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声侵小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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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的剑出鞘了。
但不是她先动的。是人群。那些刚刚停下来的、眼睛还空着的、脸上笑容已经消失的民众,忽然同时抬起了手。不是挥舞,不是欢呼,是指向——齐刷刷地,像被同一只手操控的木偶,指向旅行者。然后他们迈开了步子。不是走,是涌。像潮水,像洪流,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挤着、赶着,朝着旅行者的方向涌去。
派蒙尖叫了一声。旅行者把她从肩上拽下来,护在身后,剑横在身前。她不能砍。她不能伤他们。他们不是敌人,他们是——被写了代码的人。她只能退。一步,两步,三步。人群在逼近,他们的眼睛还空着,但他们的手已经伸出来了,不是攻击,是抓。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博士站在石阶上,看着这一切。他的嘴角还弯着,那个弧度没有变过。“尽情享受这场‘欢迎’吧。”他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温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转身,白大褂的衣摆在晨风里画出一道弧,一步一步,走回了教令院的门廊下。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广场上,欢呼声、脚步声、衣料摩擦的沙沙声,混成一片嘈杂的、令人窒息的噪音。旅行者被逼到了墙角,派蒙缩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不敢看。纳西妲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来。那些被控制的民众,还在涌。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璃月,在钟离的怀里——那只猫炸了。
不是“弹起来”,是“被弹起来”。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西南方向猛地拽了一下她的脊背,整只猫从睡梦中被甩了出来,四爪离地,背毛根根竖立,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不像猫能发出的呜咽——“咕——噜噜噜——”。不是“喵”,不是“咪”,是“咕——”。是警报。是怒吼。是“我看见了”。
她看见了须弥的广场,看见了被控制的人群,看见了旅行者被逼到墙角。她看见了纳西妲——不是附在凯瑟琳身上的纳西妲,是真正的、意识体的、被几百个人的嘴同时说出来的纳西妲。她看见了博士的笑。
然后她砸进了钟离的怀里。
不是“钻”,不是“蹭”,是“砸”。像一颗毛茸茸的炮弹,带着五百年的委屈、愤怒、无能为力,一头栽进他的胸口。爪子扒着他的衣襟,脑袋抵着他的锁骨,整只猫都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我又看见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是“我恨他”。是“我恨他”。是“我恨他”。
钟离没有躲。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或者说,他一直在等。等她从梦里弹起来,等她砸进他怀里,等她的爪子扒着他的衣襟、把布料攥出细小的褶皱。他的手覆上她的背,不是“轻轻”的,是“重重”的——力度比平时重一些,不是安抚,是回应。回应她的愤怒,回应她的无能为力,回应她那句说不出口的“我想揍他”。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背毛,从炸开的毛根到尾巴尖,一下,一下。
她咬他的衣襟。不是含着,是咬——牙齿陷进布料里,磨着,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在咬什么她咬不到的东西。像在把五百年的恨,一点一点,磨成牙印。
她没有哭。猫不会哭。但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喵”,不是“咪”,是更闷的、更碎的、像什么东西被堵住了、怎么也出不来的“唔——咕噜咕噜——唔——”。翻译过来:他又在笑。她又消失了。我又看着。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
钟离没有躲。没有说“别咬”,没有把衣襟抽回去。他只是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毛,力度稳稳的。他的指尖在说:我知道。我记着。不是你一个人。
她咬累了。松开口,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尾巴耷拉下来,背毛还炸着,但慢慢、慢慢,平了。喉咙里的“咕——”变成了“唔——”,又变成了“咪——”。一声,很轻,很短,像叹息。翻译过来:我恨他。但我有你。
钟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和一对还在微微颤抖的耳朵尖。他的掌心覆上她的耳朵,不是捂,是盖。像一把伞,挡住了西南方向的风。她的耳朵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慢慢,放下来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你帮我挡着了”。
窗外,夜还深。须弥的广场上,人群还在涌。纳西妲的意识被逼回了净善宫,凯瑟琳的身体软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旅行者带着派蒙,从墙角突围,朝着城门的方向跑去。博士回到了教令院的门廊下,白大褂的衣摆已经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而璃月的别院里,猫把脸埋进钟离的衣襟,喉咙里还残留着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咕噜声。不是不气了。是知道他在这里。知道她可以气,可以咬,可以砸,可以窝里横。他不会嫌她烦。他不会问“你怎么又这样”。他只是接着。然后等她气消。
钟离的指尖从她的背滑到耳后,轻轻揉了揉那撮聪明的长毛。她没有睁眼,但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是“我知道”的意思。月光从窗棂的格子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团缩在他胸口的海蓝色毛球上。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爪子松开了他的衣襟,尾巴也不再绷着了。但她的耳朵,还竖着。朝向西南方。她在听。她一直在听。
钟离没有说“睡吧”。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把被子拉得更高了一点,把掌心覆在她的耳朵上。不是捂,是盖。像一把伞。
她终于不动了。耳朵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放了下来。
须弥的夜,还很漫长。但璃月的这只猫,有人帮她挡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