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小番外—老友的宽慰(2/2)
她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眼神变得深邃:“顾一野,我不是你。我没有你的经历,没有你肩膀上扛过的东西,我不能站在你的立场上,轻飘飘地说一句‘我理解你的感受’。那种对失控的恐惧,对突然终结的想象,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其中滋味。”
她话锋一转,语气却更加柔和坚定:“但是,我想劝你——不,不是劝,是我们这代人,到了这个年纪,或许都该试着,看开一些。”
“‘看开’不是认命,不是消极。”胡杨阿姨认真地说,“是看清楚。看清楚我们确实都开始上年纪了,零件是会磨损,精力是不比当年。但这也意味着,我们该看清一些别的东西了。”
“看清什么?”老顾低声问。
“看清未来的‘新人生’。”胡杨阿姨的眼中闪过一抹光,“不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人生,不是批阅无数文件的人生,而是另一种节奏的人生。早上可以好好吃顿早饭,看看报纸,而不是一边吞药片一边看简报;下午可以真的散散步,浇浇花,和你家阿秀姐说点闲话,而不是在会议间隙才能回条她的信息;晚上可以安心地看本书,或者就看看电视,不用担心半夜又被电话叫醒。”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舒缓的引导力:“这种人生,我们年轻的时候顾不上想,甚至不屑于想。但现在,它就在眼前了。它没那么惊天动地,但它真实、具体,是属于你自己和家人的时间。想想阿秀姐,她盼了多少年,能和你过几天这样不被打扰的平常日子?想想小飞,他多么希望他的父亲能卸下一些重担,只是健康地、长久地在那里?”
老顾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至于你怕的‘突然离开’……”胡杨阿姨的语气变得更加务实,甚至带着点医者的锋利,“你越怕,越焦虑,越休息不好,心脏负担就越重,那才真的增加风险。反过来,你接受现状,配合治疗,把该放的工作放一放,让自己真正松下来,心脏得到休养,那种‘突然’的概率才会降低。你是在用‘害怕’惩罚自己,也在惩罚担心你的人。”
她往前倾了倾身,目光恳切:“顾一野,别怕。有我们呢。阿秀姐,小飞,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个。我们都在这儿,陪着你慢慢适应这个新阶段。老高、老李他们,下个月聚会,为什么非要你去?不是要看你多精神,是想告诉你,大家都一样,都在学着和衰老共存,咱们可以一起学着怎么老得从容点,甚至……老得有趣点。”
窗外,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变成了柔和的沙沙声。病房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
老顾一直听着,没有说话。他脸上的紧绷感,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随着胡杨阿姨的话语一点点化开。那深锁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些。
他再次端起那杯水,已经有些凉了。他慢慢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下个月的聚会……”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了许多,“具体哪天?”
胡杨阿姨的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她知道,这堵坚硬的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光可以照进去了。
“我一会儿把详细安排写给你。”她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去之前,先把这碗‘饭’吃好。”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个还没动过的保温桶。
老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只是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胡杨阿姨知道,今晚的谈话,不会立刻消除所有恐惧,但种子已经埋下。让他承认害怕,本身就已经是疗愈的开始。而让他看到恐惧之外,还有一段需要他、也值得他好好去过的“新人生”,则是给他指明了方向。
她站起身:“我去叫小飞进来?估计他就在附近等着,也没心思真去吃晚饭。”
“嗯。”老顾应道,然后,在胡杨阿姨转身时,他忽然叫住她,“胡杨。”
“嗯?”
“谢谢。”他说得很郑重。
胡杨阿姨回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理解和温暖:“客气什么。咱们俩用得着这样吗。”
她打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我就站在不远处,正不安地看着这边。胡杨阿姨对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可以进来了。
我快步走进来,先看了看我爸的神色。虽然依旧清瘦疲惫,但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点之前没有的……平静,甚至是释然。
“爸,好点了吗?胡杨阿姨,你们聊完了?”
“聊完了。”老顾说,目光落在那个保温桶上,“晚上……还有什么吃的?”
我一愣,随即眼里迸发出惊喜的光:“有!有鱼片粥,还热着!我这就给您盛!”
胡杨阿姨站在门口,看着我手忙脚乱却喜形于色地打开保温桶,看着老顾接过那碗粥,虽然动作依然缓慢,但这一次,他端得很稳。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和一两颗隐约的星。
胡杨阿姨轻轻带上门,将空间留给我们这对父子。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依然需要慢慢走,但至少,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那碗被小心捧起的粥,在这个雨后的夜晚,不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个应许,一个关于陪伴、关于慢慢来、关于在意识到终点之后反而更要认真活过的应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