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梦琉璃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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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蒙“欸”了一声,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圆。旅行者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妮露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的、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得意。
“呵呵,果然吗。”她歪了歪头,看着旅行者,“难道不是虔诚庆祝花神诞祭的我们,收到了小吉祥草王的回应吗?”
派蒙在空中跺了跺脚:“虽然猜错了,但又没有完全错……关键是,你怎么一下子想到会是‘梦’的?在你们的认知里,须弥人应该是不会做梦的吧?”
妮露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们听过‘最初的贤者’的故事吗?”她开始讲——讲那个一直在梦里、从未启程的贤者,讲草神以梦赐福,讲心意可以跨越一切距离,抵达神明的身边。她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掏出来的。广场上没有人说话。连风都停了。
派蒙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小声说:“所以说……最初的贤者,从故事的最开始就一直在梦里?甚至都完全没有启程吗?”
妮露点头:“是的。但一定是他的虔诚与决心,已经传达到了草神那里。所以草神才以梦的形式赐下祝福。”
派蒙吸了吸鼻子:“我明白你的想法……可我们也必须要快点醒过来了,就像故事里的贤者那样。”
妮露看着她,看着旅行者,看着广场上那些仰着脸、安静地听她讲完故事的须弥人。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像阳光穿透云层的笑。
“这样吗,”她说,“正巧今天的花神诞祭,也到了要结束的时间了呢。”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里,迪娜泽黛正站在人群的最边缘,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虚弱的笑。“既然我们是在梦里,”妮露说,声音轻轻的,却每一个字都像珍珠落在玉盘上,“那最后的‘花神之舞’,也可以跳得华丽一点了吧?”
旅行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我已经期待很久了。请尽情地起舞吧。”
音乐响了。
不是从某个乐器里发出来的,是从梦境深处——从绿光的水面下,从帕蒂沙兰的花蕊里,从每一个须弥人的心跳里——涌出来的。像风吹过森林,像雨滴落在湖面,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妮露走上舞台。她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辫梢的铃铛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她走到舞台中央,站定。然后,她抬起头。不是看天空,不是看人群,是看着那个站在舞台正前方的、小小的、绿色的孩子。那个除了旅行者和一只猫,没有人看得见的孩子。
但今天,不一样。
当妮露的脚尖点地、裙摆旋开的那个瞬间——绿光从天际降下来了。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一样的闪烁,是完整的、稳定的、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温柔到让人想哭的绿光。它落在舞台上,落在妮露的裙摆上,落在帕蒂沙兰的花瓣上,落在广场上每一个仰起的脸上。然后,绿光中央,出现了一个身影。
很小。比瑶瑶还小。绿色的头发,白色的裙子,赤着脚。她的脚踝上,系着一串用星砂串成的链子,在绿光里泛着细碎的、银色的光。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像刚被擦干净的琥珀,里面映着妮露的舞,映着帕蒂沙兰的花瓣,映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此刻全都凝固了的、震惊的、不敢呼吸的脸。
纳西妲。
不是传说,不是幻影,不是“虚空背后的声音”。是她。是那个被囚禁在净善宫五百年的、被教令院藏在暗处的、被须弥人遗忘在空洞里的——小吉祥草王。她站在那里。赤着脚,裙摆被风轻轻吹动,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很安静的笑。
然后,人们看见了她脚边的猫。
海蓝色的,毛茸茸的,蜷成一小团,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尖。它的毛发在绿光里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深棕色的面罩让它看起来像戴了精致的妆容。它闭着眼睛,但耳朵竖着,朝向妮露的方向。它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肚皮的起伏。但它在那里。像一小团会呼吸的月光,团在那个小小的神明的脚边。
广场上,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的那种哭。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不知道那只猫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但他们知道——他们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很久。
妮露的舞还在继续。她的裙摆旋开,像一朵盛开的帕蒂沙兰。她的脚尖点地,像蜻蜓掠过水面。她的手臂伸展,像鸟张开翅膀。她的脸上带着笑——不是表演者的笑,是献祭者的笑,是把心掏出来、双手捧着、献给神明的笑。
“久等了,大家——”她的声音穿过音乐,穿过绿光,穿过梦境即将碎裂的边缘,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就让我为神明献上花神之舞吧!”
舞步落定。音乐终止。全场寂静。
绿光开始变淡。不是消失,是像晨雾被太阳蒸干一样,缓缓地、温柔地、从边缘开始透明。纳西妲的身影也开始变淡。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人群。看着那些流泪的、震惊的、不敢呼吸的、终于看见了她的人。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脚边的猫。
猫抬起头。苍青色的眼睛,映着绿光,映着纳西妲金色的瞳孔,映着那抹很轻很安静的笑。纳西妲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猫的头顶。从耳朵尖到眉心,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在摸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再见啦,”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像光,像琥珀里那朵干枯的花被人捧在掌心时发出的极轻的叹息,“要记得我哦。”
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软糯的“咪呜”。它把脑袋往纳西妲掌心里蹭了蹭。最后一次。
然后,光来了。不是冷的、远的、从极高极高的地方落下来的绿光。是暖的、近的、从梦境深处涌上来的、像日出一样的金光。它把纳西妲裹住,把猫裹住,把妮露裹住,把迪娜泽黛裹住,把广场上每一个人的梦裹住。纳西妲在光里看着猫。猫在光里看着纳西妲。她们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梦境碎了。不是痛苦地碎,是像花瓣一样,一片一片,轻轻地,飘散了。
璃月的窗台上,猫的身体轻轻一颤。不是惊醒,是慢慢地、像从很深很深的温水里浮上来一样,醒了。她发现自己不在梦境的绿光里了。她蜷在钟离的膝盖上。他的手掌覆着她的背,指尖陷在她厚厚的毛发里,保持着那个顺毛的姿势。灯芯昏黄,茶已微凉。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但地脉的风,停了。西南方向那根一直绷着的、像琴弦一样的线,终于不再震颤了。
猫的苍青色眼睛慢慢闭上。她的嘴角——如果猫有嘴角的话——弯着一个极轻极轻的弧度。她记得。记得那个孩子,记得那支舞,记得那句“要记得我哦”。她把这一切收好。收进心里那个最柔软的、放着布耶尔阿姨的糖和“愿你的月亮永远明亮”的角落里。
钟离低头看着她。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背毛,从头顶到尾根,一下,一下。“醒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猫轻轻“喵”了一声。很软,很安心。
窗外,第一缕天光漫过屋檐的瓦当。不是暮色,是晨光。是新的、干净的、没有被梦浸泡过的晨光。猫在钟离的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朝天。她累了。但那种累,不是被抽空了的、空洞的累,是跑完很长很长的路、终于可以躺下来的、踏实的、安心的累。
她把脸埋进钟离的掌心,闷闷地咕噜了一声。
天亮的时候,瑶瑶推开门。她看见猫还蜷在钟离的膝盖上,钟离坐在桌案前,一只手端着已经凉透的茶盏,另一只手搁在猫背上。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里照进来,把猫海蓝色的毛发镀上一层浅金。
“钟离先生,”瑶瑶小声问,“昔知昨晚没睡好吗?”
钟离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猫。“……做了很长的梦。”他说。瑶瑶走过来,踮起脚,伸手摸了摸猫的头顶。毛是软的,耳朵是温的,呼吸平稳绵长。她放心了,转身去拿毛笔,准备写大字。走了两步,又回头:“先生,须弥的月亮,真的很好看吗?”
钟离抬头看她。瑶瑶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阿涣姐姐说的。她说旅行者姐姐来信,说须弥的月亮很好看。所以她才每天晚上看西南边。”
钟离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嗯。很好看。”
瑶瑶笑了,颊边梨涡深深:“那我今天晚上也看看!”
她转身跑回书桌前,拿起笔,蘸墨,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那个“永”字。阳光从窗棂的格子里照进来,把她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钟离的、猫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猫在梦里翻了个身。这一次,她梦见了一片很大的、很安静的、泛着淡淡金光的水面。水面上站着一个人,很小,绿色的头发,白色的裙子。她没有回头。但猫知道她在笑。猫蜷在水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她。
水面很静。远处的光很暖。
须弥的夜,终于结束了。璃月的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