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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交围狸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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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是吃虎岩最温柔的时分。

最后一缕炊烟混着万家蒸腾的水汽,在渐暗的天色里晕成淡青的纱。青石板路被白日的市集磨得发亮,此刻映着初上的灯火,像一条流淌着碎金的河。巷子深处的说书声、孩童追逐的嬉笑、锅铲与铁锅碰撞的脆响,所有这些声音裹在一起,成了璃月港平稳的呼吸。

一只海双布偶猫正沿着墙根的阴影,走得小心翼翼。

昔知——或者说,林涣——此刻非常专注。她四只戴着深棕色“手套”的爪子落在石板路上,肉垫与微凉的石面接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保持着一个优雅的水平弧度,尾尖微微上翘,像海面上平静的舵。

她必须全神贯注。从吃虎岩的小筑到绯云坡的往生堂,这段路在猫的视角里变得格外漫长且危机四伏——不是指真正的危险,而是指“被熟人认出并拦截”的风险。尤其是那位活力过剩的堂主,若是提前嗅到她的气息杀出来……

猫耳朵警惕地转动,捕捉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很好,没有梅花瞳少女特有的、轻快得像跳房子般的脚步声,也没有那柄护摩之杖点地的清脆声响。她稍稍放松了些,加快了步伐。

三碗不过港的灯火就在前方拐角处。

那是绯云坡最热闹的茶馆之一,此刻正是上座的时候。两层木楼张灯结彩,檐下悬挂的琉璃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暖黄流动的光斑。说书人惊堂木的脆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随之而来的是满堂的喝彩与叫好声。空气里飘着茶香、酒酿的甜香、还有刚出炉的莲花酥的油酥气息。

猫的鼻子动了动。

她打算快速通过——贴着茶馆外墙最暗的那条阴影,利用门口那株茂盛的金桂作为掩护,然后一鼓作气冲过最后二十步,钻进通往往生堂后巷的狭窄弄堂。

计划很完美。

她压低身子,海蓝色的皮毛在阴影里几乎融为一体。四爪蓄力,准备冲刺——

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影子从茶馆二楼敞开的轩窗里轻巧跃下。

不是攻击,不是扑击,而是某种更精准、更熟练的——拦截。那身影快得只在暮色里留下一抹淡金的残影,落地时连衣袂拂动的声音都轻得像叹息。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

不是抓,不是抱。

是“薅”。

五指张开,精准地陷入布偶猫后颈那片最丰厚柔软的长毛里,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是猫科动物幼时被母猫叼起的那个位置。手指陷入绒毛的触感温暖而扎实,然后向上一提——

“喵呜?!”

昔知整只猫僵住了。

四只爪爪瞬间离地,在空中茫然地划拉了一下,深棕色的“手套”在灯笼光里张开,露出粉嫩得像初绽樱花瓣的肉垫。她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那股熟悉的力量带着,整只猫脱离了地面,视线骤然升高。

海蓝色的、毛茸茸的一团,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抓到你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旅行者——空,或者说,荧——正站在她身侧,另一只手已经熟练地托住了她的后腿和臀部,将整只猫稳稳地、不容拒绝地捞进了怀里。动作行云流水,从跃窗、拦截到抱猫,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昔知:“…………”

她转过头,苍青色的猫眼对上一双含着促狭笑意的、同样是金色的眼眸。旅行者今天穿了身便于行动的简装,袖口束着皮质护腕,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显然是刚结束某段旅程归来。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我可逮到你了”的得意。

“好久不见啊,昔知。”旅行者笑着,手指已经自然地陷进她后颈的绒毛里,熟门熟路地开始揉捏那个会让猫舒服到眯眼的部位,“这么晚还‘溜达’?胡桃知道她的堂宠又偷跑出来吗?”

“喵——!”(翻译:放我下来!我还有正事!)

昔知试图抗议,但旅行者的手法太熟练了,指尖揉捏的力道恰到好处,顺着颈椎一路向下,抚过肩胛,所过之处肌肉不由自主地放松。她喉咙里那声抗议的喵叫中途变了调,成了半声模糊的咕噜。

“看来不知道。”旅行者挑眉,把她抱得更稳了些,转身就往茶馆里走,“正好,云先生今天有新戏,钟离先生也在楼上——萍姥姥刚才还念叨,说缺个毛茸茸的暖手宝。”

萍姥姥也在?!

昔知的猫耳朵“唰”地竖成了飞机耳。她试图在旅行者怀里调整姿势,至少把被揉乱的后颈毛理顺,但旅行者抱得很紧,她只能像一团巨大的、海蓝色的毛绒玩具,被挟持着穿过三碗不过港热闹的一楼大堂。

说书人田铁嘴正说到《创龙点睛》的高潮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满堂茶客屏息凝神,没人注意角落里一人一猫的短暂交锋。只有柜台后的老掌柜抬了下眼皮,看到是旅行者,又看到旅行者怀里那团眼熟至极的、漂亮得不似凡俗的布偶猫,便了然一笑,低头继续拨弄算盘。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与一楼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这里更安静,也更雅致。朱漆栏杆外是绯云坡连绵的屋顶和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远处玉京台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空气里飘着上等茶叶的清香,混合着檀香和某种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桂花甜气。

而最好的临窗雅座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钟离坐在主位。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衫,袖口滚着暗金的云纹,腰间系着那枚惯常的岩玉玉佩。手中执着一盏越窑青瓷茶盏,正垂眸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侧脸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沉静而遥远。听到楼梯的动静,他抬起眼,鎏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流转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然后是他的目光落在旅行者怀里——准确说,是落在旅行者怀里那团试图把自己缩成球的海蓝色毛茸茸上。

“来了。”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常,仿佛旅行者带上来的不是一只猫,而是一碟寻常的点心。

“先生。”旅行者笑着点头,抱着猫走过去,非常自然地在钟离对面的空位坐下——那个位置显然早就留好了。她把猫放在自己膝上,但一只手仍稳稳地按在猫背上,防止她逃跑。

昔知:“……喵。”(翻译:你们这是绑架。)

她试图从旅行者膝盖上跳下去,但刚一动,就听见旁边传来带着笑意的、苍老而温和的声音:

“哟,这小祖宗,毛都炸起来了。”

昔知的动作僵住了。

她慢慢、慢慢地转过头。

萍姥姥就坐在钟离身侧的另一个主位上。

老人今日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衫子,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朴素的白玉簪挽着。她手里拿着那根熟悉的翡翠烟杆,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中把玩。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满是温和的、了然的笑意。

“路上逮到的?”萍姥姥对旅行者说,烟杆轻轻点了点猫的方向,“手法倒是利落。”

“刚好从窗户看见她想溜过去。”旅行者笑道,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一块杏仁豆腐,掰了一小角递到猫嘴边,“萍姥姥也来听云先生的戏?”

“瑶瑶那丫头,睡前非得听一段云堇的戏本子才肯睡。”萍姥姥慢悠悠地说,目光却仍落在猫身上,“今日这出《鹤归云起》,老婆子我得好好听听,回去讲给她听,免得她念叨——说她阿涣姐姐出门‘履职’,连睡前故事都缺了角。”

昔知的耳朵动了动。

她听懂了。萍姥姥是在告诉她:瑶瑶那边一切安好,甚至已经为她的晚归准备了“睡前故事”的借口。那股因为被突然拦截而升起的、细微的焦躁,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

她低下头,就着旅行者的手,小口小口地舔食那块杏仁豆腐。奶油香甜,豆腐滑嫩,温度正好。

“云先生今日这出戏,倒是应景。”钟离忽然开口。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戏台。

戏台已经布置妥当。深红的绒布帷幕低垂,台前两盏琉璃宫灯将那一方天地照得通明。乐师们正在调试琴弦,三弦与琵琶试音的零落声响,像雨滴敲在青瓦上。

而云堇就站在台侧阴影里。

她今日的妆扮与平日不同。一身月白色的戏服,水袖长及地面,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与鹤的纹样。头面尚未戴全,只简单绾了个髻,斜插一支青玉簪。但即便如此,当她静静站在那里时,周身便自然流露出一股属于“云先生”的、清雅而专注的气场。

她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对雅座方向颔首致意。目光扫过钟离,扫过萍姥姥,扫过旅行者,最后落在旅行者膝上那团海蓝色的、正在专心舔奶油的毛茸茸上。

云堇的唇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只有知情者才能看懂的、带着温暖调侃的笑意。然后她便转回身,继续与乐师低声交谈,水袖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月光流淌。

昔知把最后一点奶油舔干净,满足地眯起眼睛。旅行者的手指又抚上她的背,这次是顺着毛流的方向,从头顶一直捋到尾根。手法太舒服了,她不由自主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响亮的、拖拉机般的咕噜声。

“看来是认命了。”旅行者笑道,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毛真软,比上次抱好像又胖了点?”

“喵!”(翻译:是毛长!是爆毛!)

昔知抗议地甩了甩尾巴,大尾巴“啪”地拍在旅行者手臂上,不疼,反倒像羽毛掸子拂过。她调整姿势,在旅行者膝盖上转了个圈,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侧躺,四爪蜷在胸前,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子,只露出一双苍青色的、半眯着的眼睛。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整个二楼雅座区,能看见窗外渐深的夜色和灯火,能听见楼下说书人渐歇的余音,也能感觉到身边这些人的气息与温度。

钟离身上是清冽的岩茶香和某种亘古的、沉稳如山的宁静。

萍姥姥身上是淡淡的烟草味、草药味,以及岁月沉淀后的宽和。

旅行者身上是风与尘埃的气息,是冒险过后微微的汗意,还有阳光晒过皮革的味道。

而她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海蓝色的、因为放松而显得格外蓬松绵软的胸毛,在灯笼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确实,最近毛长得太好了,整个猫看起来圆了一圈,像个毛茸茸的蒲公英球。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她彻底放松下来,咕噜声更响了。

就在这时,戏台的帷幕缓缓拉开。

乐声起。

不是激昂的开场,而是悠远如山谷回音的笛声,接着是琵琶如流水淙淙,三弦轻拨,似远山晨钟。云堇的身影从台侧缓步而出,水袖垂地,步履如踏云。

她一开口,整个茶馆便静了。

那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抵人心:

“云海苍茫处,鹤影杳无踪——”

昔知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听过云堇很多戏,但这一出《鹤归云起》是新的。讲的是仙人隐逸、千年守望、最终在人间灯火里寻得归途的故事。戏词写得极美,既有仙家的缥缈高远,又有尘世的烟火温情。

而云堇的演绎更是精妙。她的身段、眼神、唱腔,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当她唱到“昔年故友皆作古,唯见新月照旧峰”时,水袖一扬一收,眼波流转间,竟似真有千载光阴从袖中流淌而过。

昔知看得入了神。

连旅行者挠她下巴的动作都停了。

整个二楼雅座区安静得只有戏词与乐声。钟离垂眸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萍姥姥闭着眼,手中烟杆随着节拍轻轻点着膝盖。旅行者抱着猫,一动不动。

直到某一刻——

云堇唱到一句:“稚子牵衣问归期,灯花落尽又一宵。”

她的目光,极其自然、极其短暂地,往雅座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瞥快得如同错觉。但昔知看见了。她看见云堇的目光掠过钟离,掠过萍姥姥,掠过旅行者,最后——极轻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里,有笑意,有温暖,有一种“你懂的”的默契。

昔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复杂的、饱胀的情绪。她想起瑶瑶拽着她袖子说“阿涣姐姐要回来哦”时的眼神,想起胡桃举着发光蝴蝶结追着她跑时的笑声,想起钟离在层岩巨渊外静默守望的身影,想起萍姥姥那碗粗茶里的宽和,想起旅行者每次归来时身上风尘仆仆却依旧明亮的笑容。

还有此刻。戏台上,云堇唱着千年的守望与归途。戏台下,这些知晓她一切秘密、见证她所有伤痕与成长的人,正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了家,有了家人,有了这些无需言语便能懂得的陪伴。

“……喵。”

她极轻地叫了一声,把头埋进旅行者的臂弯里。海蓝色的绒毛蹭着旅行者的衣袖,软得像云。

旅行者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指更轻地抚过她的头顶。

戏还在唱。

云堇的嗓音越来越高,如鹤唳九天,最后在一串繁复华丽的水袖旋转中戛然而止。余音绕梁,片刻寂静后,满堂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帷幕缓缓合拢。

二楼雅座区却还沉浸在某种宁静的氛围里。

“好戏。”萍姥姥第一个开口,睁开眼,眼中满是赞赏,“云丫头这出戏,编得好,唱得更好。把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唱出了新味道。”

“确是好戏。”钟离颔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词曲皆佳,难得的是情意真切。”

旅行者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快睡着的猫。昔知蜷成一团,眼睛完全闭上了,只有耳朵还随着楼下的喧闹声偶尔抖动一下。咕噜声小了些,但依旧平稳。

“睡着了?”萍姥姥看过来,笑意更深,“这小祖宗,倒是会享福。”

“累了吧。”旅行者轻声说,手指轻轻梳过猫背上厚实绵软的长毛,“白天陪瑶瑶,晚上还要‘履职’——虽然被我们半路截胡了。”

“截得好。”萍姥姥笑眯眯地说,烟杆指了指猫,“让她歇歇。胡桃那孩子,爱是爱得紧,就是太闹腾。这毛茸茸的一团,经不起她那么折腾。”

钟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猫身上。看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要抱,只是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猫耳朵尖那撮特别长的、聪明的绒毛。

昔知在睡梦中抖了抖耳朵,无意识地往旅行者怀里缩了缩。

钟离收回手,眼中那丝笑意终于明显了些。

“时候不早了。”他开口,声音在渐深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瑶瑶该睡了。”

萍姥姥点头:“是该回去了。我那安神的香,估摸着也烧到第二转了。”

旅行者会意,小心地抱起睡得迷迷糊糊的猫,站起身。昔知在她臂弯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喵呜,但没醒。

三人一猫走下楼梯时,云堇已经卸了妆,换回常服,正站在柜台边与老掌柜说话。见他们下来,云堇转身,对钟离和萍姥姥郑重行了一礼。

“二位先生觉得,今日这戏如何?”她问,目光清亮。

“好。”萍姥姥直接道,“尤其是最后那几句,‘灯花落尽又一宵’——人间烟火,最是暖心。”

云堇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她又看向旅行者怀里的猫,轻声说:“昔知姑娘……睡得可真香。”

旅行者也笑了:“她今天‘行程’太满。”

云堇点点头,不再多言,只侧身让开路:“夜色已深,路上小心。”

走出三碗不过港时,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璃月港的灯火已经全亮了,从吃虎岩到玉京台,万千光点汇成一片浩瀚温暖的光海,倒映在墨色的海面上,仿佛天上星河倾泻人间。远处传来归航船只的汽笛声,悠长而安稳。

旅行者抱着猫,走在钟离和萍姥姥身侧。昔知在她怀里睡得很沉,海蓝色的毛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像深海泛起的柔软波浪。

一路无话。

直到接近吃虎岩那个熟悉的小巷口,萍姥姥才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递给旅行者,“把这个挂在瑶瑶床头上,她能睡得更安稳些。”

旅行者接过,点头。

萍姥姥又看向钟离:“你也回吧。这孩子——”她指了指猫,“今晚怕是累坏了,明日让胡桃消停点。”

钟离颔首:“自然。”

萍姥姥笑了笑,转身,拄着烟杆,慢慢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夜色里。她的背影在灯火中显得瘦小,却异常稳当,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钟离目送她离开,然后转向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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