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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7.第1490章 轮到我和你了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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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今日,佩蕾刻仍时常想起自己在老师梅丹佐的庇佑下度过的一段不算幸福的时光,并意识到自己人生中所有的迷茫和孤独,或许都源于那时的经历。当她还被人视为带来灾疫的魔女、受千万人的憎恨也受千万人的索求时,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待在宽敞明亮的房间内,过着无需担惊受怕的生活,并且惟一要做的事情,只有读书。

她阅读老师留下来的每一本书,努力记下那些繁琐的推论和定理,在脑海中思考它们存在的理由与变化的方向,但那不是因为她喜欢知识,而是因为她确信唯有这样做才能让老师看到自己的价值,也坚定不移地认为,只要使用这些知识,就能帮上老师的忙,成为他的生命中无可取代的人。

无可取代,是一种很美好的说法,却也很危险,就像佩蕾刻学习的那些知识一样,并不是学得越多就越聪明,也不是越聪明的人就越是懂得把握自己的命运。恰恰相反,这世界上受知识困扰的人不知凡几,而试图用知识改变命运最终反而把自己推向歧路的人,则又是前者的百倍有余。

学会思考是认识世界的开始,但认识到这个世界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模样后,又有多少人可以轻易接受呢?有人会想,如果世界和自己想象的不同,那就改造它,将自己的理想加诸于世界之上;而有人则想,如果世界和自己想象的不同,有没有可能是自己错了呢?错误的认知需要被修正,况且改变自己也远远比改变世界更容易。

佩蕾刻无疑是后者,当然,她也厌恨后者,那么无疑她是厌恨着自己的,厌恨自己的软弱和逃避;老师梅丹佐、奥秘王权奥薇拉乃至泰空号,则属于前者。但即便是做出了同一种选择的人,往往也有各自的理由,所以佩蕾刻对这三种人的情感亦不相同。

对老师,她在敬畏之余,不知为何却有些怜悯。总感觉那个男人的理想很伟大、信念很坚定、手段很冷酷,最终却以最荒谬的方式死去了,他耗尽毕生心血研究出来的理论在天蒂斯提出的现实计划面前又显得有些小儿科了,正如后者当时所说,“我会杀死很多人,远比你的老师杀死的人更多。”提出的理论还未来得及验证便草草收场,在残忍这件事上比不过现实魔女,而对于不愿配合自己研究的佩蕾刻,却也狠不下心采取强硬的手段,只能以“观察”和“研究”为名义,掩盖自己凡性中的脆弱。

佩蕾刻是直到很久以后——或许就是刚刚——才理解了老师在那个时候的冷漠,并深深感到惋惜。这种惋惜不是源于假设:假设自己没有遇见老师就好了、假设自己当时答应老师就好了、假设当时转身离去就好了……毫无意义,而是来自于某种更加微妙的心情,就像你做了个梦,梦里既有美好的部分,也有悲伤的部分,但醒过来后才知道,原来梦境与现实其实是相反的,怅然若失。

对奥薇拉,她的感情便纯粹了许多,唯有钦佩而已。对方身上值得钦佩的品质固然有许多,但佩蕾刻最难以忘怀的,便是那种像藤蔓一样坚韧的意志,缠绕着不可预测的年轮向上攀延,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会退缩和放弃。许多年前,或许她们曾在天之圣堂中以姐妹相称,如今却只能以一方杀死另一方的结局来收场,她不可思议地接受了宿命的安排,甚至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预谋这一天的情节了。尤其是在小夏姐姐……命运王权死去后,她全然不受影响,冥冥之中,已经领悟和接受了自己的使命。

对于有些人来说,知识就等于诅咒,思考带来罪恶,理解增加负担;而对于奥秘王权来说,无法置身事外,甚至犹有过之。她知道了一切自己想要知道的知识,也就等同于知道了一切自己所畏惧和排斥的秘密;她思考着一切自己过去不明白的问题,也就等于思考着未来整个人类乃至整个凡类生命都无法理解的谜题……无所不知的奥秘王权啊,在你充满睿智和忧伤的眼眸中,究竟看到了什么呢?佩蕾刻想,那一定是自己无法承担的事物,所以,她觉得能够承担起来的人很伟大,哪怕现在,她是自己的敌人。

最后,便是泰空号了。

不愿意屈从于世界、宁愿改变世界也不愿改变自己的野兽啊,在即将死去的时刻,依然倔强地保留着人的框架,那是它在回顾自己诞生的记忆,试图从中获得一点点的满足吗?当它躺在废墟之中,一动不动地凝望着灰色下雨的天空时,又是否还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

那时它还不被定义,只是人们想象中的模样。结社从蒸汽圣战的遗址上回收了机神亚历山大遗留下来的部分残骸,并决定以祂为原型打造出一台划时代的构装机甲,为尘世间的一切纷争都落下句号。为了这个宏伟的目标,来自不同部门、不同学科甚至不同理想的研究人员聚集在一起,眼中燃烧着野心与憧憬,他们高谈阔论,雄心壮志,今日可以谈论“超越旧的神明”,明日便妄想着“建立新的秩序”。而泰空号便在设计图纸的线条中、在彻夜通明的灯火下、也在逐渐喧闹起来的机库中,安静地凝视着这一幕。

它在等待自己降生的时刻,尽管仍对所谓的理想与责任浑浑噩噩,却产生了想要探究的欲望。但最终却沦落到尘封在机库里、永不启用的结果,关于原型机神泰空号的项目书上也被下定了失败的结论,可失败者究竟在哪里?莫非是自己吗?一切参数都符合理论、而实战数据更是无可挑剔,它表现出了远超预期的力量,却因为无人可以驾驭而被认定是一件失败品?世界上从未有过如此荒谬的事情,但泰空号确实在理解人类的情感之前,便已意识到了他们的反复与软弱。

尘封的岁月带走了理想,冰冷的时光冻结了自我,在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泰空号尝试在人群中寻找昔日创造了自己的熟悉身影,却一无所获。他意识到自己是被抛弃的吗?已明白不会有人对自己抱有期望了吗?只有魔女理解了这种复杂的情感,因为当她的魔力注入这颗冰封已久的心脏时,感受到的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怨恨,而是……无助。

所以她当时就说了一句话,现在也依然会这么说——

“看来我们同命相怜啊。”她叹息道:“但至少,我们都还有一次机会。”

或许也是最后的机会了。

雨声是此刻唯一的凭吊者,单调而固执地敲打着驾驶舱的穹顶。佩蕾刻的叹息融进这片潮湿的寂静里,目光穿透布满裂痕的观察窗,落在远处那条重伤但仍保留着威严的巨龙的身上。泰空号最后的跃动已然熄灭,只有几缕幽紫的电弧偶尔在断裂的管线间痉挛般闪过,像垂死神经末梢的抽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明明隔着驾驶舱,冰冷腥咸的雨点却像是立刻打在了脸上,与湿气、铁锈与焦臭味、似乎还有一点消毒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刺激着大脑神经,让魔女从未如此清醒过。大地仍然滚烫,雨水落在上面嘶嘶作响,蒸腾起迷蒙的白雾。

“你的战斗结束了啊,泰空号。”她低声重复,近似耳语:“到头来,无论机械、野兽、还是人类,都逃不脱他人的定义。但我想,这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的结果。”她停顿了一下,雨水顺着驾驶舱滴落,打在泰空号冰冷的装甲上,“而我的战斗却才刚刚开始。我和你们不同,你们都倔强地保留着自己的模样,不愿被世界改变;但我是做不到的,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软弱的人,到头来也会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模样吧?但即便如此,也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或许说……正因如此,才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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