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察觉(2/2)
她脑海中迅速调取着相关的“记忆”:安塞尔,南部地下党派“塔司莱”名义上的领袖,实际掌控着错综复杂的走私、情报与部分灰色商业网络。
与赫莉娅的关系……复杂。
并非公开的盟友,也非单纯的利益交换者。
更像是行走在阴影与月光交界处的同行者,彼此知晓一部分最深的秘密,维持着一种危险而暧昧的平衡,偶尔……会有超越纯粹利益纠葛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与短暂温存。
“地下情人”——这个来自赫莉娅记忆深处的定义,让伊洛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属于“扮演者”的兴味。
情感模仿?
她回忆起与克洛德陛下、与埃里克王子相处时的情景,他们并未表现出任何怀疑。
连最亲近的血亲都未曾识破,一个若即若离的“情人”又能看出什么?
“请他进来。”伊洛斯放下笔,将染了墨点的文书自然移到一旁,脸上已调整出赫莉娅接见重要“合作者”时惯有的、从容中带着一丝疏离的妥帖表情。
安塞尔走进来时,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冷气息。
他身材高挑,衣着看似普通商贾的深色旅行装,但剪裁与用料极为考究,一双浓黑如墨的眼眸好似冬日的湖泊,沉静之下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向伊洛斯——或者说,向王座上的“赫莉娅公主”——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却并不卑微的礼节。
“尊贵的公主殿下,许久不见,北境在您治理下气象一新。”
他的声音平稳悦耳,听不出太多情绪,也少了几分平日面对赫莉娅时的轻佻。
“安塞尔,远道而来辛苦了,坐。”伊洛斯抬手示意,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熟稔与公务化的距离。
“南部商会终于对北境的商路感兴趣了?我记得上次提议时,你们的态度可谨慎得多。”
她提及的是赫莉娅记忆中一次未完全成功的试探性合作提议。
那是在温存之后随口提起的事,或许赫莉娅本人都不太记得了。
但伊洛斯这时提起,就是故意在故意证明,用这种只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来证明自己是真的。
安塞尔在客椅坐下,姿态放松却并不散漫,俨然没有往日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模样。
“时移世易,公主殿下。如今北境秩序井然,新政频出,展现出的潜力与……决心,令人不得不重新评估。”
他墨色的眼眸直视着伊洛斯,仿佛在衡量,“尤其是您对地方贵族的整顿手段,雷厉风行,效果显着。”
“现在南部许多人都说,北境出了一位‘铁腕公主’,魄力非凡。”
伊洛斯微微颔首,接受这份“恭维”,同时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话语中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北境沉寂太久了,根儿都烂了,若不连根拔起,怕是只有死路一条。困难与麻烦肯定是有的,但成果足以堵住一切非议。”
她的话语充满自信,甚至是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正是她这半年来树立起的风格。
“确实,成果斐然。”安塞尔附和,指尖轻轻敲打着椅背,话锋却悄然而转,“只是这般魄力与速度……让我想起殿下当年在卡特思学院,以及后来处理一些‘棘手事务’时的风格。果断,高效,不惧打破常规,一如始终。”
“不过……”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比起那时,殿下如今的目光与布局,似乎更为宏大了。”
“听说您甚至在筹谋将‘晨星模式’推向更多城镇?这已不仅仅是治理北境了。”
伊洛斯心中了然。
这是试探,关于她的“野心”。
她按照对赫莉娅理想的理解,结合自己的目标,回答道:“一个好的模式,若能让更多民众受益,自然值得推广。”
“帝国的未来,需要新的血液与思路。固步自封,只会重蹈覆辙。”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也符合一个锐意革新者的形象。
安塞尔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炉火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
忽然,他用一种更随意、仿佛朋友间闲聊的口吻问道:“说起来,殿下如今大力提拔平民,抑制旧贵族,势头如此之猛,可曾考虑过皇都那边的反应?”
“尤其是……陛下与埃里克殿下的看法?”
“我听说埃里克王子虽然支持改革,但对某些过于激烈的举措,也并非全无保留。”
“他到底是稳妥派,若非意外频发,怕也是不会给你机会这样大动干戈的”
他紧紧盯着伊洛斯的表情。
伊洛斯神色不变,心中快速推演。
赫莉娅在意亲情,但更有自己的坚持。
她缓缓道:“兄长的顾虑我明白。但变革总会触动利益,若因惧怕反对而束手束脚,那将一事无成。”
“我相信,只要结果是好的,能给帝国带来真正的强盛与安定,父亲和兄长最终会理解、支持我的。”
这番话将赫莉娅的“坚持”与伊洛斯自己的“激进”巧妙地混合在一起。
安塞尔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快得难以捕捉。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殿下有此雄心,在下佩服。”
“只是……容我冒昧一问,殿下如今所做的一切,厉行改革,收拢民心,甚至隐隐有重塑北境乃至帝国格局之势……”
“最终,您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如外界一些猜测那般,问鼎更高的权位吗?”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逾矩。
但这正是“安塞尔”可能问出的问题,带着地下党派首领的胆识和对“合作者”未来走向的关切,以及自己的私心。
伊洛斯几乎要笑出来了。
问鼎权位?世俗皇权?
那不过是她实现真正目标——挣脱束缚、成为自由神明——过程中的工具和舞台而已。
她扮演的赫莉娅,或许也有改变世界的理想,但绝无热衷于世俗权柄的欲望。
她根据赫莉娅记忆中的某种超然态度,以一种略带嘲讽和更高远的目光回应:
“更高的权位?”她轻轻摇头,宝石蓝的眼眸望向窗外苍茫的北境天空,“安塞尔,你觉得,我所追求的,仅仅是尘世间的某一尊王座吗?”
“那太狭隘了。”
“权位是手段,是负担,有时也是枷锁。”
“我想要的……”她适时停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仿佛赫莉娅那些未曾明言的、关乎世界本质的隐秘追求。
然而,安塞尔心中的疑云却在这一刻骤然浓重。
不对。
感觉不对。
赫莉娅确实不热衷皇权,她曾不止一次流露过对繁杂政务的厌倦,对更高远、更近乎“神明”之追求的模糊向往。
但眼前的“赫莉娅”在说这番话时,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几乎凌驾于尘世之上的淡漠与轻蔑,是安塞尔从未在她眼中看到过的。
赫莉娅的“超然”带着人性的温度和对众生的责任,而此刻伊洛斯流露的,更像是一种……
神只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尽管她掩饰得很好。
而且,安塞尔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矛盾:赫莉娅或许不贪恋皇权,但她极其清醒地知道政治现实的残酷与平衡的重要性。
她选择北境作为据点,正是看中它“与政权紧密相连又相对独立”的特性,既能获得一定庇护和资源,又不会过分卷入政局,为自己预留了空间和退路。
如果按照赫莉娅的行事逻辑,在取得初步成果、触动既得利益集团神经后,她一定会适时放缓步伐,巩固既有成果,适度让步妥协,以达成新的平衡。
而非像现在这样,毫不停歇地继续高歌猛进,甚至有意将改革模式扩散。
这几乎是在直接、持续地挑战整个贵族阶层的底线和皇权的容忍度。
这不像赫莉娅的“果断”,更像是一种不计后果、或者说……
对世俗规则缺乏足够敬畏的“推进”。
安塞尔想起了不久前的骑士考核顶替事件。
那次赫莉娅就曾被人陷害,成了魔法界与皇室矛盾爆发的导火索。
如今这行事风格的突然转变,这细微处流露出的非人感……
他浓黑的眼眸深处,疑虑沉淀为冰冷的警惕。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露出一个近似赞叹的笑容:“殿下的志向,果然非我等普通人所能揣度,是我狭隘了。”
他仿佛被说服,不再纠缠于此,转而认真商讨起商路的具体细节,态度合作,言辞恳切。
会谈在一种看似融洽的氛围中结束。
安塞尔告辞时,礼仪周全。
就在他准备推门而出之际,伊洛斯忽的叫住了他,模仿着赫莉娅与安塞尔过往那暧昧的语气,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笑着道:
“安塞尔,我们这么久不见,你有想我吗?”
安塞尔与赫莉娅之间的关系可不仅仅只是合作伙伴,更有进一步的情感交流。
今日的对话都过分官方正式,少了平日里他们之间会有的恣意放松,故而伊洛斯在最后突然说了这么一句,似少女般的玩笑调侃。
安塞尔脚步一顿,随即回头莞尔一笑,“当然,我很想您。”
他快速眨了眨眼,“若是您愿意从繁忙的事务中抽出点时间来与我共进晚宴,那我想这份思念会减轻许多。”
伊洛斯只是笑笑,没有应答。
安塞尔也知道这是婉拒的意思,颔首告别离去。
离开政务厅,步入北境凛冽的空气中,安塞尔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褪去,化为一片沉凝。
“不是她。”
尽管容貌、声音、大部分行为模式都无可挑剔,甚至对许多秘密都知晓,但内核不对。
赫莉娅看似是个大胆勇往无前的人,但他清楚,她内心依旧存有小女孩天真幼稚的一部分。
她时常会犹豫,故而做选择很谨慎,会思虑过多。
也喜欢把一切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来,无论好坏,都想一个人背了去。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知道,赫莉娅虽贵为公主,偶尔会拿乔,装腔作势,但她骨子里却始终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
绝不会有那种近乎蔑视一切的高傲与自负。
安塞尔握紧了袖中的一枚不起眼的符文石,那是他与赫莉娅之间用于极端紧急情况联络的、单向的、一次性的物品。
如今符文石上满是裂痕,说明另一方的持有者很有可能遭遇不测。
他本以为是赫莉娅出事了,可不久后就传来“赫莉娅”在北境大刀阔斧铲除封地贵族的消息,那时他便有所怀疑了。
而赫莉娅这半年来的每一步动作,都在一点点加重他的疑心。
直到现在,他决定亲自来验证。
现在,他几乎可以确定。
赫莉娅,很可能再次被“取代”了。
而这一次的取代者,更加高明,也更……危险。
他没有打草惊蛇。
对方既然能骗过那么多人,必有倚仗。
他需要更确实的证据,需要了解真正的赫莉娅现在何处,更需要……一个能揭穿这骗局的契机。
他抬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北境的风,似乎带着更刺骨的寒意了。
“绝对不要出事啊……我的小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