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筑墙(2/2)
这些行为本身所产生的巨大质量效应和能量释放,极有可能超出本地空间结构的承受阈值。”
塔洛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这是她极少表露的情绪信号:“后果模拟?”
“会引发局部空间畸变,将军。”工程师的声音沉了下去,“包括但不限于:不可预测的小范围空间褶皱、短暂的引力异常点、亚空间裂隙的意外开启风险、甚至可能引发连锁性的空间结构脆化。
导致预定防线上出现不稳定的‘薄弱点’,甚至有可能会成为虫群的突入点。
最坏的情况下,过于剧烈的扰动可能导致以施工点为中心的空间结构发生小规模但灾难性的……崩解。”
这个消息,对于旨在构建一条固若金汤、永久性防线的“筑墙计划”而言,不啻于一记沉重的闷棍。
塔洛斯没有立刻回应,她眼中数据流的速度骤然提升了一个数量级,迅速调取了该工程师小组提交的全部原始扫描数据和分析模型,亲自进行高速验算和推演。
冰冷而庞大的数据洪流在她意识中奔涌,构建出无数个可能性的分支。
几秒钟后,数据流平息。
塔洛斯得出了与汇报相同的结论。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似乎比平时更低沉了一丝:“空间结构脆弱……量化评估结果是多少?”
负责具体数据建模的工程师上前一步,调出一份总结性报告,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安:“回总指挥,我们对2号宇宙进行了七百二十项空间稳定性参数的综合评估。
并按照帝国《宇宙工程环境适宜性评估标准(第七版)》进行了加权计算和标准化评分。
最终得出的空间基础稳定度综合评分是……”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报出那个数字:“5600分。”
“5600分?”塔洛斯重复了这个数字,她那几乎永远平静无波的金属面容上,极罕见地掠过一丝可以称之为“诧异”的数据波动。
这个分数,即便是以她见识过众多宇宙参数的阅历来看,也绝对属于“堪忧”的范畴。
重点在于这个宇宙,看起来似乎没有这么的堪忧。
恰好就在此时,洛德的全息投影因为定期前线巡视程序,自动连接并出现在了塔洛斯所在的指挥室主屏幕上。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醒目的“5600”以及周围工程师们凝重的表情,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呃……5600分?这分数是啥意思?听起来像是在考试?
这宇宙空间……还带打分的?谁能给我翻译翻译,这分数到底是好是坏啊?能及格拉吗?”
塔洛斯刚准备用最简洁的技术术语向皇帝陛下解释,另一道清冷而熟悉的全息投影几乎同时凝实在洛德身边。
是潘多拉。
显然,她也实时关注着前线的关键进展。
潘多拉的声音平和而清晰,直接接过了科普的任务,她知道怎样解释能让洛德最快理解:“陛下,这是对宇宙空间基础稳定性的量化评分体系,采用万分制。
您可以将其粗略理解为,衡量一个宇宙‘结实’或‘耐用’程度的指标。”
她随手在空中划出几个虚拟的区间,并配上简明的图示:
“9500分以上,属于‘完美稳定’状态。这种宇宙的空间结构坚韧无比,内部物理规则极其牢固。
夸张点说,就算您在它内部进星系级别的能量实验,或者小规模地改变引力常数,空间本身也能轻松承受,不会引发系统性风险。
是进行任何规模、任何类型超级工程和文明发展的理想温床。
而我们万象星系所在的万象宇宙的分数高达9400,虽然不至于达到完美地步,那也是绝对相当高的分数。”
“8000分到9000分,是‘标准稳定’状态。绝大多数自然演化、处于壮年期的健康宇宙都落在这个区间。
空间结构稳固,物理规则运行良好。
偶尔可能在宇宙背景辐射中检测到极其微弱的空间‘涟漪’或古老碰撞遗留的细微伤痕。
但对于星际文明的建设和发展毫无影响,可以放心进行大规模开发。”
“5000分到8000分,”潘多拉的语气稍显严肃,“属于‘亚稳定’状态。
这个区间的宇宙,其空间结构存在一定的‘先天不足’或‘后天损伤’。
可能表现为某些区域的引力常数存在微小但可测的浮动,光速值在极长距离传播后会出现微不足道的衰减,局部可能存在难以解释的微弱时空涡流等等。
小规模的星际殖民、常规舰船航行、建造行星级别的设施通常没有问题。
但是,”她加强了语气:“进行诸如我们计划在ND-16恒星系部署的那种。
横跨数个天文单位的超大型轨道建筑群、频繁的大规模舰队战术跃迁、或者释放能级极高的战略武器——就需要极其慎重的评估和特殊加固措施。
稍有不慎,工程活动本身产生的应力,就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诱发不可控的空间结构问题,也就是他们汇报的‘空间畸变’。”
潘多拉稍作停顿,让洛德消化一下,然后继续向下说明:
“而一旦评分低于5000分,这个宇宙通常就已经存在明显、大范围的空间结构性问题了。
可能是源于创世之初的缺陷,也可能是经历了某种未记录的宇宙级灾难。
在这种宇宙中,物理规则可能变得不那么可靠,大规模的空间撕裂、引力崩溃现象发生的概率会急剧增加,甚至宇宙级的大撕裂都会变得相当常见。
通常不被认为适合发展复杂的星际文明,风险太高。”
“3000分以下,‘危险’评级。环境恶劣,空间极度脆弱,几乎无法进行任何可靠的星际航行和建设,宜居星球也难觅踪影。”
“1000分以下,‘濒死’状态。宇宙可能处于缓慢的‘热寂’末期,或者正在经历某种内部崩解过程,空间结构随时可能发生灾难性失效。”
“500分以下,‘绝境’评级。救无可救,任何外部干预都可能加速其终结。”
“至于0分……”潘多拉摊了摊手,“理论上,那意味着这个宇宙的空间结构彻底、完全地瓦解了,化归为最基本的能量汤或跌入虚无。
当然,我们从未实际观测到评分为0的宇宙,那可能只是一个理论极限,毕竟能到达这个分数了,就已经完蛋了。
如果残骸算的话,那到处都是了。”
洛德听完潘多拉这一长串深入浅出的解释,嘴巴不知不觉张大了,眼睛瞪得溜圆。
他愣了好几秒,才像是回过神来,喃喃地重复着那个数字:“5600分……也就是说,咱们选的这个宇宙。
这个准备当帝国前线堡垒的地方,它所在的这个宇宙,刚好卡在‘亚稳定’状态里,而且还是偏下的那种?
稍微多折腾点大动静,就可能把‘房顶’捅个窟窿?”他
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荒谬和郁闷的表情:“这……这他喵的是什么狗屎运气?!
茫茫星海,那么多宇宙,咱们怎么就偏偏挑中了这么一个‘豆腐渣工程’宇宙来修防线?!能往前提一个宇宙吗?”
潘多拉的全息影像微微点头,语气中也带着一丝罕见的、技术层面的无奈:“是的,陛下。
根据帝国过往的探索数据库统计,大约92.7%的可接触宇宙,其稳定度评分都落在8000到9000分的‘标准稳定’区间。
我们这次……确实属于小概率事件,刚好撞进了那不太走运的7.3%里面。”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可能与星空长廊本身作为连接不同宇宙的‘不稳定通道’特性有关,靠近长廊出口的宇宙。
有时会受到长廊能量溢出的长期侵蚀,导致空间结构有所削弱。
而所想的方法,很抱歉,是无法做到的,因为第3号宇宙距离补给线过于遥远了。”
这个结论,让指挥室中所有听到的人都陷入了一阵压抑的沉默。
空气或者说,循环气体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空间稳定度只有5600分。
这个冰冷的数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锁死了帝国很多原本的计划。
那些图纸上威力惊人、足以一锤定音的超重型战略武器——比如代号“碎星者”、理论上一击就能蒸发掉一颗气态巨行星的定向能阵列;
比如“归零堡垒”,那种能将自身质量转化为空间炸弹、引发局部宇宙规律混乱的恐怖造物……现在全都成了镜花水月。
别说建造了,连把详细设计方案输入这个宇宙的建造模拟系统进行测试,都可能因为模拟产生的巨大数据扰动。
在某些高维层面,纯粹的信息也可能产生微弱影响而引发警报。
强行上马?那引发的空间畸变,恐怕第一个摧毁的就是正在建造它的帝国工程队和刚刚成型的防线本身。
塔洛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的语气没有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新计算后的决断:“既定方案不可行。
立即调整‘筑墙计划’ND-16恒星系部分的具体实施细则。”
她眼中数据流再次快速闪烁,显然是接入了中央战术规划系统,进行实时方案重构:“第一,取消所有原定部署的、质量或能量释放阈值可能超过‘宇宙容忍上限-7级’的超大型武器平台和固定要塞的建造计划。
相关资源立即重新分配。”
“第二,防线核心战术思想,从‘依靠决定性重型火力进行区域拒止和歼灭’。
转向‘构建高密度、多层次、具备极强韧性和快速修复能力的消耗性防御体系’。重点加强虚空雷场网络的纵深、复杂度和智能协同能力。
雷场单元数量增加计划量的350%,并混编更多具备不同触发机制和杀伤模式的变种雷型。”
“第三,机动堡垒群的建造优先级提升。数量增加计划量的50%,并强化其机动模块和短距跃迁能力。
它们将作为防线的‘游骑兵’和‘救火队’,填补因无法建造超重型固定火力点而留下的防御空白。
同时,以各种自行单元装甲装备武器阵地大量进行跃迁进入。”
“第四,欧若拉统御的生物质虫群部队,在防线中的战术权重提高。
赋予其更多自主拦截和区域控制权限。
要求其进化或调整出更多适合应对大型、重型虫族单位的‘组合式’攻击形态,部分弥补我们缺失的重火力。”
塔洛斯的决策,向来以帝国整体利益的最大化为唯一且最高的准则。
在她的逻辑核心中,情感、道义、个体生命,都是可以代入公式计算的变量,而帝国的生存与发展是那个永恒不变的求最大值目标。
冰冷,高效,绝对理性。
但是,就在她根据新的限制条件,飞速调整各个防御节点的最终部署坐标和火力覆盖范围时。
她的目光扫过星图上那些并非帝国领土、但已被标记为“受保护”或“附庸观察”状态的文明星球光点。
那是几个在帝国势力扩张过程中,主动或被动与帝国建立联系、科技水平参差不齐的土着文明家园。
她的手指在全息星图上移动,将几个位于防线第二梯队的、主要用于阻滞和消耗的机动炮击平台的预设坐标。
在完全不违反整体防御效率最优解的前提下,向着那些文明星球的方向,极其细微地、不动声色地……偏移了大约零点零几个天文单位,相当于数万公里。
这个调整幅度如此之小,甚至不会在宏观部署图上显示出来,不会影响这些平台对主要威胁轴线的火力覆盖。
但是,在复杂的动态防御模型中,这微小的偏移意味着,一旦防线最前沿被突破,虫群兵锋指向这些相对脆弱的文明星球时,这几个炮击平台将能比原计划提前数分钟进入最佳支援射程。
从而为那些星球上的撤离行动或临时防御,多争取到一丝微不足道、却又可能决定生死的时间。
这些文明不撤离的原因很简单,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乡,哪怕一步。
当然,也不排除个别的文明,除了自己的家乡,就无法生育了。
像是晶灵,他们所依靠的就是星球本身不断的产生晶体,从而进行繁殖生育的。
这个没有任何逻辑必要性、纯粹出于“非最优解”考虑的举动,没有在塔洛斯的决策日志中留下任何特殊备注,也没有被旁边任何参谋或工程师察觉。
塔洛斯依旧是那个冰冷的、只按数据和效率说话的前线工程总指挥。
只是,在她那由纯粹逻辑和算法构成的心灵深处,某个处理非结构化信息的冗余线程,似乎闪过了一组无法被标准战术模型解释的、短暂的异常波动。
时间在繁忙与紧张中一天天流逝。
在塔洛斯精确到冷酷的全局指挥下,在使徒工程部队近乎透支的疯狂施工下,在御姐版塔维尔分身对关键节点设备的“吹毛求疵”下。
ND-16恒星系的防线主体,终于赶在预定时间窗口关闭前,初步搭建完成。
如今,这个恒星系与之前判若两“域”。三颗主要的岩石行星已经被彻底改造。
星球表面密密麻麻的炮台森林和能量护盾发生器阵列,在恒星照耀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星球内部,则是灯火通明、运转不息的地下工厂和仓库网络。
恒星系外围,原本空旷的宇宙空间,如今被层层叠叠、明暗交替的虚空雷区所填充,幽蓝色的待触发光芒如同魔鬼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闪烁。
雷场之间,欧若拉的银白色虫群如同训练有素的鱼群,沿着复杂的巡逻路线悄然游弋,它们是雷场沉默的哨兵和灵活的补充。
更多的机动堡垒,如同被撒入星海的钢铁种子,
分布在行星轨道、小行星带边缘以及关键的引力平衡点附近,它们的主炮缓缓转动,监视着属于自己的防区。
而将这些分散的防御节点、物资仓库、指挥中枢紧密连接在一起的,是帝国工程部队在恒星系内部紧急构建的大量临时性星门网络。
这些星门规模不如永久性星门宏大,但数量众多,构成了一个高效的短途运输体系。此刻,通过这些星门,从帝国本土后方星域源源不断输送而来的后勤物资。
包括能量块、替换装甲板、武器弹药、维修备件、新的自律战斗单元——正在被高效地分发到防线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恒星系,已经从一片荒芜的前线,转变为一个高度要塞化、充满战争机器轰鸣声的巨型前进基地和物资中转枢纽。
一道横亘在星空长廊出口前的、由钢铁、能量和血肉构成的粗糙但坚实的城墙。
就在防线初步成型,帝国守军刚刚完成第一轮全面系统检测,许多人以为终于可以轮换休息、喘一口气的时候——
“呜——!!!”
一道尖锐、急促、最高优先级的战术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恒星系每一个指挥中心、每一艘主力战舰、每一座重要堡垒的内部!
冰冷无情的电子合成音紧随其后,重复播报:“红色警报!红色警报!
前沿广域被动传感器阵列,在星空长廊深处定向扇区Z-9至Z-14,检测到大规模、高强度的空间结构扰动!
扰动模式分析……符合超大型生物聚合体进行跨宇宙群体性跃迁的特征!能量读数急剧攀升!
初步判定,虫群主力先遣军团,正在进行跃迁出口定位!预计接触窗口……四十八标准时内!”
指挥室主屏幕上,原本显示着防线部署图的区域,被一大片急速扩散、颜色越来越深的猩红色波纹所覆盖。
那片代表星空长廊深处的、被标注为“未知威胁区”的黑暗,此刻仿佛变成了沸腾的油锅。
剧烈的空间波动如同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其强度指标正在以指数级速度突破预设的警戒阈值!
这个消息,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席卷了刚刚凝聚起来的一丝松懈气氛。
工程机甲迅速脱离未完成的次要作业点,就近飞入堡垒的收纳舱或行星表面的掩体。
战舰的引擎从待机状态转为全功率运转,调整姿态,舰首对准警报传来的方向,巨大的主炮和导弹发射井盖板缓缓滑开,充能的嗡鸣声低沉而充满威胁。
轨道炮台和行星表面炮塔的炮管,在伺服电机的驱动下,发出整齐划一的机械转动声,最终齐齐锁定了那片正在“沸腾”的星空。
欧若拉的虫群停止了规律性的巡逻,所有单位进入最高警戒状态,身体微微低伏,甲壳上的生物荧光变得急促而明亮,散发出准备厮杀的危险气息。
不需要任何动员,所有身处这道新筑“城墙”之后的帝国将士,无论是使徒、工程师、普通士兵,还是自律战斗机械,都清楚地明白那越来越近的、来自空间深处的恐怖扰动意味着什么。
虫群的主力,那吞噬星辰的浩劫,正在跨越宇宙的屏障,将它们的阴影投向这片刚刚建立起防御的土地。
这道匆忙筑起、尚未经历战火考验的城墙,即将迎来它诞生后的第一次,也注定是最为残酷血腥的一次冲击。
一场决定这片星空归属、决定帝国前沿命运的战斗,已经近在咫尺,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