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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辛弃疾的愤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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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他正在注的《孙子兵法》,墨迹早已干透,竹简上落了薄薄一层灰。他把竹简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悬在纸面上方。窗外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他在灯下坐了四十年——四十年前他从山东南归,意气风发,以为朝廷会在自己手里恢复中原;三十年前他在江西平寇,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满心以为朝廷会起用他北伐;二十年前他守镇江,日日对着舆图研究金国北境的防线,等着朝廷一声令下——如今他六十二岁了。他等到的不是北伐的号角,而是一张邸报。邸报上写着:南宋须为金国提供粮草、军饷,协助金国建立第二道防线。

四十年前他在耿京大营里杀金兵的时候,若是有人告诉他,四十年后大宋会签一份和约、自承“误国”,把替金人运粮写进国书,他会一刀砍了那个人。现在那个人说的是真的。

他的笔落了下去,重重地落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他写的是那首《永遇乐》,在镇江写的那首词,现在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抄写。抄到“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时,他的手抖了一下;抄到“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时,他的眼眶终于红了;抄到最后两句,他停了很久,然后用力把笔往下一顿——“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廉颇老了,赵王派使者来看他还能不能吃,是想知道他还能不能打仗。廉颇当着使者的面吃了一斗米、十斤肉,披甲上马,以示可用。但他辛弃疾呢?他还能吃,还能喝,还能舞动五十斤重的铁枪。可他和约签了,粮草要给金国运,防线要给金国修,他还能打什么仗?他的刀,要替谁砍?他的孙子兵法,要替谁注?没有人来问。赵王至少还派了使者来问廉颇,大宋的朝廷连问都不问。他等了一辈子,等到的是朝廷自己承认“误国启衅”,等到的是大宋子民替金人运粮。他辛弃疾能吃饭有什么用?能骑马有什么用?能杀人有什么用?纵能饭,亦无处可战。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很短,像冬天的枯枝被踩断的声音。田虎站在门口,不敢动,也不敢走。他看着辛弃疾慢慢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那幅舆图是辛弃疾自己画的,画了几十年,改了又改,上面的墨线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已经被磨破了。辛弃疾抬起手,手指落在淮河的那条线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往北移——移到黄河,移到燕山,移到金国北境的那片空白区域。那片区域他标注得很模糊,因为他也没有更详细的情报。他只知道那里有一个叫新明党的势力,红旗,火器,骑兵如墙。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松树。松树是他搬来瓢泉那年种的,二十年了,长得比他高出两倍。月光照在松枝上,松枝覆着薄霜。

“田虎。”他叫了一声。

“末将在。”田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辛弃疾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下,辛弃疾的脸色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灰烬的颜色了,重新燃起了一些东西。那不是什么希望,那个时代留给他的空间里没有“希望”这个词。那是花岗岩一般坚硬的、不肯弯曲的东西。

“你替我带几句话。带给我能带到的每一个人——前线旧部、江湖故交、军中后辈、但凡还记得大宋两个字怎么写的人。告诉他们四件事。”他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弯下去。

“莫忘草原。金人不是我们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真正的敌人在北边,那片红旗。谁忘了这一点,谁就是下一个亡国之臣。”

“莫信金人。‘唇齿之邦’这四个字,是写在纸上的。金人挡不住草原的时候,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大宋推到前面当挡箭牌。到时候,和约救不了任何人。”

“莫为奴隶。史弥远签的这份和约,不只是割地赔款,是把大宋的脊梁骨抽掉了。从此以后,我们在金人面前抬不起头,在金人背后的那个势力面前也抬不起头。但脊梁骨长在自己身上,不是朝廷一纸国书就能抽掉的。我辛弃疾跪不下去。你们也别跪。”

他说完前三根手指,停了片刻。然后弯下最后一根。

“莫忘——我还是大宋的子民。”

田虎的眼泪下来了。这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卒,断过三根肋骨,被金兵俘虏过,灌过辣椒水,扛过来,没流过一滴眼泪。现在他站在铅山的冬夜里,看着面前这个六十二岁白发苍苍的老将军,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辛帅……”田虎跪下来,磕了个头,“末将记住了。您保重。”

辛弃疾摆了摆手,和多年前在镜湖边对着陆游摆手时一模一样——不是否定,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奈。然后他转身回了书房,关上门。油灯被门风带得跳了一下,然后重新站稳。他走到舆图前,把舆图上金国北境那片模糊的空白区域用手指轻轻圈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那片空白区域旁边写了四个字。

“红旗漫卷。”

他放下笔,坐到椅子上,望着窗外铅山的冬夜。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松枝上积雪滑落的声音。瓢泉的水还在滴答滴答地淌着,像一支永远不会停的更漏。北伐死了。大宋的脊梁被史弥远抽出来折成两截,一截送给了金国,一截埋在了淮河边上。但他辛弃疾还没有死。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撑到哪一天算哪一天。撑到这双眼睛亲眼看到北方那片红旗漫卷而来,撑到这双耳朵亲耳听到铁马冰河的轰鸣,或者撑到再也撑不住的那一天——不管是哪一天,他都会睁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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