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十年之后(10)(2/2)
最惹眼的是风逸臣那口狭长木箱,打开,竟是一柄短刀——刀鞘玄鲛皮,刀柄缠赤金丝,抽出一寸,寒光逼人又内敛。
风逸臣单膝点地,双手捧刀:“爹,这是北境新铸‘雁翎’,刃柔于内,刚于外,正合先生裁纸、削瓜、劈奸邪。”
兰一臣朗声大笑,接刀入手,指尖弹刃,清鸣如鹤唳,惊得檐前麻雀扑簌簌飞起。
茶是谷雨前,水却用新汲山泉。
风栖竹亲自生火,铜铫子咕噜咕噜冒泡,白汽缠着她指尖,像一段柔软的绸。
她抬眼,看两个少年已褪去旅途尘色——小风肤色比旧时略深,是灯下熬夜批文;梅景尧肩背更阔,是边关风雪淬炼。
少年们被蒸汽一蒸,额角细汗发亮,她却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般早春,两人才及她肩高,如今却已能替她挡风遮雨。
思及此,她斟茶的手一顿,水线略偏,梅景尧已伸盏接住,抬眸一笑:“娘亲,茶多一滴,情多一分。”
小风也跟着笑,露出虎牙,少年意气,满室生光。
饭是简单的韭菜饺,配上新腌樱笋、椒油木耳,再温两盏自酿“雪里春”。
阿璨人小胃口小,却偏要梅景尧喂,樱桃小口一张,韭菜叶沾在嘴角,小风伸指替她抹掉,顺口逗:“咱们阿璨以后,莫不是也要学女帝姐姐,临朝称制?”
阿璨眨着乌亮眼睛,奶声奶气:“才不要,我要酿酒,让逸臣哥哥写文章夸我!”
满桌大笑,笑声飞出草庐,惊起一山雀鸟。
饭后,日影斜斜,四人沿溪而行。
溪是“听瀑”,却无瀑,只一帘山泉跌宕,水声清越。
溪边新柳成行,枝条垂水,风来折下一截嫩枝,指尖一旋,便成一支柳笛,吹出啾啾莺声。
风逸臣负手而立,绯色公服被山风扬起,像一瓣早樱落在翠峦里。
他望向兰一臣,语气恭谨却不失少年锋锐:“爹,朝堂如今男女同列,景尧与我,正拟推‘少年进士科’,专取弱冠以下,补州县缺,您看可使得?”
兰一臣抚须,眼底是掩不住的欣慰:“使不得,也要使。少年有锐气,缺的是磨刀石。你们二人,一文一武,便是第一块砥石。”
少年会意,郑重点头。
风栖竹却伸手,替丈夫拂去肩头落花,声音轻软:“莫唱高调,先砥砥你们自己——景尧,昨夜又熬到几更?”
梅景尧赧然,却以茶代酒,向她敬一盏:“娘亲教训的是,今后晚辈定当亥初即眠。只是昨夜也是事出有因,想到即将能见到爹爹娘亲,便夜不能眠。”
他语气诚恳,却掩不住嘴角得意——那是少年得志、又得长辈关怀的得意,叫人怎忍责怪?
日将西沉,霞光从山巅泻下,把草庐瓦顶染成温柔金红。
两个少年要下山了——夜里还有官船,明日卯正需抵京,女帝亲召“少年进士科”议事。
阿璨揪着风逸臣袍角不放手,梅景尧蹲身,从袖中摸出最后一份礼——是一只小小陶埙,埙面刻着“归巢”二字,埙孔被磨得圆润,吹之,声如雁唳。
他把埙塞进阿璨手里,温声:“等埙声响,便是哥哥们要归来。”
阿璨泪汪汪,却努力点头。
风栖竹把一早备好的包袱递回——里头是风干的樱笋、新腌的韭花、一坛“雪里春”原酿,另加两封信,信封写着“女帝亲启”和“哥哥亲启”。
她拍拍梅景尧肩:“替我们,拜别陛下,还有,告诉哥哥,我们一切都好。”
下山路上,暮色四合,两骑少年回首——
草庐已隐入雾岚,只剩那株野樱,花影如霞,如他们胸中燃烧的宏图。
梅景尧扬鞭,大笑:“小风,回京再比比——看谁先让‘少年进士科’落地生根!”
风逸臣亦笑,玉冠在夕阳下熠熠生辉:“比就比——输的,请喝‘雪里春’!”
笑声随风,一路惊起晚栖山鸟,扑簌簌飞向天际,飞向更高更远的朝堂,也飞向,他们曾许诺的——山河万顷,盛世同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