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镜中的你，心中的魔（2/2）

“你知道她抱着那堆破烂，踮起脚尖，在我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真好，这是我最喜欢的礼物’的时候，老子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一半是酸的，像喝了三斤老陈醋，觉得自己太对不起她了。”

“另一半，是甜的，比他妈的阿尔卑斯糖还甜！甜到发腻！那一瞬间，老子觉得，就算现在出门被车撞死，都值了！”

他指着那个完美的“自己”，几乎是指着对方的鼻子在咆哮。

“你！体会过吗？！”

完美的“礼铁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没体会过。

因为他只会给女儿买最好的，最贵的，他的人生字典里，没有“愧疚”，也没有那种因为一份廉价礼物而获得的，卑微却滚烫的幸福。

“我老婆的麻辣烫！对！就他妈六十八块钱一碗！”

礼铁祝的声音，像是要把积攒了三十五年的憋屈，全都吼出来。

“老子当时就想，等有钱了，一定带她去吃米其林，吃法式大餐，吃龙虾鲍鱼！”

“可她呢？吃得满头大汗，鼻尖上都是亮晶晶的汗珠，一边嘶哈着喊辣，一边把碗里最后一块午餐肉，颤颤巍巍地夹到我碗里，说，‘老公你开夜车辛苦，多吃点’。”

“那一刻，老子看着她被辣得红扑扑的脸，觉得她比电视上所有明星都好看！”

“那一碗麻辣烫，比他妈的什么龙虾鲍鱼，都香一万倍！”

“那不叫穷酸！那他妈的，叫过日子！叫爱情！你这个浑身铜臭味的杂种，你懂个屁的爱情！”

礼铁祝越说越激动，他往前踏了一步，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生活反复摩擦后依旧不肯熄灭的烟火气，竟逼得那个完美的“自己”，再次后退。

整个竞技场，都回荡着他那粗俗，却又无比真实的咆哮。

跪在地上的龚卫，抬起了头。

泪流满面的商大灰，停止了哭泣。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像个疯子一样，对着“完美”，大肆赞美着自己“不完美”人生的礼铁祝。

他们忽然觉得，那个佝偻着背，穿着旧夹克，满嘴“他妈的”，脸上还带着一道丑陋疤痕的祝子，比对面那个光芒万丈的“完美版”，要帅一万倍。

“我明白了……”

礼铁祝的咆哮，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

他看着那个已经不知所措的“完美版”，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讽。

“我终于知道，你和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了。”

“不是钱，不是成功，不是那张被P过的脸。”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点了点对面。

“区别是，我这儿，装的是还不完的房贷，操不完的心，是对老婆孩子的愧疚，是对兄弟的牵挂，是生活里一地鸡毛的蒜皮，是所有狗屁倒灶的烦心事！”

“我这儿，是满的！”

“而你呢？”

他看着那个完美的“自己”。

“你什么都没有。”

“你没有烦恼，没有压力，没有愧疚，没有遗憾。”

“你的心，是空的。”

“你就像个游戏里捏出来的完美角色，数据是满的，但灵魂，是零。”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足以颠覆整个“不足地狱”运行逻辑的，滚刀肉式的存在主义宣言：

“就因为老子有还不完的房贷！有操不完的心！有护不住的爹！有买不起的乐高！所以我他妈的，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这个没烦恼，没缺点，没账单的杂种……”

“你算个屁啊？！”

轰！！！！

当最后一个字吼出时，那个完美的“礼铁祝”，整个身体，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

他脸上的自信和从容，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错愕与混乱。

他的核心逻辑，被击溃了。

他存在的意义，是为了证明本体的“不足”与“失败”。

可现在，这个本体，竟然将他引以为傲的“完美”，贬低得一文不值，反而将那些“不足”与“失败”，当成了存在的勋章！

这……这不合逻辑！

这就像一个杀毒软件，遇到了一个疯狂赞美病毒，并把病毒当成自己一部分的操作系统。

程序，崩溃了。

“我……我才是……”

完美的“礼铁祝”试图反驳，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一样，布满了雪花点。

“不，你不是。”

礼铁祝摇了摇头，他放弃了战胜对方，因为他已经从根儿上，否定了对方。

他坦然地，张开双臂，拥抱了自己这充满缺憾的人生。

“老子就是个开网约车的，就是个大专毕业的，就是个还不上房贷的废物。”

“但，我爱我这狗屁一样的人生。”

“再见吧，另一个我。”

“不——！！！”

在最后一声不甘的尖啸中，那个完美的“礼铁祝”，那个拥有了一切，却唯独没有“生活”的幻影，如同被砸碎的镜子，在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中，彻底爆裂。

化为了漫天的，虚无的光点。

竞技场中央，礼铁祝独自站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赢了。

不是靠力量，不是靠技巧。

而是靠着一身的缺点，一屁股的烂账，和一颗被生活盘了三十五年，依旧温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