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秋月惊雷(八十七)(2/2)
“俺只晓得,如今五虎是人。”孙汉立刻回了一句。
郑直被噎得哑口无言,直翻白眼,惹得孙汉大笑不止“俺就挣够五千……一万两,够给……俩孩子用就收手……”
“第二步,那几个你发现的人名交上去,可是千万不要动他们。”郑直立刻打断对方的话。
一万两就收手?他这院子一万两可下不来。不讲旁的,单单是每个季度后院的瓜果蔬菜肉蛋奶这些用度就要三千两银子。
况且郑直有五千个一万两,如今瞅见赚钱的买卖依旧有兴趣听听。还是那句话,这就跟夏日喝盐水般,越喝越渴,越渴越喝,根本停不下来。不过孙汉开窍,对于十一姐来讲是好事,郑直自然乐见其成。
“为啥?”孙汉不懂“把他们抓起来……”
“他们如今就是诛杀八虎的招牌。”郑直打断了孙汉的话“你把人家招牌拆了,不是要跟百官为敌?那时候,你有嘴,人家比你嘴还多。你有证据,人家的证据比你还全。那些人非但不会受到制裁,反而会被认为是受到了你我这些阉党余孽的诬陷。一件东西本身是黑是白,不是它自个定的,而是所有看过它的人中,拳头最硬的那个定的。”
孙汉再次点上一根烟“然后呢?”
“然后问问人家,需要你做啥。”郑直拍拍对方肩膀“不多做,也不少做。不早做,也不晚做。多做了人家不会感激,做的早了晚了都有可能鸡飞蛋打。这个尺度??保要自个把握。”讲完起身“要不是看在俺十一姐的份上,这些你一辈子都别想听。”讲完走了出去。
孙汉目送郑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边抽烟一边咀嚼对方讲的每一个字。
他有时真的后悔四年前为了徐琼玉回乡读书。当时郑直接人待物不算,单单这看事的想法就比不上他。如今呢,让孙汉抓破头都无解的事,人家不过轻飘飘几句,就可以让他茅塞顿开。
拿定主意,孙汉起身告辞。却并没有回家,而是直奔北镇抚司。
郑直讲的没错,那几个人如今动不了,那么他就要物尽其用。既然都是一起做阴私勾当的,那么总该晓得这些人还有啥见不得人的事,再不济也能清楚谁家产业多吧。
反正都是国之蠹虫,坑你们,俺没有任何负罪感。
右郑第风林火山堂内,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正是宴饮酣时。一道关于‘十四奶奶甫入西郑第,陛下便特赐‘文翰女中士’并三名宫婢伺候读书起居’的消息,便传入。
老太太坐于主位,闻言脸上皱纹舒展的弧度分毫未变,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寻常事。她眼皮微抬,目光扫过满堂华服,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只端起面前温热的参汤呷了一口。这份不动声色,是数十年风雨历练出的功夫,让人摸不透她究竟是无所谓,还是将惊涛骇浪都压在了那口参汤之下。
大奶奶正与秦娘子叙话,听罢怔了怔,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事不关己的疏淡。秦娘子的脸色则白了白,迅速低头去整理女儿的衣襟。秦清娘年少些,懵懂中亦感到气氛有异,只茫然地望向大奶奶。
邻桌十奶奶原本含笑的面容却微微一凝,手里捏着的银筷搁在了碟边。她下午便风闻了皇爷破格赐封西郑第内三位妾室二品诰命的事,此刻再闻此讯,心头那点不安愈发清晰。这恩赏,一桩接一桩,未免太密、太奇了些。她蹙了蹙眉,低声对身旁的嫂子道“上午是十七奶奶院里,晚上是十四奶奶……天家恩典,自是浩荡。只是这般接连施恩内帷,规矩体统上……”她话未言尽,只轻轻摇了摇头,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许太太(许泰妻)时才正与十奶奶讲着闲话,闻得‘御赐’二字,执箸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霎。她旋即恢复自然,甚至笑着接上了十奶奶的话头。
另一桌,平阳宗亲的熙伯母已笑着举杯,声音朗朗“了不得!到底是咱家喜事,连陛下都如此挂心,真是锦上添花,满门荣耀啊!”楂嫂子与楷嫂子立刻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尽是‘天恩浩荡’、‘家中福气深厚’等喜庆吉祥话,场面热闹依旧,仿佛这只是一段无足轻重却值得夸耀的宴间插曲。
与母亲和庆云侯夫人、长宁伯夫人等人在西暖阁同席的四奶奶今日格外低调,甚至化了浓妆。没法子,旁人或许早就忘了建昌侯夫人孙妙瑾,可是作为妯娌,寿宁侯夫人王氏指定忘不了。毕竟自打她进张家门,二人就明争暗斗好几个月。而果然也不出四奶奶的预料,寿宁侯夫人王氏和前建昌侯夫人焦氏真的来了。就在四奶奶准备装病躲避时,十七奶奶冒了出来,借口张皇亲家与周皇亲家有争田恩怨,主动揽下了招待其余诸位皇亲的差事。虽讲勋贵之间女眷多有来往,可四奶奶成亲前绝少露面,成亲后也只在张家呆了不到半年就被抢走。再者因张家与周家的恩怨,她和庆云侯夫人,长宁伯夫人等人见面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凡此种种,这就让她暴露的风险大大降低了。
可若是此时四奶奶还不晓得,那杀才已经把她卖了,她也就白在张家兴风作浪惜败而逃了。可十七奶奶显然,并没有以此要挟甚至看自个儿笑话的意思。这让四奶奶有股无名火,却无处宣泄。此刻听了消息,这股无名火终于有了去处。
暗道皇爷小儿行事越发没个章法,郑十七也是御前弄鬼。如今连新娘子进门都要安插上读什么书的女官,真真是荒唐透顶!她面上却丝毫不露,为身旁的长宁伯夫人添了一杯酒,心里不由想到了另一边的十七奶奶。
会昌侯夫人王氏坐在四奶奶和庆云侯夫人中间,乍听此消息,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与那强梁新近才……此刻听闻新人如此‘殊遇’,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涩意与警惕。她迅速调整呼吸,侧脸向庆云侯夫人低语品评菜肴,
消息悄然传至风林火山堂东暖房十七奶奶陪同的席面时,尚太太方氏正轻执银箸,欲取面前一箸细点。箸尖在空中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将点心优雅送入碟中。她面上笑意分毫未改,温声道“天恩如此细腻周全,倒是古今少有。十四奶奶日后学问起居,定是无可挑剔了。”语气仍是惯常的从容,她不再多言。转而用帕子轻轻擦了擦手,动作舒缓。
前建昌侯夫人焦兰闻言,正端着一盏蜜水的手纹丝不动,连水面都未起涟漪。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出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便已消散“是啊。皇爷体恤,总是好的。”言罢,将蜜水送至唇边,浅浅啜饮一口,姿态娴静至极。
那坏了良心的一回来,焦兰就传消息让对方过去。结果直到如今,她出了月子,依旧不见踪迹。如今朝局诡异,听下人讲,上午张延龄回去就病了。都这种时候了,你还不现身?
焦兰确实知道朝局走向,甚至早有破局良策,关键她凭什么没有好处就交给那黑心贼?可这主意也不是包治百病的,时移世易,拖得越久,她的主意越不值钱。故而,今早才拽着扭捏的王氏来观礼了。
寿宁侯夫人王氏坐在焦兰身旁,听得明白。惊讶过后,反生出一种疏离与一丝优越。她姿态娴雅,只微微倾身,用团扇半掩面,对十七奶奶低语赞同道“端的如此。”语气寻常,眼神却与焦兰飞快一碰,彼此心照不宣那平静下的暗涌。
一旁的安昌伯夫人张氏,彭城伯夫人,瑞安侯夫人、崇善伯夫人、中军左都督王濬的夫人等人立刻赞同。
十七奶奶早将这众人看似寻常的反应尽收眼底。她亲自执起公筷,为焦兰布了一箸时蔬,笑容温婉如常“舅母尝尝这个,清爽得很。”手下动作稳稳当当,心却往下沉了沉。
上午她后院的人得了诰命,晚上新人进门就得了御赐的‘师友’与宫婢,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皇爷将手探入了郑家内宅,是笼络,是监视,或许更是某种挑拨与试探。拢归皇爷,根本没安好心。
汤太太紧挨着十七奶奶坐着,原本脸上端着得体的笑容,在听清的瞬间,那笑容的弧度却微妙地僵硬了一瞬。她立刻借为女儿布菜的动作掩饰过去,手下却失了往日的精准。汤太太心中惊疑不定,皇爷对十四房如此‘厚爱’,置她女儿于何地?这‘一门祧两宗’的荣耀底下,怕是藏着针。不由得更紧地靠向十七奶奶,低语时声音虽轻,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二娘,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