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七章 抗旨(2/2)
“二十三年。”朱兴明缓缓起身:“朕记得,这二十三年,你从未失手过一次。”
孟樊超沉默。
“告诉朕,”朱兴明走到他面前,声音低沉:“是真的追丢了,还是、你放他走了?”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骆炳抬头看向孟樊超,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孟樊超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臣不敢欺君。确是臣放走了殿下。”
四目相对,许久。
朱兴明忽然气急反笑:“好,很好!你们还真是师徒情深。孟樊超,你可知太子逃婚,会带来什么后果?”
“臣知。”
“那你还敢抗旨!”
“陛下。”孟樊超抬起头:“太子殿下走时,给臣留了一句话。”
“说。”
“他说:‘告诉父皇,儿臣不孝。但儿臣若回来,回来的只是一个会批奏疏、会理朝政的躯壳。儿臣的心,已经死了。’”
朱兴明身形一晃,扶住龙案。
孟樊超深深叩首:“臣护卫太子十余年,从未见过他眼中那般光亮。那是、活着的光亮。臣斗胆问陛下,是要一个心死的太子,还是要一个、活着的儿子?”
这话太重,重得整个乾清宫都沉默了。
朱兴明缓缓坐回龙椅,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看着殿外渐亮的天色,看着那些准备大婚礼仪的内侍们慌张的身影,长长叹了口气。
“传旨。”他闭上眼睛:“太子突发急症,大婚延期。封锁所有消息,敢泄露半句者,斩。”
“陛下圣明。”孟樊超叩首。
“孟樊超。”
“臣在。”
“你失职之罪,朕记下了。罚俸一年,杖责三十,暂留原职,戴罪立功。”
“臣领旨谢恩。”
朱兴明挥挥手:“都退下吧。朕…想静一静。”
众人退去,乾清宫内只剩下皇帝一人。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空荡的龙椅上。
朱兴明拿起案上一幅画像,那是朱和壁十五岁时的模样,眼中还带着少年的朝气。
他轻轻抚过画像,低声自语:“壁儿,你就这么…恨这个位置吗?”
无人应答。
只有晨风吹动帘幔,发出沙沙轻响。
通州码头,晨雾朦胧。
一艘南下的客船正准备起航。船头,朱和壁和沈小小并肩而立,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
“殿下,我们真的、自由了吗?”沈小小轻声问。
朱和壁握紧她的手:“自由了。从今往后,我只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你只是沈小小。我们是普通夫妻,过平凡日子。”
客船缓缓离岸,码头渐渐远去。京城的方向,只余一片朦胧轮廓,隐在晨雾之中。
沈小小靠在朱和壁肩头,忽然问:“殿下可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放弃太子之位,放弃锦绣江山…”
朱和壁转头看她,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清明:“小小,你可知我这二十二年来,最快乐的是什么时候?”
沈小小摇头。
“是在什刹海畔,与你谈诗论史的那些午后。是在你家小院,听你说市井故事的那些黄昏。是昨夜,你说‘夫君’的那一刻。”
他轻轻抚过她的脸:“那些时刻,我才感觉自己真正活着。其他的…都是太子的责任,不是朱和壁的人生。”
沈小小眼中含泪,却笑了:“那妾身以后,天天唤你夫君。”
“好。”
客船顺流南下,驶向江南。船工唱着粗犷的号子,惊起两岸水鸟。
新的生活,开始了。
太子“突发急症”、大婚延期的消息,在朝中引起轩然大波。
但皇帝铁腕镇压,无人敢公开议论。
林家那边,朱兴明亲自召见林婉儿之父,不知说了什么,林家竟也保持了沉默。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
皇后沈诗诗得知儿子出走那日,在坤宁宫哭了一夜。
但次日,她便擦干眼泪,以皇后之尊稳定后宫,安抚林家,协助皇帝处理这桩皇家丑闻。
“陛下,”一日,她对朱兴明说:“也许…我们真的错了。”
朱兴明看着她:“错在何处?”
“错在以为,给了他最好的,就是对他好。却忘了问,那是不是他想要的。”
朱兴明沉默良久:“朕只是、想让他成为一个好皇帝。”
“可一个好皇帝,首先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陛下,您还记得我们年轻时的约定吗?”
“什么约定?”
“您说,若将来我们有孩子,定要让他活得自由快乐。”沈诗诗眼中含泪:“可壁儿他…何曾自由快乐过?”
朱兴明无言以对。
是啊,从壁儿出生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被规划好了。
读书、习武、理政、娶妻、登基,每一步都是设计好的,容不得半点偏差。
可那孩子,终究是个人,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朱兴明最终叹息:“既已如此,便由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