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制造人和 真假言语(2/2)
他的声音很轻。
“你觉得,真话重要,还是结果重要?”
朱云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伯言转过身,看着他。
“冰司需要一个站在我们这边活下去的理由;我给了她一个,至于那个理由是真是假,重要吗?”
朱云凡沉默了很久。
“可那是欺骗。”
伯言点了点头。
“是。可有些时候,欺骗比真相更仁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有时候,我们都要面临选择,还有选择之后的代价。哪怕别人不理解,也只能相信这条路是必须走的。”
朱云凡怔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
很久以前,在大西国北境,在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伯言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他在说服自己,走上那条必须走的路。
朱云凡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那你就是承认……你是骗她的?”
伯言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云凡,目光平静如水。
然后,他转身向前走去,消失在通道尽头。
朱云凡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无言。
月光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朱云凡不知道那声叹息是谁的。
也许是他自己的。
冰司在牢房里坐了很久,久到灵石灯的光芒都变得黯淡,久到月光从窗口移开,只留下一片浓稠的黑暗。她开始不断地质疑起来。
如果寒水堂是真的,如果谢剑是真的,如果她真的有一个父亲为了让她活下去而拼死一搏——
那她这几百年算什么?
帮仇人杀人的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心中翻涌的那股情绪,是她几百年来从未感受过的。
不是恨,不是怒,甚至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空。
就好像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壳。
“谢薇……”
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感觉。
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和冰司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两个字。都是别人给她的。
她是谁?
她不知道。
脚步声再次响起。
冰司抬起头,看见那道玄黑色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牢房门口。
龙伯言。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走了进来。随手一挥,一张小几出现在她面前。他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露出里面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热的酒。
“吃点东西。”
他淡淡道,在她对面坐下。
冰司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你回来干什么?”
伯言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她倒了一杯。
“陪你喝一杯,仅此而已。”
冰司愣住了。
伯言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这酒没毒。”
他放下酒杯,看着她。
“寒水堂确实存在,谢剑也确实有一个女儿。序高峰当年确实去抢过圣水,也确实洗去了那个女孩的记忆。”
他顿了顿。
“至于那个女孩是不是你……”
冰司的心猛地一紧。
伯言与她对视,目光平静如水。
“你自己决定。”
冰司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酒。酒液清澈,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伯言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然后,他缓缓开口。
“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
冰司抬起头看着他。
伯言继续道:
“你活了几百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佐道的祭司,是序高峰的刀。现在那个身份没了,你是谁?”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需要一个新的答案。”
冰司的嘴唇微微颤抖。
“所以你就编了一个?”
伯言摇了摇头。
“我没有编。寒水堂是真的,谢剑是真的,圣水是真的,那个被洗去记忆的女孩也是真的。至于是不是你——”
他顿了顿。
“那不重要。”
冰司愣住了。
“不重要?”
她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伯言点了点头。
“重要的是,你现在有了一个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你可以继续当冰司,继续当佐道的祭司,继续恨我,继续活在那几百年的黑暗里。也可以试着当一回谢薇,试着看看这个世界除了杀人还有什么,试着活一回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选,是你的事。”
冰司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壶酒都凉了,久到天色彻底亮了起来。
她终于开口了。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伯言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
“可我知道一件事。”
冰司抬起头,与他对视。
“你本可以杀了我。像杀序高峰那样,一刀就够了。你没有。”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不管你说的那些是真是假,就凭这一点,我愿意试试。”
伯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试试什么?”
冰司深吸一口气。
“试试当一回自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从现在起,我叫谢薇。”
伯言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颔首。
“好的,谢薇。”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你的灵力,再过三天就会恢复。到时候,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随你。”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牢房中,只剩下冰司——不,谢薇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明亮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阳光洒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忽然发现,这几百年来,她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日出。
原来这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