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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5章 秋月惊雷(八十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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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健、李东阳、谢迁迅速交换眼色,暗道陛下竟出此无赖招数。虽出意料,却也知今日事恐难竟全功。刘健当先上前,声音转为沉痛缓和“陛下息哀!诸臣工亦请暂平激愤!陛下乃天下君父,纵有歧见,岂可如此逼迫,致伤圣体,成何体统!”

张懋此时踏前半步,出列躬身,声音平稳舒缓,不带丝毫火气“陛下息怒,保重圣体为要。诸位臣工忠君体国之心,亦望陛下详察。”

措辞圆融周全,既未指责文臣,也未偏袒内宦,更未对正德帝窘境多加置喙。只是将‘忠君体国’四字轻轻点出,便退回班列。

李东阳、谢迁亦从旁劝解百官,言语中既给正德帝台阶,也暗示今日已显威势,可暂收兵。

百官见内阁辅臣转圜,正德帝又作此态,汹汹气势如潮水般渐退。虽有不甘者,亦知再逼下去,恐真成千古骂名,只得悻悻然陆续起身。

正德帝从袖中偷眼观瞧,见压力稍减,心中稍定,却更觉憋闷委屈。他非但不敢停止,反而将哭声放大些,却又不敢对百官有半句斥责,只一味‘悲泣’,任由李荣搀扶,几乎是‘狼狈’地匆匆退入后宫。那背影在群臣复杂的目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又古怪。

张懋率先缓步而出,与迎面而来的刘健目光微微一触,两人俱是礼节性地点头,未发一言。张懋面上仍是那副温雅淡然的神情,仿佛方才殿中的惊涛骇浪,不过是一次稍显嘈杂的常朝。直到登上午门外的椶轿,帘幕垂下,他眼底才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与冷意。文臣今日之势,已然有些过界了。但他英国公府,自有其存续之道,那便是永远站在‘规矩’和‘体统’这一边,风雨不侵,静观其变。

散朝的官员如潮水般涌出左顺门,郑虤随着人流移动,脸上挂着一贯的、近乎木然的平静。他官卑,立在朝班末尾,方才殿中的惊涛骇浪,他看得真切,却不过冷眼旁观。

郑虤微微缩着肩,似乎在躲避秋日的寒意,也像是在这纷乱的人潮中尽量不引人注意。心中盘算的,全然是另一回事。百官这般撕破脸皮逼迫陛下,固然是痛快了,可陛下吃了这等大亏,岂能善罢甘休?日后清算起来,风波必巨。自个儿这芝麻小官,可千万别被哪边的浪头卷了进去。

至于郑直……郑虤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这位此刻正风光大婚,缺席朝会,倒是巧得很。是当真不知情,还是谁有意避开谁?无论如何,郑虤打定主意,这几日要更加谨言慎行,离那些高谈阔论的清流远些。风往哪边吹尚未可知,紧贴着任何一方,都可能先被折断。他脚步不停,径直往吏部走去。此非久留之地,早日离开方为上上之选。

另一边,中书舍人张文宪已回到文渊阁制敕房值房。他掩上门,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宫墙一角灰蒙蒙的天空。今日殿上种种,张文宪看得比郑虤更为真切,也思虑得更深。陛下那由强撑到崩溃的姿态,百官那近乎失控的亢奋,武勋贵戚那令人玩味的沉默,内阁三位辅臣那隐于劝解之下的推波助澜与适时收束……每一处细节,他都品出了别样意味。

张文宪深知,经此一闹,陛下与百官之间的信任已碎,日后必有雷霆反扑。而百官之中同样藏龙卧虎,岂能不晓得这般道理。如此龙争虎斗,难道就是郑中堂想要看到的?

此刻原本散在各处的李梦阳、边贡、徐祯卿、何景明等人也聚在文华殿东侧一处僻静的庑廊拐角。此处远离主要通道,只有零星几个洒扫火者远远经过。

边贡环视左右,确认无闲杂人等,方才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精光“虽未尽全功,然陛下窘迫之态,满朝皆见。焦芳辈今日之瑟缩,更是将其色厉内荏暴露无遗。”他语气中带着一种操纵局势后的冷静评估。

徐祯卿按捺不住兴奋,接道“何止!经此一遭,‘诛八虎’已成朝野公论,清流声势大涨。吾等之名,必随之显扬!”刚刚的一切,让他心中的那点残存不忍,已经烟消云散。俺们不过是诛奸佞,又不是造反。日后大事,陛下当多听宰辅之言。

何景明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丝克制的笑意“不错。大势已成,接下来便是步步进逼,断不容彼辈有喘息之机。否则……”他话未言尽,但几人都明白其中意味。今日已把陛下得罪狠了,若不能一鼓作气彻底扳倒刘瑾等人,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陛下的宽宥。

李梦阳的目光一直留意着廊外,此时瞥见范进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他迅速对几人低语道“诸公,火候已到,正当趁热打铁。日后前程,必不局限于今日之位。”言罢,他整了整衣袖,脸上瞬间换上一种混合着凝重与忧虑的恰当表情,主动迈步向着范进迎去。

留在原地的边贡、徐祯卿、何景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散朝的人潮中,原本应该人人喊打的锦衣卫指挥使张延龄,此刻却毫发无损,只是也无人理睬。待他脚步虚浮的出了午门后,就被早就得了吩咐的家仆搀扶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上了自家那顶椶轿。帘子一放下,隔绝了外界,他背脊猛地撞上轿厢板壁,方才在奉天门前强撑的镇定瞬间溃散。

轿内光线昏暗,他大口喘着气,却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巨石。眼前不断闪现着方才骇人的景象,那些平日在宴席上吟风弄月的文臣,竟如同市井泼皮般伏地哭嚎,继而堵住御道。那张张激动到近乎狰狞的面孔,那一声声‘诛杀’的怒吼,还有御座上外甥……陛下那苍白惊怒、最终被迫掩面的神情……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这富贵子的认知。张延龄原以为权势便是有陛下、有太后撑腰,之前对文臣退避三舍也不过是太后、先帝、兄长耳提面命,却心中不以为然。哪曾想过,文臣竟能展现出如此可怖的、近乎撕破脸的力量。这力量连陛下一时都不得不退避!

轿子轻微晃动着前行,每次颠簸都让张延龄的心跟着狂跳。他紧紧攥住轿帘,手心里全是冷汗。那些文臣今日敢如此逼迫陛下,来日若将这矛头转向他们这些‘近幸’外戚……张延龄猛地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帘外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落在他耳中却变得无比遥远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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