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此心笨拙 似曾相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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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乔站起身,朝煎药房的方向张望了一眼。那扇木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药汤沸腾的咕嘟声。她正要走过去,被君则轻轻拉住了袖子。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
君则的声音很轻,但拉着小乔袖子的那只手很稳。
“他现在眼睛看不见,能做的事情不多,煎药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他说杨姑娘救了他,他应该做点什么回报人家,你去了,他又要分心来跟你说话,药就煎不好了。”
小乔犹豫了一下,重新在石头上坐下。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然后低声嘀咕了一句。
“算了,反正煎药这种事我也做不来。”
朱云凡趴在窗框上,看着小乔那副嘴硬心软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笑容。他的目光越过棚屋,越过那些正在排队等粥的流民,落在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山脊上。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倾泻下来,将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淡金色。
他忽然想起那些日子——言心梦云四人组刚开始执行任务的时候,小乔和梦璇也是这样,一个嘴上不饶人,一个温柔得像水,两个人为了伯言明里暗里较劲,闹了不少笑话。可后来,在那场净化之雨降下的时候,小乔和梦璇站在了一起。小乔说“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他的命”,梦璇说“用我的命,换他的命”。
那两个人,一个炽烈如火,一个清冷如月,最后都为了同一个人豁出了自己的一切。
朱云凡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装作是被晨光晃的。
“如果她是真的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小乔和君则都没有听清。小乔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朱云凡赶紧摆了摆手,从窗框上跳下来。
“没什么没什么,我去看看伯言煎药煎得怎么样了——万一他把煎药房烧了,咱们今天中午就有的忙了。”
煎药房是一间比普通棚屋稍小的木屋,四壁用粗木板钉成,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屋里没有窗户,只在墙角开了一个通风口,光线从通风口和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是无数只微型的萤火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那味道很复杂——有苦参的涩,有当归的甘,有白芷的辛,还有几种叫不出名字的药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闻了就觉得安心的气息。
墙角垒着三座用黄泥砌成的小灶,灶膛里的柴火正噼噼啪啪地烧着,火舌舔着陶罐的底部,将罐里的药汤煮得咕嘟咕嘟地冒泡。每座灶上各搁着一只陶罐,陶罐大小不一,里面煎着不同的药——一罐是给流民治风寒的,一罐是给外伤病人清洗创口的,还有一罐是专门给伯言自己用的,罐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一股清冽的薄荷味,那是杨梦璇给他配的去翳明目汤。
伯言正蹲在最里面那座灶前。他的眼睛上还蒙着那块粗布条,布条在脑后打了个结,垂下来的两截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一只手扶着膝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往前伸,用指尖去探陶罐边缘的温度——太近了怕烫着,太远了又怕火候不够。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颌处汇成一滴,然后落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袖口被柴火的火星溅了几个小洞,但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杨梦璇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她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蒙着眼睛的少年蹲在灶前,笨拙地用手指去试探火候。他的手指好几次差点碰到滚烫的陶罐,每次都在最后一刻险险地缩回来,然后换一个角度再伸过去。他嘴里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计时,用某种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笨办法来计算每罐药还需要煎多久。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黑暗中,这个人对她说过的那些话——“你这么好的人,应该嫁给一个你喜欢的人,一个真正对你好的人。”
她当时以为他是从哪里来的流民。可现在看来,他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他眼睛看不见,却还蹲在这里替她煎药。他明明可以让裴城安排几个下人来帮忙,或者干脆躺在床上等别人伺候——毕竟他是大明的皇外孙,是佐道教主亲口批准的贵客。但他没有。他选择了一个人蹲在灶前,用最笨的方法做一件最需要耐心的事。就因为她救了他,所以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回报。
杨梦璇在心里默默想着:这么个二世祖,虽然人是有点笨笨的,笨到用手去探火候,笨到差点把袖子烧着了还浑然不觉,但他却意外地理解自己想要帮助百姓的这份心。他没有说“你一个公主为什么要做这些下人的活”,也没有说“这些流民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只是默默地蹲在那里,用他自己的方式,帮她分担了一点点力所能及的事。这种感觉很陌生——在认识这个傻小子之前,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对待过她。
那些来提亲的王公贵族,要么是看中了她的美貌,要么是觊觎她的女娲血脉,要么是把娶她当成攀附皇权的捷径。再不然就是下作的像那个林昆,一样隔三差五的过来挑事情。
杨梦璇正要开口叫他,却看见伯言忽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把头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放下手里的柴火,坐直了身体。他抬起手,摸到了自己脑后那条布条的结。他的手指在结上停了一瞬,然后毫不犹豫地解开了它。粗布条从他脸上滑落,露出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的眼睑肿胀得厉害,睫毛上还沾着药膏的残渍,看起来比昨晚更严重了。他从怀里摸出几株新鲜的药草——那是他昨天晚上趁杨梦璇不注意的时候,在棚屋后面的山坡上采的。他看不见,全靠用手摸,摸叶片形状、摸茎秆粗细、摸根须长短,才从一堆野草里分辨出这几株白乳蓟。他把药草放在掌心里揉碎,碧绿的汁液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然后他仰起头,左手撑开自己的眼皮,右手攥着那把揉碎的药草,对准自己的左眼,用力一挤。
碧绿的汁液滴进眼眶的瞬间,他的整个身体猛地一僵。剧痛从眼球深处炸开,像是有人把一把烧红的针同时刺进了他的瞳孔。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从小板凳上往后翻倒,后背重重地砸在泥地上,扬起一片尘土。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那些被揉碎的药草散落在他脸侧,碧绿的汁液混着他的眼泪从指缝间淌出来,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但他没有叫出声。他怕被人听见。他怕杨梦璇发现他在做什么。他蜷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承受着这股自找的剧痛,等那一波最猛烈的疼痛过去之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他摸索着找到那条掉在地上的粗布条,用还在发抖的手指重新蒙住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然后他扶着小板凳,重新蹲回灶前,继续用手指去试探火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杨梦璇站在门外,手指攥着门框。她全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