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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 秋月惊雷(四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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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如意也赶忙跟着点头,眼巴巴望着宋二姐,满是依恋“观主,让奴婢跟着去吧,好歹有个照应。”

“不必。”宋二姐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满是忧惧与关切的二人,她神色仍是那般平静温和,语气仍是那般和缓,却不容置喙“我回去散散心,月余便回。你们留在院里,我更放心。”她略一顿,目光落向书案上那几架堆满典籍卷册的书格,吩咐道“吉祥,你心细,领着如意将我这些书册、画稿理一理。前几日收的那批宋版书需得仔细防蠹,我平日临的那些帖子,也按年月重新归置。这书房,唯有交给你们,我才安心。”

这番嘱咐,看似只是交代寻常活计,实则将最贴身、最信赖的女使稳稳留在了书房。整理她的私密文稿,既是托付,也是一种无形的羁绊和回归的许诺。

吉祥听懂了这层深意,担忧稍缓,郑重应下“观主放心,奴婢定与如意将观主的书房打理得清清爽爽,一纸一墨都不乱,等您回来。”

宋二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转身,只从多宝阁上取下一个不甚起眼的青布囊。里面似是装了几本常看的书并一方旧砚,别无他物。她未再看那铜镜与诗稿,也未更衣,只穿着平日那身月白绫衫配浅青马面裙,通身素净,一年来头一次走出这方寸之地。

李妈妈悄步回来禀报车轿已备好。

宋二姐“嗯”了一声,举步向外走去,步履从容,不见丝毫仓促或犹疑。行至门口,她忽而驻足,未回头,只轻声留下一句“院里诸事,交给我那女儿定夺。若有急事……”她略一停顿“你们守好门户,其余的随她们去吧!”

这话讲得平常,却让李妈妈心头又是一动。

“是,奴婢谨记。”李妈妈与吉祥如意一同应道,望着主子那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心中都空落落的,却又仿佛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填满了。

此刻远处传来了隆隆暮鼓之音,京师的大街小巷又恢复了热闹喧嚣。

昭回靖恭坊北镇抚司刑房内只点着两盏油灯,光影在潮湿的砖墙上跳动,将刑具的影子拉扯得张牙舞爪。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血腥和一种肉体烧灼后的焦苦味。

锦衣卫南镇抚司理刑千户郝凯坐在一张掉漆的榆木公案后,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案上除了一盏冷茶,空无一物。

他对面丈许远的刑架上,吊着一个人,正是几个时辰之前还飞扬跋扈的前东厂掌刑指挥陈禄。此刻他中衣破烂,浸满血污,头发散乱,头无力地垂着,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冷水泼过,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艰难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缝里透出恐惧与哀求。

“郝…郝千户……”陈禄的声音嘶哑破裂,“该讲的…俺都讲了……银子,俺都认……”面对南镇抚司的手段,他挣扎到如今终于开始供述。不过吐出的,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司库小旗、门房百户的名字,以及几桩数额不大的私卖赃物案。他肿胀的眼睛偷瞄着郝凯,语气带着试探性的悔恨“都是

郝凯将绒布轻轻放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陈佥事,您那些银子,自有户部的人去算。咱们南镇抚司问的,是人命,是案子。”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却带着刑房里特有的阴冷湿气,钻进人骨头缝里“前年九月,永定门外‘盗马贼’刘大柱一家五口,是咋死的?”

陈禄浑身一颤,眼神闪躲“那…那确是积年马贼,拒捕…格杀……”

“哦?”郝凯坐在阴影里,听完只淡淡道“陈佥事果然‘爱惜’下属。接着。”

陈禄喘着粗气,眼珠转动,嘶声道“千户明鉴…那些事,都是下头的人办岔了!巡城校尉百户赵三,最是贪狠;还有埠贼校尉王旗总,他手下那帮人……”

“这些自有分晓。”郝凯打断他,声音平淡无波“讲你的。”

见这轻飘飘的罪名撼不动眼前这尊煞神,陈禄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心一横,声音压低了几分,抛出一个更有分量的名字“弘治十五年…宛平县那桩劫杀案,实是…实是……有些事…非俺本意。当年……当年大金吾曾递过话,有些案子‘睁只眼闭只眼’便是人情。俺…俺也是奉命行事啊!千户!”他抛出锦衣卫堂上官,眼里闪过一丝混合着恐惧与希冀的光。高德林在东厂任掌刑时,是陈禄的旧靠山,他盼着这个名字能令郝凯投鼠忌器。

油灯的光在郝凯脸上跳动,他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对记录书办道“记上,陈禄供称,指挥使高德林或有牵连。”语气平常得像在记一笔寻常货物。他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踱到墙边那排蒙尘的刑具前。

陈禄的心随着他的脚步往下沉。只见郝凯在一个覆盖着暗红绒布的托盘前停下,掀开了绒布。底下并非皮鞭铁钩,而是一套大小不一的钢制空心管针,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旁边还有一盏小油灯和一小盒透明膏油。

“认得此物么?”郝凯拈起一根中号银针,语气竟似带着一丝闲聊的意味“北边鞑靼审细作时爱用,叫‘问心针’。针淬药,循穴而入,不伤筋骨,却能让痛觉敏锐十倍。寻常鞭伤,沾之便如烙铁滚油。”他抬眼看向陈禄,目光如冰,“最妙的是,事后验伤,极难看出端倪,只似体虚暴毙。陈佥事,想试试你经手的哪桩案子,值几针?”

那平静的叙述比任何咆哮都更恐怖。陈禄的意志在这具体而微、漫长痛苦的想象前彻底崩开一道裂口。他浑身筛糠般抖起来,涕泪横流:“不!不!千户饶命!俺……俺还有……还有要紧的事讲!是……是兵部!兵部刘大夏刘本兵……”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厉起来“有人要谋害中宫,千户!这案子…这案子牵扯太大,动不得啊!”

他嘶喊着,试图用当朝兵部尚书的赫赫威名,筑起最后一道护身符,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郝凯,想从中找出一丝犹豫或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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