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陆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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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镜湖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远处山影重重,往北是长江,再往北是淮河,再往北就是中原。他想起了那些在南郑一起出生入死的同袍,想起了那些战死在北伐路上的将士,想起了那个他追随了一生、也被辜负了一生的信念。他又低下头,笔锋重新落下。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
一首《书愤》写完,他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墨迹,浑身发抖。他写了几十年诗,从二十岁写到八十岁,写了几千首。这一首不是最好的,但这一首是最真的。他把诗拿起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拿起了笔。
这一夜,他一连写了四首诗。《书愤》是追忆往昔,《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是畅想胜利,《送辛幼安殿撰造朝》是遥寄老友,还有一首没有标题的七绝,只有四句,他写完就压在砚台底下,没有让任何人看。那四句是——“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这是他去年写的《示儿》。他重新抄了一遍,把“家祭无忘告乃翁”改成了“今日亲见九州同”。就改了这一句,但这一句,他等了八十年。
天亮之后,山阴的乡邻发现了一件怪事。陆游家门口挂出了一面旗。那面旗很旧了,料子是普通的麻布,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颜色也褪得不像话,但依稀能看出底色是红的。那是五十年前南郑军中用过的军旗,陆游一直把它压在箱底,每年只在出征纪念日才拿出来晒一晒。今天,他把这面旗挂在了大门口。
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路过的樵夫和渔民停下了脚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他们看到陆游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熨得整整齐齐的旧官服,头上簪着一朵不知从哪里摘来的梅花,手里端着一碗酒。他站在旗杆下,把酒碗高高举起,对着北方,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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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士们——老朽陆游,不能随你们上阵杀敌,在此遥祝——旗开得胜!收复中原!洗雪国耻!”
他的声音在寒风中传不出多远,但附近听到的乡邻们都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有人跟着喊了起来,有人拍起了巴掌,有人跑回家拿出了过年才喝的酒。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天,整个山阴都知道了一件事:陆放翁疯了。八十多岁的老头,听说了北伐的消息,激动得一夜没睡,又是挂旗又是喊话又是写诗,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有人笑他痴,有人敬他痴,有人说他这辈子就活在了一个念想里,如今这个念想终于有了着落,发疯也是应该的。
陆游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转身回了书房。他要写更多的诗。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北伐是大宋最正确的事。要让那些还在犹豫的人、还在观望的人、还在算计得失的人,都感受到这份等了八十年的热血。他铺开纸,笔走龙蛇,一首接着一首。在这些诗的末尾,他总是会落一个款,两个词来回换着用——“放翁”和“山阴老兵”。用“放翁”时,他是诗人,是文坛泰斗,是主战派的旗帜;用“山阴老兵”时,他是战士,是当年在南郑前线披甲执锐的军人,是那个一辈子都在等着朝廷一声令下就冲过淮河的兵。
到了第七天,陆游把这段时间写下的诗稿整理了一下,挑了二十几首自认为最好的,准备抄几份寄出去。一份寄给辛弃疾,一份寄给赵淳,其余的散出去,让朋友们传抄,让茶馆里的说书人拿去当素材。他要让这些诗传到前线将士的耳朵里,传到临安朝堂的衮衮诸公眼前,传到每一个还在怀疑这场北伐值不值得的大宋子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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