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秋月惊雷(八十)(2/2)
“事涉于近幸贵戚,牢不可破。”韩文半阖目,缓声道“依大司度之见,当如何?”
李梦阳立刻将范进等人所献之策略加修饰,据为己有“下官愚见,莫若借钦天监杨监侯死事,鼓动科道集体劾奏,请诛奸阉。疏至内阁,三位阁老碍于清议,必难驳回。届时若得堂尊这般重臣登高一呼,密联九卿诸公,私柬共议,以为奥援。内外呼应,大势可成。”他刻意略去具体细节,只描画轮廓,以免显得过于工巧,惹人生疑。
韩文心中冷笑,此计步步为营,岂是这投机之辈所能独创?分明是搜罗他人之谋,拿来当进身之阶。此刻推俺出头,无非是见风浪欲起,想寻个高的顶在前面。不过……他沉吟片刻,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梦阳“兹事体大,恐非老夫一人能担。”
李梦阳连忙拱手,言辞恳切“大司徒德高望重,清流所仰。除奸护国,非您莫属!下官愿附骥尾,竭诚效力。”
韩文沉吟片刻,心中飞快权衡。此计若成,自个儿便是清流领袖,入阁有望;若败,也可推说激于义愤。这杆大旗,接了又何妨?终露决然之色“罢了,为国除害,岂容推诿!便依此议。弹文务必犀利,有劳大司度来拟。联络诸公之事,老夫亲自操持。”
李梦阳暗松一口气,又趁热打铁“大司徒雷厉风行。下官以为,事不宜迟,明日早朝后发动,可打彼等一个措手不及。”
韩文瞥他一眼,面上不显“是否仓促了些?”
李梦阳慨然道“阉患迫在眉睫,早除一刻,圣德便早复一分,天下苍生便少受一分荼毒。”
韩文心中哂笑‘鬼话连篇’,心知其怯却不想如此懦,面上却露赞许“大司度忠忱可嘉。且去准备文书,老夫这就走动。”言罢起身,不再多言。
李梦阳送走韩文,立即铺纸研墨,将早已打好的腹稿挥笔写下。他让出主导,非是畏缩,实为以韩文之声望,更能一呼百应,确保明日事成。如同范进讲的,抢位置,也得先有位置供他们抢。至于为何挑选韩文,而不是内阁或者六部九卿其他人?呵呵!李梦阳作为户部郎中,对于其他阁老与各部堂上官的阴私实在一无所知啊!难不成,众人费了千辛万苦之力,推你韩文入阁?
不过布局经年,终于到了收官之时,李梦阳实在难掩激动,他笔锋力透纸背,心潮激荡难平。成了,终于成了。能有今日成果,实为不易,原本早该如此的。
李梦阳本欲将来刘健三人倒阁之后,为倒郑直埋下的暗棋,却不料被御史孙迪意外撞破。打草惊蛇之后,无论如何试探、挑衅,郑直乃至郑氏兄弟竟皆隐忍不接,令他有力难施。直至杨源被锦衣卫杖毙,此事虽非帝意,却恰成绝佳引头。李梦阳立刻鼓动士子哭灵,果然激得年少天子举措失当,为明日的哭阙埋下了重要伏笔(似乎某人在某个深夜,送来了某条计策,当时灰心丧气的李大司度已经不记得了)。
而之所以选择明日发难,首因郑直大婚,三日不朝,内阁少一斡旋变数。其次亦存了以丧冲喜,恶心郑直之私念(似乎某人在某个深夜,送来了某条计策,当时风声鹤唳的李大司度已经不记得了)。
加之近日得知李璋、许承芳已被削职,恐二人熬不住诏狱酷刑攀扯出自个儿,故而采纳了范进所献毒计(范进在六日前深夜子时二刻,在他宅子内书房中,一再蛊惑献出毒计,李大司度记得一清二楚)。只要明日百官齐动,造成“众怒”之势,日后即便东窗事发,亦可咬定是阉党构陷。
李梦阳回想起自个儿伏于李东阳门下,本欲为有出头日。又回忆起自个儿伏首先帝阙下,本欲一飞冲天。再回顾自个儿伏身郑直门下,本欲取而代之。一路走来,种种苦味甘咸,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思及此处,他笔锋一顿,将范进所拟名目‘伏望陛下将永成等缚送法司,以消祸荫’,改成了‘伏望陛下将永成等即刻诛除,以消祸荫’。既要闹大,便须见得血光,方不枉这番苦心经营。
乾清宫东暖阁内,谷大用躬身立在御榻旁,声音压得极低,将这几日西二厂侦得的消息细细禀报“……日子定在明日九月二十八,恰是郑阁老大婚之日。彼等打算借钦天监五官监侯杨源‘直言获罪’的由头,聚集奉天门外哭阙,请旨诛灭刘大监、奴才等八人。”他稍顿,偷眼觑了下正德帝脸色,才续道“内阁除郑阁老外,刘、李、谢三位阁老的门生故旧,多有暗中串联或行方便者。郑阁老处……此前与李郎中往来频密,是否知情,西二厂未能实证。另,闻喜伯郑虎臣、其弟郑虤仍在京中等候吏、兵二部勘合……”
正德帝突然冷笑一声,打断道“勘合?朕让他上本自辩,他倒真跟朕耗上了!”他猛地将手中茶盏顿在案上,茶水四溅“兵部是干啥吃的?这点事也拖沓!拟旨,申饬兵部办事迟误,畏难塞责!至于郑虤……”他嫌恶地摆摆手“无关轻重。”
谷大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静立旁边的刘瑾,稍作斟酌“皇爷明鉴。郑阁老与李郎中素来亲近,此番……恐难全然脱开干系。明日若真闹起来,恐损及朝廷体面。”
刘瑾此时缓缓开口,语调平稳“皇爷,奴婢以为,郑少保或许知晓风声,却也未必乐见明日之事。他毕竟是阁臣,婚事若被搅扰,颜面何存?况且,他若真与李郎中同心,西二厂岂能至今抓不到把柄?目下当务之急,是应对明日哭阙之事。”
谷大用见刘瑾再次为郑直缓颊,心下转念,顺着说道“刘大监所言亦有理。奴才只是忧心,彼辈选在明日,分明是算计好了要搅动最大风声。闻喜伯滞留,虽是在等勘合,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滋生疑虑。”
正德帝烦躁地站起身来回踱步“朕已让他自辩,便是留了余地。兵部怠慢,朕就敲打兵部!至于明日……”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自负“朕倒要看看,有多少人跳出来!京营在手,焦芳等人亦在朝中,几个书生哭喊,天还能塌了?”他停下脚步,看向谷大用“给朕盯紧奉天门,明日一个都别漏记!郑阁老那边……”
刘瑾适时接话“奴婢愚见,明日郑家大喜,宫中按例也该有所表示。不妨遣一中使携带礼物的道贺,既是恩荣,也可……安其心,观其色。”
正德帝眯眼思索片刻,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便依大伴。也不用准备旁的了,俺准备好了。让谷大监去。”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郑虎臣,勘合一到,立刻催他离京,不得片刻延误!”
谷大用躬身领命,不再多言。
刘瑾则狐疑的看向谷大用,礼物?皇爷要赏赐给郑直啥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