的几十位议员，如同风中残烛，用最后的力量维系着节点与屏障核心的脆弱连接。

“屏障整体强度……开始出现可检测的衰减趋势……”一名意识已如游丝般的议员报告道，他的信息波动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广播。

“我感知到了。”议长的回应，几乎只是一缕即将消散的意念，“我们预定的时间……快要到了。”

他通过星语屏障那独特的、与空间结构某种程度耦合的感知能力，艰难地“望”向星系边缘的柯伊伯带。

那里，十座“信使”星门如同十颗沉默的灯塔，正依次熄灭其启动时特有的空间扭曲光辉。

每一座星门的熄灭，都代表着一批年轻的风语者火种，已经安全地跃迁离开了这片即将毁灭的星域。

当最后一座星门的光芒彻底黯淡、归于冰冷的金属造物本身的微弱反光时，时间刚好指向第二小时五十九分零七秒。

“……所有火种单位……跃迁信号确认……最终反馈接收……”一段极其微弱、但清晰无误的确认信息，沿着帝国预设的、独立于屏障之外的保密信道，传入了议长那即将溃散的核心意识中。

他“沉默”了——如果一团即将彻底消散的能量意识还能有“沉默”这个概念的话——大约相当于人类心跳两三次的时间。

然后，一道平静得如同深潭，却又蕴含着最终决绝的指令波动，从他所在的核心节点发出，沿着预设的、独立于屏障网络的最终协议链路。

传达到了气态巨行星最深处，那颗被重重能量场保护、静静等待了区区一年的“幽能催化聚变弹”控制核心。

“协议最终章：授权执行。”

“启动——‘焦土’。”

焦土协议，风语者文明在其漫长历史中，经历过数次可能危及整个种群存续的宇宙灾害，如近距离超新星爆发、奇异星引力撕裂等后。

由最富远见的先哲们制定的、从未启用过的终极预案。

那时的制定者们或许怀着最深的忧虑，但也一定未曾料到，这个预案最终被激活，并非为了对抗自然灾害。

而是为了履行一份来自星海彼岸的盟约，为了在文明的终末，给予敌人最沉重的打击。

在气态巨行星那压力足以将碳压成钻石的核心区域，一枚体积仅相当于一艘帝国小型穿梭机、其貌不扬的金属装置被激活。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爆炸物，它是一个“催化剂”，一个“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