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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处,山岚如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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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岩巨渊深处带出来的寒气,似乎需要比寻常更久的时间才能从骨缝里煨暖。尽管璃月港正值暮春,空气里浮动着霓裳花将开未开的甜软气息,阳光也一日比一日慷慨,但林涣偶尔在无人处独自静立时,仍会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地底深处的阴冷,顺着脊梁悄然爬升,让她下意识地想蜷缩起肩膀。

那不是生理上的冷,更像是某种烙印。一场过于盛大的告别与安魂,纵使圆满,也终究耗神。她像一块被投入烈焰彻底淬炼后又骤然置入寒泉的玉石,表面光润了,内里的纹理却仍在适应着剧烈的温差。

往生堂的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胡桃依旧元气满满地奔波于堂务与“拓展业务”之间,见到她时总会眼睛一亮,凑过来叽叽喳喳说些港内新鲜趣闻,或是塞给她新晒的茶叶、从万民堂顺来的新奇点心。钟离先生每日喝茶听书遛鸟的节奏分毫未变,只是在她某日清晨略显困倦地步入客卿院落时,他正提着一壶初沸的山泉水,抬眸看她一眼,未多言语,只将一只空了的白瓷杯轻轻推至石桌对面。茶水注入的声响清越,热气袅袅,模糊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了然的沉静。

她捧着那杯温度恰好的茶,坐在熟悉的石凳上,看院角那株老梅新发的叶子在光里透出嫩生生的绿意,忽然就觉着,那点盘踞不散的阴冷,被这寻常的晨光与茶香,驱散了不少。

然后,夜兰便来了。

是在一个黄昏将尽未尽的时分。天光收敛成西边一抹黯淡的蟹壳青,璃月港千家万户的灯火尚未完全点燃,空气里浮动着白日余温与即将到来的夜露的微凉。夜兰没有走正门,身影如同她惯常的风格,悄然出现在往生堂侧院那扇不常开启的角门外。她没穿总务司那身标志性的劲装,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靛色常服,袖口紧束,长发利落绾起,周身依旧带着那种干练而边界清晰的气息。

“前辈,”她的声音不高,在渐起的暮色中显得清晰而平稳,“有空么?带你去个地方。”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去处。林涣正抱着一摞胡桃硬塞给她、说是“陶冶情操”的坊间新出话本子,闻言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在檐下灯笼初燃的光晕里,静静看向夜兰。夜兰也看着她,幽蓝的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烛火,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林涣放下书册,点了点头。甚至没有回屋添件外衫,只将滑落肩头的一缕长发随手拨到耳后,便走向她。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渐次喧闹起来的街巷。夜兰步履从容,方向明确,引着她出了璃月港,沿着一条修缮平整、却显然少有人行的山道向上。路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样式朴素的石碑,隐在逐渐茂盛的草木之后。山风大了些,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吹动两人的衣袂。

林涣渐渐明白了这是何处。

脚步未曾停顿,心却像被这山风轻轻推了一下,微微晃荡起来。不是恐惧,也非悲伤,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仿佛即将触碰某个长久以来被无形帷幕遮盖之物的、近乎屏息的预感。

最终,她们停在一处背山面海、视野开阔的平缓坡地前。这里规制整齐,墓碑林立,样式统一透着一股属于古老家族的庄重与克制。最前方,并立的两座墓碑石料颜色略深,岁月打磨的痕迹更重,碑额之上,玄色麒麟的家族纹章在最后的天光里,沉默地彰显着身份。

夜兰走到其中一座碑前,俯身,将一直握在手中、用素色油纸裹着的一束花放下。是清心,洁白的花瓣在暮色里像凝滞的雪。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寻常祭拜的凝滞或哀戚,更像完成一项早已规划好的必要程序。

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与走上前的林涣并肩而立。两人都没有说话,一同望着碑石上镌刻的名字。

风在此处似乎格外通畅,穿过碑林,发出低低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远处,璃月港的灯火已如星海般铺开,暖黄的光点连成一片温柔的氤氲,与头顶逐渐清晰起来的冷白星辰遥相呼应。生者的喧嚣与逝者的宁静,被这道山脊温柔地分隔,又奇妙地共存于此地。

“先祖伯阳,与戎昭,皆安息于此。”

夜兰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异常清晰,如同玉石投入寂静的深潭,每个字都带着确凿的重量,穿透风声,落入耳中。

“族谱所载,生平功过,与仙缘旧事,”她微微停顿,侧首看向林涣,暮色在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至此尘封,碑石为界。”

林涣的指尖,在宽袖之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依旧望着那“伯阳”二字,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坚硬的石质,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会在病中勉强坐起,皱着眉头说她“胡闹”,却又在她偷偷用仙力缓解他业障痛苦时,眼底闪过复杂心疼的兄长。药香,叹息,最后是那扇无论如何轻叩、也再未向她打开的门。

“前辈。”夜兰的称呼将她微微飘远的思绪拉回。

她转脸,迎上夜兰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追忆,只有一种彻骨的清醒,与一种近乎郑重的决意。

“今日引你至此,非为瞻仰,亦非追缅。”

山风掠过,扬起夜兰鬓边几丝碎发,她的声音在风里愈发清晰凛冽,如同山涧洗过的冰。

“史册斑驳,旧章已矣。”她一字一顿,目光毫不回避,“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林涣的心跳,在听到这句话时,仿佛漏跳了一拍。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尖锐之物精准挑开了某个早已凝结、却从未真正愈合的创口的,细微的锐痛与随之而来的、奇异的松脱感。

夜兰转过身,彻底面向她。身后是沉入夜色的山峦与碑林,身前是璃月港浩瀚的灯海,她就站在这明与暗、逝去与鲜活的交界线上,身姿挺拔如松。

“先人所择之路,所守之义,所执之‘宁舍不言’——”她微微昂起下颌,那个词从她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冷静的剖析,乃至一丝几不可察的、属于她个人的批判意味,“我尽知晓,却不承袭。”

宁舍不言。

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轻轻刺入林涣记忆最深处。那些沉默的守护,那些闭上的门扉,那些自以为是的牺牲,那些将她干干净净推离痛苦与死亡现场的、温柔而残酷的“爱”。五百年的委屈,像被封在坛底缓慢发酵的酒,在这一刻,被这四个字猛地掀开了封泥,浓烈酸涩的气息汹涌而上,几乎冲得她眼眶发热。

但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看着夜兰。

夜兰的目光锐利如常,却在这一刻,注入了一种更为坚实的东西。那是她的承诺,她的规则,她与过往划清界限的宣言。

“我行事,自有圭臬。”她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若需援手,当直言相告;若见偏颇,亦当面陈情。”

然后,她略微加重了语气,那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她特有的、冷峭的斩截:

“断无‘默然背负,闭门不纳’之理。”

“闭门不纳”。

林涣的呼吸,在听到这四个字时,彻底停滞了那么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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