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秋月惊雷(七十四)(2/2)
“……就是他们自个儿带的短棍,俺夺过来……头上身上……怕是明显。”
“血衣呢?你自个儿的衣裳可沾上了?”
一连几个问题,冷静,具体,直指要害。郑塘被他问得脸色更白,却也像抓住主心骨,一一答了。郑墨边听边点头,仿佛在琢磨应对法子。半晌,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长辈对晚辈行事毛躁的无奈与包容“十五弟,你呀……还是太年轻,火气旺。”他摇摇头,随即眼神变得锐利而务实“事已至此,慌没用。头一件,你回去立刻将昨夜穿的衣裳鞋袜,里外全部,寻个稳妥地方烧了,灰烬泼到茅厕或水沟里去,一丝线头也别留。第二件,这几日你照常去宗学,该笑,笑,该温习温习,只当没这回事。夏家那边,若有人来问,一概推脱不知,只道前几日见过,后来便没留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同谋般的笃定“铠甲厂废窑不是久留之地,今夜后半夜,俺带两个绝对靠得住的人去料理干净。你放心,那两人本就是街面上的无赖,失踪了也没人会深究,过些日子便悄无声息了。”
郑塘听着这一条条清晰冷静的安排,狂跳的心渐渐落回实处,涌起一股绝处逢生的感激,连忙点头“全凭十……兄长做主!俺……小弟真是……”
“行了。”郑墨截住他的话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拍拍他肩膀“谁没个失手的时候?记住这个教训便是。日后万事谨慎些。去吧,照俺讲的做,别露怯。”
郑塘千恩万谢地走了,下楼时脚步虽仍虚浮,却已没了来时的惊惶欲绝。
工房里重归寂静。郑墨独自坐着,慢悠悠品完了那盏已经温凉的茶。窗外日光正好,他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眼底深处,一点点凉薄的、快意的亮光慢慢浮了上来,越来越盛。
误杀?真是再好不过。郑墨轻轻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清脆,又带着尘埃落定的意味。郑塘这小子,亲手将这么结实的一个把柄,颤巍巍地递到了俺手里。往后,这条命,这份前程,可就不全由他自个儿讲了算了。
真好。郑墨几乎要笑出声来。昨夜还在筹划如何拿捏人,今日就有肥肉自个儿掉进碗里。这南京的棋局还没开,京里倒先收了一枚听话的卒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郑塘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只觉得这初晨的朝阳,从未如此明媚顺眼。
晌午,十奶奶难得过南郑第来走动。方才老太太发了话,待郑虤那个厌物从吏部领了赴任的官凭和驾贴,他们夫妇便可动身。这家中的事,便交与大奶奶操持了。
十奶奶听了,心下非但无一丝不豫,反觉肩头一轻。如今这家,因为牵扯到长房与平阳宗亲,内外皆有难处。这掌家的担子费力不讨好,不接也罢。卸了这桩心事,她倒更惦记起另一件要紧事来。须得再瞧瞧,四奶奶究竟是不是与自个儿‘一条船上’的人。
十奶奶走进东暖阁的时候,尚太太与四奶奶正对坐叙话。见她进来,尚太太含笑转头“十奶奶来得巧,快坐。”语气亲切周到,与同四奶奶讲话时的温煦相比,乍听之下难分轩轾。
十奶奶心下微诧于二人的熟稔,面上却不露。只顺着话头,言道不日南下,心中于沿途诸多安排总觉无甚把握,特来向四嫂讨个主意。
四奶奶自然温言应承,竭力为十奶奶筹算。只是话间涉及些船只调度、关津打点的细务,她应答虽得体,十奶奶却听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生涩。她心下不由更疑,这些本非深闺勋贵千金日常所能深知,四嫂是从何处知晓这些?
幸而此时尚太太亦关切问起南下船期、行装可备齐整等语,言谈妥帖周全,令人如沐春风。两相比较,倒愈发显得四奶奶先前的指点,有些像从旁听闻、而非亲身历练得来的见识。
十奶奶原本不喜客套,这次却心细如发,陪着茶叙片刻,便从这一片和融里品出些微不同来。这不同,在话题流转间。当她讲南下琐事,尚太太总是耐心听着,适时赞同,接一两句‘妥当’、‘仔细’的常谈,话头便也轻轻带住。
可尚太太与四奶奶叙话时,话题却似活水,从一匹杭绸的光泽,能自然讲到某位宫里嬷嬷梳头的巧手,又蔓至今岁海棠的花信。其间自有一种旁人难以插足的,共享的意趣与默契。
这不同,亦在神情姿态间。听她开口时,尚太太是无可挑剔的专注。然则当四奶奶开口时,尚太太的身子会几不可察地略略前倾,置于膝上的手,有时会随着对方话音微微一点。四奶奶话头稍顿,尚太太接续的间隔总似更短些。
此刻丫鬟进来换了新茶,尚太太极自然地伸手,将自个儿面前那碟四奶奶未尝的杏仁佛手,与她面前那碟刚被赞了句‘粉细’的栗糕调换了位置,未发一语,自如得如同料理自家案头。
诸般细节,单看皆不足道,合在一处,却织成一张无形的细网,将十奶奶温和而分明地隔在了外头。辞别时,她礼数周全,笑容妥帖。转身离去之际,心中已有了判断,凡此种种便是印证了那桩‘事’的存在。没法子,六太太与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四奶奶目送十奶奶离去,心下并无太多忐忑,反是懊悔居多。只恨昨日一时短视,七分为着与尚家亲近的利害,三分竟是出于对尚太太往日韵事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窥探心思。竟就那般含糊应承,未加坚拒。如今想来,真真是失策,反将自个儿陷于更尴尬的境地。
然而事已至此,四奶奶深知其中利害。既已明了尚太太与那贼囚的牵连,此刻若骤然改口撇清,非但前功尽弃,更可能触怒对方,招来难以预料的是非。只得强按下满心郁躁与隐隐的后怕,转过脸来。依旧是温婉从容的模样,应对着尚太太那愈发贴近、意在追根溯源的软语探问。
“想来……那起初的情形,莫不还是……在寒家旧院的光景。”四奶奶眼波微漾,语气轻缓如闲叙往事,内里却藏着唯有彼此意会的深意。没法子,十奶奶进来前,对方已经将与那贼囚的腌臜事,讲了不少。如今四奶奶既已决意不就此撇清,言语间便也带上了三分含糊的默认,两分追溯往昔的怅然,倒显出五分甘愿沉湎于此种隐秘牵连的暧昧态度。
“哎呀!”尚太太闻言,恰到好处地以纤指虚掩檀口,做出乍闻旧事的讶然情态,那姿态是十足的端庄,眸光却流转着别样的潋滟“竟是……这般渊源么?”她略略拖长了语调,似叹似嗔“可真真是段……‘宿缘’了。”
语罢,她眼睫轻垂,复又抬起,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尽述的、混合了了然与些许风流自赏的浅笑。那笑声低回轻柔,宛若自语。既有矜持,又有心照不宣的媚意。仿佛这‘孽缘’二字,于她口中品来,别有一番旖旎滋味。
四奶奶垂眸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那股无名火却灼得她胸口发闷。只得将一切归咎于那个祸首,暗自咬牙。
郑十七,你这天杀的贼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