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风语者（上）（2/2）
她停顿了半秒，给出了冷酷的计算结果，“……最优情况下，至少需要三个标准时。
这建立在虫群佯攻部队不进行高强度纠缠、不干扰我舰队转向过程、且风语者星系能提供完整坐标引导的前提下。”
三个标准时。
一百八十分钟。
与虫群突袭集群预计抵达的十七分钟。
这时间差，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横亘在希望与绝望之间。
塔洛斯的目光从星图移向洛德，金色的瞳孔中数据流微微加速。
她在等待，也在计算着无数的可能性。
指挥中心的所有高级军官、参谋、技术官，目光也都若有若无地聚焦在皇帝陛下的背影上。
洛德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那片淡蓝色的星系，锁定在那颗标注着“低语之云”的气态行星上。
代表虫群突袭集群的红色锋线，在全息投影上又向前狰狞地推进了一小截，像一滴浓稠的、充满恶意的墨汁，正滴向一幅宁静的画作。
时间，在以秒为单位飞速流逝。
“向风语者文明下达一级战备指令。”洛德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指令内容：坚守其通讯枢纽至最后一个有效节点，直至帝国支援舰队抵达。
他们的任务是，为舰队重新部署争取三个标准时的窗口。”
他顿了顿，那双映照着星光的眼睛似乎黯淡了极其微小的一瞬，但随即恢复了绝对的坚定。
他清晰地补充了那道指令最关键、也最残酷的后半句：
“授权他们使用一切必要手段，执行最终防御协议。”
“不惜一切代价。”
这道由皇帝本人签发、标注着最高优先级和“死战”标识的指令，在帝国高效得近乎冷酷的战争机器中开始了它的旅程。
指令被多重加密，转换成超光速通讯协议所能承载的最简编码，再通过专用且受到重重保护的量子加密信道发送。
最终，在距离万象星数十光年外的某个中继站，指令被转换成一种特殊的、模拟气态巨行星内部能量湍流的波动频率。
这是风语者文明能够最快速、最准确理解的信息形式。
整个传输过程，耗时一百一十七秒。
指令，抵达了“低语之云”。
在气态巨行星相对平静的深层大气区，一处由帝国协助建造、风格却与风语者审美完美融合的能量结构内，风语者文明的最高议会正在召开。
这不是日常会议，而是在探测到异常星际活动后启动的紧急会议。三百名议会成员——他们通常是文明中最古老、最智慧、能量形态最稳定的个体。
如同三百团不同色泽、不同亮度的星云，悬浮在巨大的水晶能量阵列周围。
这阵列不仅是议会召开的能量焦点，更是整个文明与外界，特别是与帝国进行高强度信息交互的物理接口。
当帝国指令那特有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与决绝的能量波动，通过水晶阵列被转译、放大，并在整个议会空间回荡开来时……
所有的光芒，都在同一瞬间，齐齐黯淡了下去。
那不是光源熄灭，而是能量生命在遭受巨大精神冲击时，本能的信息收敛与能量内缩。
整个议会空间仿佛从白昼骤然跌入黄昏。
议长——一团体型最为庞大、光芒呈深邃而稳定淡蓝色、边缘流淌着岁月沉淀下的银色纹路的气态生命——发出了一声悠长的、饱含复杂信息的叹息波动。
那波动并非声音，却能在其他风语者的意识中直接引发共鸣，传递出沉重、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坚守至最后一个单位……”议长的光芒缓缓脉动着，如同一位老者在沉重地呼吸。
“当我们文明的始祖，在三十二万年前，于这片星云的原始能量潮汐中，偶然凝聚出第一个自我认知的‘意识火花’时……我们歌颂生命，探索交流，编织星光为诗篇。
我们从未奢求永恒，但也未曾预料，一个延续了如此悠长岁月的文明，其终章……
会以这样决绝的方式，在这样短暂的时间内，被书写。”
一名相对“年轻”，以风语者的标准，可能也有数千年意识龄）议员，他的能量形态呈现出激烈起伏的银白色。
光芒边缘不断迸射出细小的能量火花：“我们可以尝试撤离！启动全文明紧急跃迁协议！
虽然我们的跃迁技术粗糙，效率低下，但帝国当初承诺过，会为所有附庸文明提供最低限度的紧急避险支援和保护！
他们不能……”
“然后呢？”另一名光芒呈暗红色、形态厚重如岩石的年长议员，用一道沉稳但不容置疑的波动打断了年轻议员。
“任由这支规模高达八百亿的虫群突袭集群，在我们的家园毫无阻碍地切断整条阿尔法星区的通讯神经网络？
失去风语者节点，帝国在至少十五个扇区的舰队，将在接下来的关键战斗中变成聋子、瞎子！
指挥延迟将飙升，协同进攻会化/为泡影，局部战场的优势将无法转化为整体胜利！
届时，虫群突破的将不仅仅是我们这一个星系，整条防线都可能因此崩溃！
到时候沦陷、消亡的，就远不止我们风语者了！
况且如果我们如此放弃的话，我们的文明必将灭亡，放弃母亲等于放弃这个文明。”
议会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中央水晶阵列发出的、维持基本运行的稳定低鸣。
以及通过能量感知传来的、行星大气层那永无止境的、如同巨神心跳般的风暴雷鸣，在空旷的空间中回响。
每一个议员都清楚那组数字：三个标准时。对于一支由五千艘新型生物战舰领衔、总规模八百亿的虫群高速突袭集群而言。
三个小时足够它们将整个风语者星系像犁地一样彻底清洗一遍，连一点有价值的能量残渣都不会留下。
对于风语者这样一个个体即能量体、几乎没有实体防御工事、攻击能力几近于零的文明来说。
三个小时，就是整个文明延续时间的沙漏中，最后的那一点流沙。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在风语者的时间观念里，这已经是极其漫长的犹豫。
“我们……接受帝国的指令。”议长最终说道。他的光芒不再激烈起伏，而是缓缓稳定下来，呈现出一种近乎金属质感的、坚定的淡金色。
如同夕阳最后的光芒凝固成了琥珀。
“为履行条约，为阿尔法防线不被撕裂，风语者文明……接受最终防御职责。”
他的波动传遍议会：“但，基于文明延续的基本权利，也基于与帝国的长期互信，我们需要向他们提出……一个请求。
不是条件，是请求。”
这个请求的内容被迅速整理、编码，它出奇地简单，却又无比沉重。
他们没有要求更多的武力支援，那已不可能，没有要求修改条约，甚至没有要求对牺牲者进行过多的物质补偿。
他们的请求是：希望帝国能够动用自己的先进技术，完整保存风语者文明“存在过的证明”。
这不是指那些可以复制的科技资料或物质遗产，而是文明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印记：
——语言的基本音素库与七百二十种主要方言的能量波动图谱。
——三十二万年间形成的七种主要哲学流派的核心理念波动。
——种群繁衍、新个体凝聚所必须的十七种基础能量环境模型与凝聚图谱。
——如果技术条件允许，希望记录下每一位自愿参与最终防御的个体。
在其生命波动彻底消散前，最后传递出的那一缕意识信息——
那可能是对往昔的回忆，对星空的赞叹，或仅仅是一段无意义的、却代表其存在过的能量涟漪。
当这份沉重的请求沿着来时的通讯链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万象星指挥中心。
呈现在洛德面前时，洛德的目光在请求条目上停留了数秒。
“他们的全信息库，按照这个标准备份，体积预估是多少？”洛德抬起头，看向潘多拉。
机械女皇的投影表面，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这是她调动庞大计算资源时的外在表现。
“根据最后一次全面文化同步的数据，以及纳入每位个体临终意识记录的预估增量，”潘多拉的声音依旧平稳，“完整备份所需存储空间约为3YB。”
3YB。
3尧字节。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级别的信息量。
需要占据一台大型量子超算主机，对于帝国而言，不是拿不出来，而是没有必要。
一个普通文明而已，如此多的数据，不如留给主机进行战术备份。
洛德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主星图。代表着虫群突袭集群的红色锋线，又向前狰狞地推进了一小段。
距离风语者星系的外围小行星带预警圈，已经只剩下象征性的一小段距离。
“批准请求。”洛德的声音响起，斩钉截铁，“命令：立即调拨S-07号战略量子主机集群的全部备用存储阵列，专项用于风语者文明全信息库备份任务。
授权使用最高优先级数据传输通道，确保信息完整性。”
他转向塔洛斯：“启动‘火种’协议中的紧急子项。在风语者星系柯伊伯带边缘，预先计算的安全引力盲区，立刻部署十座‘信使’级一次性紧急跃迁星门。
星门参数设定为单向、加密、仅接受特定能量签名。”
最后，他看向潘多拉，问出了一个细节：“根据去年的附庸文明人口普查与文化交流报告，风语者文明的新生个体数量是多少？”
潘多拉几乎没有任何延迟：“虚空历3年度，风语者文明记录在册的新凝聚个体总数为：六千七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