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疏陈浙赋弊(1/1)
内阁值房里虽笼着银霜炭,仍挡不住窗缝里钻进来的朔风,卷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案上摊着各省解到的钱粮册籍,墨香混着炭气,沉沉的压着一室寂静。
只听“啪”的一声,王宪将手中奏本狠狠掼在案上,一手支着额角,把眉头拧成个疙瘩,恨声道:“这个梁大用!”
旁边秦金正低头核看漕粮册子,闻声抬了头,放下紫毫笔笑道:“维纲这是怎么了,气的这个模样?”
王宪伸手指着那本奏本,气道:“你自己瞧!”
秦金也不推辞,起身踱过来,先看了题本衔名,见是户部尚书梁材的奏疏,便从头细细看去。刚看到“正德十六年浙江丈田以来,田亩有额,然税粮终未完整”一句,心里便先咯噔一下,暗道:“浙江的事,终究还是包不住了。”遂往下再看,原来浙江解到的钱粮,竟与丈田后的定额差了老大的亏空;再看到疏内“臣窃谓侵没者与抗延者,明是玩法奸欺,不可谓之拖欠;正当按法追究,不可谓之带征。惟拖欠二字不明,故豪猾得混附于小民;惟带征二字不明,故奸欺得幸脱于文网”几句,不觉频频点头,一口气看完,才把奏本合上,轻轻放在案上。
“好个梁大用,果然是管钱谷的老手,这几句话,正戳中了积年的病根!”秦金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你道这‘拖欠’‘带征’四个字,看着是朝廷体恤下情的宽仁话,谁知倒成了那些蠹虫蛀空国库的护身符!浙江丈田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正德十五年那次清丈,本意是厘清田亩、均平赋役,替那些赔累不堪的小户人家解困。可如今看来,田亩数额定了,税粮却对不上账,这里头‘飞洒’‘死寄’‘畸零带管’‘捏作寄庄’的陈年积弊,竟是半分也没除。梁材疏里说的‘侵没者与抗延者’,正是那些勾结胥吏、隐没田产的势豪之家。”
王宪冷哼一声,接过话头:“何止浙江一省!前岁陛下敕令核实畿内皇庄并勋戚田土,就为的这个弊端。那些功臣贵戚,朝廷给的俸禄庄田早已逾制,还左一道陈乞、右一道奏请,恨不能把天下膏腴都圈了去,可怜百姓的耕地,倒一日少似一日。当年梁大用就力主清量,说勋戚庄田只许留三分之一供祭祀香火,余下的尽数归官。如今他上这道疏,明着说浙江的拖欠,骨子里还是指着这些势豪大户,怕还有藩府在里头搅和呢。”
他顿了顿,想起湖广的旧案,又道:“就说湖广那刘家隔镇,是水陆要冲,商税何等丰厚,只因早年税课司不归府县管辖,竟叫藩王奏讨了去。后来地方官府费了多少力气,才把征税权收回来,可每年的商税,藩府还要分去大半。你看,这明着奏讨和暗地侵没,手段虽不一样,到底都是啃朝廷的根基,挖国家的税源!”
秦金听了,起身踱到窗边,掀起半幅青纱帘,望着庭外的景象。只见老槐落尽了叶子,疏枝斜矗在冷风里,几只寒鸦落在枝上,呱呱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远了。他半晌才缓缓道:“梁大用这是把天大的难题,又递回咱们内阁了。他如今管着户部,掌着天下钱粮,疏里说的自然都是实情。可你我都知道,追征积欠的旨意好下,要真落到实处,可比登天还难。如今地方上的士绅大户,口口声声说灾年要蠲免田赋、改折漕粮,把这个说成救荒第一要务。咱们这会儿要是骤然下旨,严催历年积欠,不分青红皂白,他们必定拿岁荒民饥的话头当挡箭牌,合起伙来阻挠,到头来还是难办。”
此时阁内其余几位办事的官员,听见这边议论,也都悄悄凑了过来。就连首辅王琼,也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抬眼缓缓道:“民力若是耗竭了,必致生乱为盗。只是世人只知骂官府是催科的猛虎,却不知那些豪猾大户,反倒躲在小民的哀号背后,安安稳稳坐享其利。”
众人闻言,都纷纷点头称是。
王宪便向王琼欠了欠身,问道:“晋翁见的极是,依您看,这事该怎么处置才妥当?”
王琼手指轻轻叩着案几,沉吟道:“这正是梁大用这道奏疏的高明去处。他特意把‘侵没抗延’的奸猾,和真个无力缴纳的穷民分开,就是要朝廷执法有个分寸,只打那些玩法欺公的豪绅,不是一味逼着没饭吃的百姓。可这桩事,难就难在地方上——既要浙江布政司和各府县的官,有雷霆一般的手段,又要有明察秋毫的心眼。可如今的地方官,自己还在催科的压力和钱粮的亏空里熬着,有几个能真个洁身自好,担得起这个担子?”
秦金闻言,放下帘子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对着众人道:“所以我说,这事断断不能只批转给浙江布政司就完了。梁大用疏里请朝廷申斥,依我看,竟要直接请陛下下一道严旨,着令浙江巡按御史亲自督办,会同布、按二司,把正德十六年清丈的鱼鳞图册,和历年完粮的红簿子,逐宗逐户核对明白。但凡查实有田产却诡寄飞洒、脱漏税粮的,不管是官绅还是庶民,一律按律严惩,追补税粮,断不许混在‘带征’里头拖延。若是真个因灾伤拖欠的,也要地方官亲自踏勘明白,依着定例申请蠲免缓征,才显朝廷的仁政。只有这么办,才能如梁大用说的,按法追究,叫那些钻空子躲法网的奸猾之徒,没处藏躲。”
王琼原是知道秦金的底细——当年秦金在户部任侍郎奉圣旨前往浙江清丈得了圣上的青眼,如今见他说的恳切,沉吟半晌,点了点头道:“国声这话,说的极是妥当。梁大用这道疏,看着是只说浙江一省的钱粮,咱们若能借着清理浙江积欠的由头,把天下征收的积弊都整肃一番,说不定还能稍解国库的困乏。”
“正是这话。”秦金便把那奏本郑重放回王宪案上,“既如此,咱们就拟票吧。请陛下准梁大用所奏,再依着方才议定的,把处置方略都写明白,责成他们严办。也叫浙江,乃至天下各省都看看,朝廷这回是动了真格的,再不许拿‘拖欠’两个字,当贪墨侵吞的护身符了。”
王宪提起狼毫笔,蘸了朱砂,却又顿住了,望着那奏本长长叹了口气道:“只盼这道旨意下去,真能落到实处。别又成了纸上谈兵、画饼充饥,到头来没动着那些巨室大户分毫,倒叫那些没脚蟹似的小民,又添了一层苦楚。”
票拟拟好,便随着本章一同送进宫里。朱厚照看了,觉着此事关系国本,不敢轻慢,便叫内侍传旨,召梁材即刻进宫见驾。
梁材进了暖阁,只见朱厚照歪在西暖阁的填漆龙床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卧虎,见他进来,便笑着抬了抬手道:“大用来了,这边坐。”又吩咐旁边侍立的内侍:“给梁尚书上茶,就用前儿福建布政司新贡来的武夷岩茶。”
梁材忙叩头谢恩,方在下首椅子上坐了。正德帝把手里的玉虎轻轻搁在旁边的螺钿炕几上,却不提奏本的事,只闲闲的问道:“听说你前儿休沐,往西山卧佛寺看梅花去了?那梅花开的可还好?”
梁材心下了然,这是天子惯常的说话方式,忙欠身回道:“蒙陛下动问,臣前日确曾去了一趟。寺里那几株百年老梅,今年开的十分精神,虬枝映着残雪,冷香一阵阵沁人。只是……”他顿了顿,神色便沉了下来,“只是臣出了寺门,见旁边村落里房舍萧索,问了几个乡老,才知道今岁冬旱,明春的麦种都难下,再加上去岁的钱粮还没补完,百姓的日子实在艰难。臣对着那满树梅花,竟没了赏玩的心思。”
朱厚照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的在炕几上轻轻敲着,半晌才道:“所以你一回来,就上了这道奏疏?”说着,便示意内侍把那本奏疏递给梁材,“这里头说的‘拖欠’‘带征’的话,朕看了两遍。你实说,浙江这潭水,到底有多深?是些小鱼小虾在浑水里闹,还是底下藏着翻江倒海的蛟龙?”
梁材接过奏本,并不翻看,只躬身沉声道:“陛下恕臣直言,浙江的弊病,断不止是小鱼小虾。正德十六年清丈的时候,虽说定了田亩额数,可黄册和鱼鳞图册,终究没能严丝合缝对上,这里头能做手脚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就如臣访闻的,有那势豪之家,把自家田产飞洒到几十户贫农名下,或是死寄在逃亡绝户的籍里,明着说是畸零带管,暗地里却是大宗田产隐没了。等到追征钱粮的时候,官府只看册子上有名字,就往那些挂名的小民身上催逼,真正的田主,反倒安安稳稳坐在家里,分毫不动。这就是臣疏里说的‘豪猾得混附于小民’。”
他抬起头,目光清正,言语愈发恳切:“更有甚者,地方上的衙门,或是怕了豪强的势力,或是受了人家的请托,竟把历年积欠,一概都归到‘带征’里头。陛下您想,这‘带征’两个字,就好比一把遮雨的伞,今日拖到明日,明年拖到后年,那些豪强大户,就借着这个由头躲开了国法追究,可国家的钱粮,却年年亏空。陛下,这不是浙江一省的毛病,实在是天下通共的积弊。朝廷若是还只拿着宽仁的空话,不肯着实追究,那日后奸欺的人越来越放肆,良善的百姓越来越困苦,到头来,伤的是咱们大明朝的根本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