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政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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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完。一柄刀从轿子侧面捅了进来。刀很薄,刃口极锋利,从肋骨之间斜着往上刺进去,刺穿了肺叶和心包。韩侂胄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多出来的那截刀尖,刀尖上的血沿着血槽流出来,滴在朝服的绯色绸缎上。绯色朝服染了血,颜色反而更深更好看了——这是一个轿夫后来对人说的,他说韩太师的血流在朝服上,远看像是官袍上本来就有的花纹。
轿子里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闷哼。然后是刀抽出去的声音,然后是身体倒在轿厢底板上的沉闷声响。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当韩侂胄的尸体被从轿子里拖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难以置信——到死他都不相信有人敢在临安城里杀他。他是太师、平章军国事、都督中外诸军事,是先帝的外戚,是当今天子的曾祖辈姻亲,是大宋立国以来第一个同时集齐这三个头衔的权臣。他昨天还在政事堂里对着满屋子官员挥斥方遒,今天凌晨就在涌金门外的晨雾里变成了一具还温热的尸体。杀他的人用一块粗布裹了他的尸身,抬进了一辆早已停在旁边的牛车里,盖上稻草,悄无声息地运走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涌金门外的街道上甚至连一个目击者都没有——史弥远的人提前一晚就以“禁军演习”为名封锁了太师府周边三条街。
当天上午的朝会照常举行。赵扩坐在龙椅上,面色苍白,眼眶微红。他不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杨皇后已经在朝会前派人告诉了他。但他能说什么?他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习惯了在权臣的影子里生活。韩侂胄在的时候他听韩侂胄的,现在韩侂胄死了,他也没学会自己做主。
史弥远出班,双手捧着一道奏章,声音洪亮而沉稳:“陛下,臣史弥远弹劾前太师韩侂胄。其罪有三:一曰轻启边衅,以国运为赌注,贸然北伐,致使三路大军丧师辱国;二曰养虎为患,重用吴曦,授以蜀口兵权,而吴曦狼子野心,早已暗通金虏,终至叛国称王;三曰欺君罔上,屡次夸大捷报,隐瞒前线实情,以将士枯骨铺就自身权位。”
他每说一条,殿中就响起一阵附和之声。那些昨天还在韩侂胄面前歌功颂德的人,此刻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他们是早就看不惯韩侂胄的忠直之臣。
史弥远奏完,殿前司的夏震出班跪下,铠甲铿锵作响:“启奏陛下,罪臣韩侂胄已于今晨伏诛。其首级已依制函封,请陛下圣裁。”
赵扩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满殿跪倒的群臣,看着史弥远那张平静而恭敬的脸,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殿门口的起居注官没有听清,只能按惯例记了四个字——“上默然,久之。”
首级送往金国的事,是史弥远一手操办的。
政变的当天下午,他就在政事堂召集了礼部和兵部的留守官员,开门见山:“金人之所以迟迟不肯议和,就是因为韩侂胄主战。现在韩侂胄已死,大宋的诚意已经摆出来了。首级送抵中都之日,就是两国重启和议之时。”没有人敢反对。韩侂胄的头颅被装进一只檀木匣子里,函封,盖上枢密院的大印,由六百里加急送往金国。
史弥远站在政事堂的窗前,看着那匹驮着檀木匣子的快马消失在临安城北的官道上。他没有笑,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他只是转过身,对着满屋子战战兢兢的官员,用一种极平淡的语气说了几句话。
“北伐结束了。从今日起,大宋与金国议和。”他顿了顿,“诸位放心。本相不是韩侂胄,不会拿大宋的国运去赌一场打不赢的仗。”
消息传到前线的时间,比送首级的快马晚了三天。宋军各路在接到政变消息后纷纷停战。郭倪在宿州城下接到命令时,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令撤军。他的部队在撤出阵地时,城头上的金兵没有放箭,只是默默地站着,看着这支围了他们两个月的军队拔营北去。有人看到纥石烈执中站在南门城楼上,独眼望着潮水般退去的宋军,面无表情,手里那碗茶从热喝到凉,始终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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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叔似从邓州撤围。撤围时他命令部队把营寨全部烧掉,不留一木一钉给金人。火光映红了唐河水面,完颜匡站在邓州城头,看着远处的火光,将手中的茶壶慢慢放在垛口上,转身下去了。
程松在大散关接到政变消息后,连夜离开了西路军大营。他知道吴曦已经叛变,自己这个“四川宣抚使”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空壳。他走的时候没有带任何护卫,只骑了一匹马,带了两件换洗衣裳。大散关的守军看着这位名义上的主帅消失在秦岭的山道中,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送他。
吴曦在兴州接到韩侂胄死讯的时候,正在他的“蜀王府”里大宴部下。酒酣耳热之际,亲兵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放下酒杯,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大笑。他对满座心腹说:“韩侂胄死了,临安来不了人了。蜀地,稳了。”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不知道的是,他手下的几个部将已经接到了史弥远暗中送来的密信。信上的内容很短——“杀吴曦者,封侯。”
而在山阴镜湖边,陆游听到韩侂胄的死讯时,正在院子里给那棵老梅树浇水。他拄着拐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书房,关上门,把之前写的那一沓歌颂北伐的诗稿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他看到那首写了“韩公奋起承天意”的诗,手指在“韩公”两个字上摩挲了许久,然后把诗稿整整齐齐地叠好,压在了砚台底下。他没有烧掉那些诗。他只是又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是他年轻时在南郑前线写过的句子。五十年了,还是这两句最贴切。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望着窗外镜湖的秋色,老泪无声地淌下来。北伐结束了。
而在铅山瓢泉边,辛弃疾站在窗前,把那份韩侂胄被杀的邸报捏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邸报,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金国北境的那条红线缓缓划过。草原上的那片红色,在舆图上沉默着,安静着,像一头正在消化的巨兽。他忽然想起了完颜洪烈在临安说过的那句话——“如果金国倒了,下一个就是大宋。”他当时觉得这句话是恫吓。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可能是一句被所有人忽略的实话。而大宋刚刚亲手杀了唯一一个敢于北伐的人。
窗外,江西的秋雨下了整夜,天井里的青苔被雨水浸得油亮。辛弃疾就那么站在窗前,从黄昏站到深夜。他的背影被烛光投在墙壁上,一动不动。北伐的火把灭了。北方的红旗还在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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