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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1章 喘口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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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还在继续,像条没到头的河,载着满船的结,往远处淌,没有停歇,也没有终点。

樟木板上的“合”字被晨光镀上层金边时,周胜正蹲在旁边看那只萤火虫。虫尾的绿光在“合”字的笔画间游弋,像在描摹某种隐秘的轨迹,翅膀上的油菜粉蹭在木头上,留下星星点点的黄,和石沟村视频里“合”字上的印记一模一样。他忽然发现,“合”字中心的圆点不知何时鼓了起来,像颗快要发芽的种子,摸上去微微发烫,是昨夜孩子们缠的中国结在里面发了热。

“周胜叔,铜环响了!”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举着耳朵贴在环上,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有咔嗒咔嗒的声,像石沟村的孩子们在掰油菜秆!”周胜也把耳朵凑过去,果然听见阵细碎的脆响,混着铜环震颤的嗡鸣,像有无数片油菜壳在管里互相碰撞。张木匠恰好扛着块新刨的柳木板进来,闻言笑着说:“这是樟木在‘返潮’呢,石沟村那边的湿气顺着线跑过来了,木缝里的水汽一撞铜环,就有了这声。”

柳木板上挖了个浅浅的方槽,槽底铺着层晒干的槐花瓣,是王大爷清晨刚捡的。“给萤火虫做个‘歇脚台’,”张木匠把槽子往“合”字旁嵌,“柳木软,不伤虫翅,花瓣能留住香味,让它飞累了有个念想。”槽子刚放稳,萤火虫突然从“合”字里飞出来,落在花瓣上,尾光闪了三闪,像在道谢。花瓣被虫足踩得微微发颤,抖落些细碎的粉,落在槽底,竟拼出个小小的“乡”字,笔画轻得像阵呼气。

王大爷的画眉对着柳木槽叫起来,调子比往常柔了些。老人往槽里撒了把碎冰糖:“这鸟是想给萤火虫调点糖水,知道它带着消息飞,得润润嗓子。”冰糖落在花瓣上,慢慢化成水,顺着槽底的纹路往“合”字里渗,在中心的圆点上积成颗小小的水珠,映着萤火虫的绿光,像颗埋在字里的星。

上午,糖画老艺人推着小车进来,车把上插着支糖丝捏的萤火虫,翅尾沾着点金粉,在阳光下亮得耀眼。“给真虫做个伴儿,”老人把糖虫往柳木槽旁的树枝上挂,“糖丝里掺了桂花蜜,能引来石沟村的蜂,让它们搭个蜜桥。”糖虫刚挂稳,就有只蜜蜂顺着香味飞来,落在糖翅上,腿上沾着的花粉落在“合”字的笔画里,像给字填了层金。

孩子们找来些透明的薄纸,往“合”字上糊,纸面上用油菜汁画了些小小的箭头,都指着石沟村的方向。“给‘合’字糊层窗,”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往纸边抹了点麦芽糖,“让光透出去,石沟村的人就能看见咱们的字亮着。”薄纸被风吹得轻轻鼓,像片颤动的蝉翼,把萤火虫的绿光筛成无数细小的星,落在柏木板的连环画上,画里的石碾顿时像撒了把碎钻。

周胜往“合”字中心的圆点上浇了点井水,水刚渗进去,圆点突然裂开道细缝,钻出丝嫩白的芽,是从中国结的线头里钻出来的,芽尖顶着颗晶莹的水珠,是刚才的冰糖水凝成的。“是‘合’字长芽了!”孩子们围着看,七嘴八舌地猜,“这芽会往石沟村长吧?”“肯定会!你看它的尖正对着传声筒呢!”

中午,二丫的视频打过来时,石沟村的“合”字上也冒出了芽,只是颜色更绿些,芽尖缠着根细线,线尾系着片石榴叶。“你们看这根须,”二丫举着手机对着芽根照,“往土里钻了半寸,村里的老人们说,这是在找四九城的根呢。”屏幕里,石沟村的孩子们正往芽旁埋油菜籽,埋一粒就往地上画道短线,说要给芽根铺条“籽路”。

周胜把手机放在樟木板旁,让两地的“合”字在屏幕上对齐。奇妙的是,当两边的芽尖在光影里重合时,四九城的芽突然“噌”地长高半分,芽尖的水珠滚落,在“合”字上砸出个小坑,坑里慢慢洇出片石榴叶的形状,和石沟村线尾的叶一模一样。

“它们认亲了!”小姑娘拍着手笑,手指着柳木槽里的萤火虫,“虫也在点头呢!”果然见萤火虫的尾光闪得更急了,围着芽尖飞了三圈,又钻进传声筒的芦苇管里,管里立刻传出“嗡嗡”的响,比刚才更清亮,像有无数粒石榴籽在管里跳。

下午,胡同里的铜匠挑着担子经过,见了樟木板上的铜环,特意停下来敲了敲:“这环得淬点水,才经得住风雨。”他从担子里舀了勺清水,往环上浇,水珠溅在“合”字上,竟顺着笔画的纹路流成条细线,在木头上刻出浅浅的痕,像给字描了道边。“这水是从护城河打的,”铜匠擦着汗笑,“带着点河泥的气,能让环和字更亲。”

铜环被水淬过,颜色亮得发青,震颤的声音也变了调,像庙里的铜钟被敲响。周胜往环上缠了圈新线,线刚系好,就见线尾突然绷紧,往传声筒的方向拽,像有谁在石沟村那头拉。张木匠凑过来看,指着线纹里渗出的潮气笑:“是石沟村的孩子们在拽线呢,想试试咱们的环结不结实。”

傍晚的风带着些凉意,吹得“合”字上的薄纸哗哗响。周胜往芽根处盖了层细土,土是从石榴树下挖的,混着点掉落的花瓣,盖上去时,芽尖轻轻颤了颤,像在道谢。王大爷的画眉突然对着西天叫起来,调子亮得像道金线,老人解开笼门,让画眉飞出去,鸟翅扫过糖画老艺人捏的糖虫,糖翅上的金粉被风吹得往下落,正好落在“合”字的芽尖上,像给芽戴了顶金冠。

“这鸟是去报信了,”老人望着画眉飞远的方向笑,“告诉石沟村的鸟,咱们的芽长壮实了。”果然没过多久,就见天边飞来群麻雀,领头的那只嘴里衔着根细线,线尾系着颗油菜籽,落在柳木槽的槐花瓣上,籽一落地,槽底的“乡”字突然变得清晰起来,笔画边缘泛着绿,像刚被露水浸过。

周胜把油菜籽埋在“合”字的芽旁,埋进去时,感觉指尖碰到点硬硬的东西,挖出来一看,是块小小的铜片,上面刻着个“油”字,是去年从石沟村油罐上刮下来的碎屑,不知何时跟着线钻进了土里。他把铜片往芽根处放,片刚贴稳,芽突然又长高半分,叶瓣展开来,边缘泛着红,像片小小的石榴叶。

传声筒的芦苇管里传出阵更响的“嗡嗡”声,周胜把耳朵贴过去,这次听得格外清楚——是石沟村的孩子们在唱歌,调子不成章法,却带着股热乎劲,混着油坊碾子的转动声,像条热乎乎的河,顺着管腔往四九城流。

天色慢慢暗下来,萤火虫的尾光显得更亮了,在“合”字的笔画间游弋,像在给夜行的线指引方向。张木匠往柳木槽里添了些新的槐花瓣,王大爷给铜环上了点油,孩子们往“合”字的薄纸上又画了几个箭头,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像在给一场漫长的等待添砖加瓦。

周胜望着樟木板上的“合”字,看着那株带着金粉的芽,听着传声筒里不断传来的歌声,忽然觉得这“合”字早不是刻在木上的字了,是两地的念想熬成的胶,把四九城的晨、石沟村的昏、萤火虫的光、孩子们的笑,都黏在了一起,慢慢发酵,慢慢生长,长出根,长出叶,长出无数条看不见的线,在夜色里悄悄往对方的方向钻。

远处的胡同里传来卖糖画的吆喝声,和石沟村视频里的歌声慢慢重合,风穿过石榴树,带着新抽的芽香,带着未干的铜环油,带着传声筒里未完的歌,往南飘去。

而樟木板上的“合”字,还在夜色里亮着,萤火虫的尾光在字里转了个圈,突然钻进传声筒的芦苇管,管里的歌声顿时高了些,像有谁在远方,轻轻应了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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