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那饱含痛苦与自责的低语时隔多年再次清晰地回荡在空气中(1/2)
地契上的记忆
第一章重返故土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水泥路,在坑洼的碎石路面上发出沉闷的颠簸声。林陌降下车窗,一股混合着泥土腥气和腐烂秸秆的味道涌了进来。十年了,这味道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孔。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升起车窗,将那份崭新的拆迁协议平整地放在副驾驶座位上,手指划过封面上烫金的“宏远地产”字样。
老宅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夕阳的余晖吝啬地涂抹在残破的土黄色院墙上,几处豁口像老人缺了牙的嘴。墙根下丛生的杂草几乎要淹没那条他曾经无数次奔跑过的青石板小径。唯一不变的,是院墙外那棵巨大的老槐树。它沉默地伫立着,虬结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叶片在渐起的晚风中沙沙作响,声音低沉而绵长,仿佛在独自诉说着无人倾听的往事。
林陌熄了火,推门下车。昂贵的皮鞋踩在松软的泥土地上,立刻陷下去一小块。他没在意,径直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里面除了一个轻便的旅行袋,只有一个崭新的银色计算器。他拿出计算器,指尖在冰凉的按键上跳跃,屏幕上的数字随着他的输入快速滚动:土地面积、补偿标准、附属物估价……最终,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定格在屏幕上。他盯着那串数字,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映不出任何波澜。这个数字,足以让他在那座打拼了十年的城市付清一套核心地段公寓的首付,还能余下不少。
“嗡——嗡——”
手机在西装裤袋里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王总”两个字。林陌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林老弟!到了吧?”宏远地产的王总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热情,“怎么样?看到老宅是不是感慨万千?不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咱们的补偿方案,那可是按最高标准走的,童叟无欺!你看,这协议……”
“王总,我刚到。”林陌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协议我看了,条款很清晰。”
“那就好!那就好!”王总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林老弟是明白人!咱们这项目,市里重点扶持,早一天动工,早一天见效益!你看,明天上午九点,咱们在项目部把字一签,后续手续我亲自盯着办,补偿款三天内保证打到您账上!这效率,没得说吧?”
林陌的目光从计算器的屏幕上移开,落在老槐树粗糙皲裂的树皮上。风似乎更大了些,树叶的沙沙声也更响了,像无数细小的叹息。他记得小时候,这棵树是他和小伙伴们的乐园。夏天在浓密的树荫下捉知了,秋天摇落一地的槐花,奶奶会捡回去蒸槐花饭。有一次他爬得太高下不来,是父亲踩着梯子把他抱下来的,父亲粗糙的大手蹭得他胳膊有点疼,身上有股好闻的汗味和烟草味。
“林老弟?在听吗?”王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嗯。”林陌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槐树树干上一道深凹的疤痕,那是他小时候用斧头劈柴时不小心留下的,“王总,这么大的事,总得让我再看看地方,想想清楚。”
“哎呀,理解理解!故土难离嘛!”王总立刻换上体谅的口吻,“不过老弟啊,时代在变,咱们也得向前看不是?守着这几间破房子、几亩薄田,能有啥出息?签了字,拿了钱,去城里过舒坦日子,那才是正经!这样,明天上午九点,我等你!咱们不见不散!”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林陌把手机塞回口袋,指尖还残留着树皮的粗糙触感。他再次看向计算器屏幕,那个精确的数字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按下了归零键,屏幕暗了下去。
他走到老宅紧闭的、油漆剥落的木门前,门环上锈迹斑斑。透过门缝,能看到院子里荒草丛生,曾经平整的晒谷场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块碎裂的石磨半埋在土里。西厢房的屋顶塌陷了一大块,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像野兽残缺的肋骨。这里的一切都在加速腐朽,如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风穿过破败的院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剧烈地摇摆,沙沙声更大了,几乎盖过了远处村庄传来的零星狗吠。那声音固执地钻进林陌的耳朵,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执着。
他站在残破的院墙外,身后是象征着财富与未来的汽车和协议,面前是承载着童年与记忆的荒芜故园。开发商王总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催促着他做出一个冰冷的、数字化的选择。而老槐树,依旧在风中沙沙作响,固执地、一遍遍地,试图唤醒些什么。
林陌从旅行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猩红的火点在暮色中明灭。他靠着冰冷的院墙,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目光再次投向那棵老槐树,树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庞大而沉默。计算器冰冷的数字和老槐树固执的沙沙声,在他脑海中无声地角力。他夹着烟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烟灰簌簌落下,融入脚下的泥土。明天上午九点……这个时间点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某个他自己都以为早已麻木的地方。他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一夜,在这片即将被推平的土地上,独自面对这最后的荒芜和风中那不肯停歇的诉说。
第二章记忆之匣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老槐树的轮廓在黑暗中化作一团更浓重的墨影。林陌掐灭了不知是第几支烟,烟蒂散落在脚边,像黯淡的红色星子。王总的声音和计算器冰冷的数字在脑海里盘旋不去,搅得他心烦意乱。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自己彻底斩断过去的理由,或者,一个能让他重新审视这个决定的契机。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荒草没膝,几乎找不到下脚的地方。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他勉强辨认出正屋的方向。西厢房塌陷的屋顶在黑暗中张着大口,夜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怪响。他打消了进屋的念头,转身走向院墙角落那个低矮的谷仓。谷仓还算完整,里面堆着些早已朽烂的农具和杂物,积了厚厚的灰尘。
清理出一小块能躺下的地方,铺上旅行袋里的薄毯,林陌躺了下来。谷仓的缝隙里漏进几缕清冷的月光,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干草的气息。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王总那句“明天上午九点”像根刺,扎得他无法安眠。老槐树的沙沙声透过谷仓薄薄的木板壁,固执地钻进他的耳朵,比白天更清晰,更绵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催促。
他烦躁地坐起身,目光落在墙角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上。锄头木柄已经腐朽,但铁质的锄头部分还勉强保持着形状。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捡起了它。锄头很沉,冰冷的铁腥味钻入鼻腔。他提着锄头走出谷仓,径直来到老槐树下。
月光给老槐树虬结的枝干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银边。树下盘根错节,泥土因为多年的踩踏显得格外板结。林陌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或许只是想清理一下树根周围的杂草,或许只是想找点事做,对抗这难熬的夜晚和内心的焦灼。他举起锄头,对准树根旁一丛茂盛的野草,用力挥了下去。
“铛!”
一声沉闷却异常清晰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震得林陌虎口发麻。这声音绝不是锄头碰到石头该有的脆响,更像是砸在了一个厚实的、中空的金属物体上。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林陌蹲下身,拨开被锄头刨开的浮土和草根。月光下,泥土里隐约露出一角暗沉的金属,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红褐色锈迹。他丢开锄头,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那东西埋得并不深,很快,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盒子显露出来。盒子没有锁,只有两个简单的搭扣,也早已锈死。
一种莫名的紧张攫住了林陌。他小心翼翼地将铁盒从土坑里捧出来,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湿冷气息。盒盖和盒身锈蚀在一起,他费了些力气才用钥匙串上的小刀撬开。
一股陈年的尘土味混合着淡淡的铁锈味弥漫开来。盒子里没有他预想中的金银财宝,只有两样东西:一张泛黄发脆的黑白照片,以及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比香烟盒略大一些的方形物体。
他先拿起那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磨损卷曲,画面也有些模糊,但内容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陌混沌的思绪。
背景是燃烧的村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断壁残垣清晰可见。照片中央站着一个人,穿着破旧的棉袄,身形瘦削却站得笔直。他的脸被烟熏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锐利,透过泛黄的相纸,直直地望了过来。林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那是他从未谋面的曾祖父,林守业。家族相册里有一张他老年时的照片,面容慈祥,与眼前这个站在烈焰废墟前、眼神如刀锋般的男人判若两人。照片背面,用极细的毛笔写着几个小字:“癸未年冬,村焚,树在。”
癸未年……林陌在脑中飞快换算,1943年!抗战时期!
他放下照片,手指微微颤抖着拿起那个油纸包。剥开层层包裹的油纸,里面露出的东西让他再次愣住——是一个老式的黑色塑料壳磁带录音机,旁边还有一卷同样用油纸裹着的磁带。录音机保存得相对完好,只是电池仓有些锈蚀。
林陌在谷仓里翻找,竟然真让他找到两节同样裹着油纸、尚未完全失效的旧电池。他深吸一口气,将电池装入录音机,又小心翼翼地将那卷磁带放了进去。按下播放键,一阵沙沙的空白噪音后,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和难以言喻的疲惫,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
“……建国啊……爸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列祖列宗守着的地……”声音哽咽了一下,背景里似乎有哗哗的雨声,“……厂子……没了……钱赔光了……地也押出去了……他们说污染……可我只想让大伙儿日子好过点……怎么就……”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话语,然后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声越来越大。接着,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陌儿还小……别让他知道这些……你带他走……走得远远的……别学爸爸……别学爸爸辜负了这片地……”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只剩下磁带空转的沙沙声。
林陌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冰冷的录音机外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录音机里那个痛苦、自责、带着哭腔的声音,是他父亲林建国!他从未听过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在他记忆里,父亲总是沉默寡言,像块坚硬的石头,只在把他送上进城大巴时,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低声说:“好好念书,别回来。”信封里是钱,很多钱。他当时只觉得父亲冷漠,甚至有些怨恨。原来……原来那竟是父亲抵押了祖传地契、在暴雨夜里跪在田埂上痛哭后,所能给予的最后积蓄!
“别学爸爸辜负了这片地……”
父亲绝望的叮嘱在耳边反复回响,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他辜负了吗?他现在拿着拆迁协议,计算着冰冷的数字,不正是在做父亲用血泪告诫他不要做的事吗?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羞愧猛地冲上喉头,他眼前一阵模糊,录音机差点从颤抖的手中滑落。
“陌娃子?”一个苍老而带着惊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林陌悚然一惊,猛地回头。只见谷仓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手电筒。光线照亮了她布满皱纹的脸和花白的头发,正是村里的老人李婶。她浑浊的眼睛先是困惑地看着林陌和他手里的东西,随即目光落在他脚边那个敞开的、锈迹斑斑的铁盒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这……这盒子……你……你从哪里挖出来的?”李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电筒的光柱在林陌、铁盒和老槐树之间慌乱地晃动,“天爷啊……这祸害……这东西……它怎么还在?!”
第三章烽火守夜人(1943)
李婶手电筒昏黄的光圈在锈蚀的铁盒上剧烈颤抖,像一只受惊的鸟。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门框,指节泛白,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林陌从未见过的巨大恐惧,仿佛那铁盒里爬出了什么噬人的妖魔。
“李婶?”林陌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他下意识地将录音机往身后藏了藏,另一只手却还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这盒子……您认得?”
“认得?呵……”李婶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苦笑,那声音像是从破旧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化成灰……俺都认得!”她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手电光终于稳定下来,死死钉在铁盒上,仿佛要用目光将它洞穿。“陌娃子,你……你咋把它挖出来了?谁让你挖的?是它……是它自己叫你挖的?”她的语无伦次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林陌的心脏被这诡异的氛围攥得更紧。他蹲下身,将那张照片递到李婶眼前:“您看看这个。”
昏黄的光线下,照片上燃烧的村庄、浓烟中挺立的身影,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捅开了李婶记忆的闸门。她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尖颤抖着,却不敢触碰那薄薄的相纸,只死死盯着照片背面那行细小的毛笔字——“癸未年冬,村焚,树在。”
“癸未……癸未……”李婶喃喃重复着,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是那年……是那年冬天啊……”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林陌,又像是透过他,看向更遥远、更黑暗的深处,“你太爷爷……守业叔……他……他就在那火里头啊!”
谷仓外,夜风呜咽着掠过老槐树的枝桠,沙沙声陡然变得急促而凄厉,仿佛应和着老人悲怆的低语。林陌扶着李婶在谷仓门口一块稍干净的石墩上坐下。冰冷的夜气包裹着他们,只有那束昏黄的手电光,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像一条通往过去的、幽暗的隧道。
“那年……冷得邪乎,河面冻得能跑马。”李婶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岁月磨砺后的粗粝感,每一个字都像从记忆的尘埃里艰难地抠出来,“鬼子……鬼子来了。不是路过,是铁了心要‘清乡’!说咱村是‘匪窝’……”她干瘪的嘴唇哆嗦着,“你太爷爷林守业,是咱村的主心骨。他读过几年私塾,有见识,人又硬气。鬼子还没到,他就把村里的老弱妇孺,能藏的都藏进了后山的老林子。青壮年……跟着他,打游击。”
林陌屏住呼吸,照片上曾祖父那双穿透时光的锐利眼睛,此刻在李婶的讲述中变得无比清晰。他仿佛看到那个瘦削却挺拔的身影,在寒冬的夜色里奔走呼号,组织着惊慌的村民。
“那天……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李婶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哭腔,“天擦黑,鬼子的大队人马就围了村子。他们……他们不是来抓人的,是来放火的!见房就点,见人就杀!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比过年放的炮仗还亮,还响……那是人哭,是牲口嚎,是木头烧炸的噼啪声……”
李婶的描述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在林陌脑海中勾勒出那炼狱般的场景。浓烟蔽月,烈焰冲天,断壁残垣在火光中扭曲崩塌。他仿佛能闻到皮肉焦糊的恶臭,听到垂死者的哀鸣。照片上那片燃烧的废墟,瞬间有了声音,有了温度,有了令人窒息的绝望。
“守业叔……他带着几个后生,在村口打了几枪,想引开鬼子……可鬼子太多了,枪炮跟下雨似的……”李婶的声音哽咽了,“后来……后来俺爹抱着俺,躲在地窖里,从透气孔往外看……俺看见……看见守业叔了!”
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映着手电筒微弱的光,却仿佛燃烧着当年的烈焰。“他……他没跑!他就在你家……就在这老宅子前面!火……火已经烧过来了,房梁都塌了!他身上……棉袄都烧着了,可他……他怀里死死抱着个东西!俺爹说……说那是棵小树苗!俺看得真真的,他跑到这棵老槐树……那时候还是个小树桩的地方,把怀里那东西……往土里按!”
林陌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他猛地转头,望向谷仓外那棵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老槐树。虬结的枝干,粗壮的树干,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原来……原来它就是这样诞生的?在烈焰焚村的炼狱之夜,由曾祖父亲手种下?
“然后呢?”林陌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然后……”李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鬼子……鬼子发现他了!子弹……子弹嗖嗖地飞!守业叔……他抱着那刚栽下去的小树苗,就地一滚……滚进了……滚进了你家院子角落那个地窖!就是……就是后来你爹放农具的那个地窖!”
林陌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谷仓角落那个黑黢黢的入口。那个他小时候觉得阴森、父亲却总说冬暖夏凉的地窖!原来,它曾是曾祖父的避难所!
“俺爹说,守业叔滚进去后,鬼子追到地窖口,往里打枪,扔火把……可那地窖口小,里面好像还挺深,鬼子折腾了一阵,火越烧越大,他们怕被火烧着,就撤了……”李婶喘了口气,仿佛当年的惊险让她此刻仍心有余悸,“后来……后来火灭了,鬼子也走了。俺爹他们才敢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村子……村子已经没了,到处都是焦黑的木头和……和没埋的人……”
她的声音低下去,陷入痛苦的沉默。过了许久,她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第二天……天蒙蒙亮,俺爹壮着胆子,摸到地窖口……他听见……听见里面有动静!是……是小娃娃的哭声!还有……守业叔在说话!”
林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俺爹赶紧扒拉开堵在窖口的烧焦木头和灰土……守业叔……他抱着个襁褓,坐在窖底。他脸上、身上全是黑灰,棉袄烧焦了一大片,肩膀那儿……还在渗血……”李婶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怀里那个小娃娃,就是你爷爷,刚满月没多久,饿得直哭……”
谷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老槐树在风中的呜咽,仿佛穿越时空的悲鸣。
“俺爹想下去扶他,守业叔却摆了摆手。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小脸通红的娃娃……”李婶深吸一口气,模仿着那个遥远而坚定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娃儿,别怕。’守业叔说,‘你看,咱家的地契,在这儿呢。’”
李婶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照片上曾祖父那件破旧棉袄的胸口位置。“俺爹看见,守业叔的棉袄里面……靠近心口的地方,鼓鼓囊囊的,缝着东西!他当时……就用烧焦的手指,指着自己心口,对着你爷爷说……”
“‘只要树活着,’守业叔的声音不大,可俺爹说,那声音像是钉进了地里,‘家就在。’”
“只要树活着,家就在。”
这七个字,如同七记沉重的鼓点,狠狠敲在林陌的心上。他猛地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照片。照片上,曾祖父林守业站在冲天烈焰前,身形瘦削却如标枪般挺直。他的棉袄破旧,沾满烟灰,但胸口的位置,似乎真的……微微隆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洪流瞬间冲垮了林陌心中那堵由拆迁款和城市生活筑起的冰冷堤坝。酸楚、震撼、羞愧、还有某种沉甸甸的、血脉相连的悸动,汹涌澎湃地席卷了他。他仿佛透过泛黄的相纸,看到了那个寒冬的深夜:烈焰舔舐着村庄,子弹在耳边呼啸,曾祖父抱着襁褓中的祖父和那棵象征希望的树苗,滚入黑暗的地窖。在绝望的深渊里,他用烧焦的手指护住缝在胸口的祖传地契,对着啼哭的婴孩,许下了一个家族最沉重的诺言。
指尖传来相纸粗粝的触感,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硝烟的灼热和地窖的阴冷。林陌的视线模糊了,他仿佛不是在看一张照片,而是被猛地拽入了那个时空——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热浪灼烤着他的皮肤,耳边是木料爆裂的噼啪声和远处模糊的惨叫。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不是来自腊月的风,而是源于骨髓深处的恐惧和绝望。
就在这时,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林陌悚然一惊,低头看去——是血。他刚才攥拳太用力,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月牙痕,渗出了血珠。一滴殷红的血,正正滴落在照片上曾祖父林守业挺立的胸膛上,那微微隆起的、缝着地契的位置。
血珠迅速在泛黄的相纸上洇开一小团暗红,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诡异的花。
就在这一刹那,林陌眼前猛地一黑!
所有的声音——李婶压抑的啜泣、窗外老槐树的呜咽、远处若有若无的犬吠——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撕裂一切的爆炸声!巨大的气浪将他狠狠掀飞,灼热的气流裹挟着呛人的硝烟和尘土劈头盖脸砸来!
“轰——!!!”
身体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林陌痛苦地蜷缩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抬起头,试图看清周围。
浓烟滚滚,遮天蔽月。视线所及,尽是跳动的、贪婪的橘红色火焰!火焰吞噬着熟悉的房屋轮廓——那不是他记忆中的老宅,而是更古老、更简陋的土坯房和茅草顶。木头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房梁在烈焰中扭曲、断裂、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火星。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木头燃烧的烟味,还有一种……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跑啊!快跑!”
“娘——!”
“鬼子来了!跟他们拼了!”
凄厉的哭喊声、绝望的尖叫声、野兽般的咆哮声混杂着零星的枪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撕扯着耳膜。这不是电影,不是故事,这是真实的地狱!林陌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本能地想爬起来逃跑,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视角也诡异得如同漂浮在半空。
他看到混乱的人群在火光中奔逃,像没头的苍蝇。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被绊倒在地,怀中的孩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立刻引来不远处几声野兽般的狞笑和叽里呱啦的吼叫。他看到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戴着屁帘帽的身影,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驱赶牲口一样将几个来不及逃跑的老人逼到墙角,刺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林陌的咽喉,让他窒息。这就是1943年的冬天?这就是曾祖父经历的那个焚村之夜?
就在这时,一个瘦削却异常挺拔的身影,逆着奔逃的人流,猛地冲进了他的视野!
那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旧棉袄,脸上沾满黑灰,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双眼睛——即使在浓烟和火光中,即使隔着混乱的时空,林陌也瞬间认了出来!锐利如鹰隼,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曾祖父!林守业!
只见林守业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扑向一个正欲对地上妇人施暴的鬼子兵!柴刀带着风声狠狠劈下!
“八嘎!”旁边的鬼子兵反应极快,调转枪口就是一枪!
“砰!”
枪声刺耳。林守业身体猛地一震,左肩爆开一团血花!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柴刀脱手飞出。但他竟硬生生挺住了,没有倒下!受伤的野兽反而更加危险,他眼中凶光毕露,不退反进,趁着那开枪的鬼子兵拉枪栓的瞬间,一个矮身冲撞,用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撞翻在地!两人在滚烫的尘土和瓦砾中扭打起来。
更多的鬼子兵被惊动,吼叫着围拢过来。
“守业哥!走啊!”混乱中,一个年轻的声音嘶吼着,是另一个村民,他捡起林守业掉落的柴刀,不要命地冲向围过来的鬼子,试图阻挡。
“柱子!”林守业目眦欲裂,看着那个叫柱子的年轻人瞬间被几把刺刀捅穿!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林守业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肩头血流如注,转身冲向自家那间已被火焰吞噬了大半的土坯房!他的动作快得惊人,目标明确——不是屋里所剩无几的家当,而是屋后墙角!
林陌的视角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只见林守业冲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破旧的瓦盆,盆里栽着一株不过一尺来高、枝叶稀疏的小树苗!他一把将瓦盆抱在怀里,滚烫的盆壁灼痛了他的手,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林陌家那间土坯房的主梁终于不堪烈焰焚烧,彻底断裂坍塌!燃烧的木头和瓦砾如雨点般砸落!
千钧一发之际,林守业抱着那盆小树苗,就地一个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砸落的房梁。他滚落的方向,正是院子角落那个黑黢黢的地窖入口!
地窖口盖着一块厚重的石板。林守业用没受伤的右肩奋力顶开石板,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他毫不犹豫,抱着树苗就往下跳!
“哒哒哒……”一串子弹追着他射来,打在窖口边缘的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林守业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地窖中。紧接着,几个鬼子兵冲到窖口,对着里面疯狂扫射!子弹打在窖壁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还有人点燃了柴草,试图扔进去。
地窖里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息。鬼子兵叽里呱啦咒骂了几句,或许是觉得里面的人必死无疑,或许是村里的屠杀和焚烧更吸引他们,终于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窖口,继续投入到这场灭绝人性的狂欢中。
窖口浓烟弥漫,火光映照下,那块被子弹擦出白痕的石板显得格外狰狞。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窖口燃烧的柴草渐渐熄灭。窖内深处,终于传来一丝微弱的声响。
是婴儿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啼哭声。
紧接着,一个极度压抑、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男声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尽的疲惫,却又蕴含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娃儿……别怕……”
黑暗中,林守业的声音如同游丝,却清晰地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落在林陌的耳中。
“你看……咱家的地契……在这儿呢……”
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林陌仿佛能“看”到,在绝对黑暗的地窖深处,曾祖父用颤抖的、可能还流着血的手指,摸索着解开那件破旧棉袄的里襟。指尖触碰到内衬里一块硬硬的、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那是林家的根,是比命还重的承诺。
“缝在……心口上……丢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失血过多的虚弱,但那份执拗却丝毫未减。他似乎在调整姿势,将怀中那个因饥饿和惊吓而啼哭不止的婴儿——林陌的祖父——抱得更紧了些。然后,他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住婴儿幼小的额头,仿佛在进行一个庄严的仪式。
黑暗中,他对着襁褓中懵懂无知的婴儿,也像是向着冥冥中的列祖列宗,一字一句,刻骨铭心地说道:
“只要……树活着……”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窖厚重的土层和无尽的黑暗,落在了怀中那株在颠簸和烟熏火燎中依然顽强挺立着几片嫩叶的小槐树苗上。
“……家,就在。”
最后三个字落下,如同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地窖里只剩下婴儿微弱的抽噎声,和男人沉重而压抑的喘息。
林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烈焰、浓烟、地窖的黑暗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气被谷仓里熟悉的尘土与干草气息取代。耳边李婶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外老槐树的呜咽声重新变得清晰。
他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保持着低头看照片的姿势,指尖那滴血在曾祖父的胸口洇开的暗红痕迹,刺目惊心。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李婶。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泪痕交错,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无尽的悲凉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她顺着林陌的目光,也望向谷仓外那棵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老槐树,沙哑的声音带着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沧桑:
“陌娃子……你太爷爷……用命守下来的……不只是那张纸,是这棵树,是这地底下……咱祖祖辈辈的魂啊……”
她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整个村庄的苦难与坚守。
“树在……家,就在。”
第四章断裂的犁铧(1982)
谷仓里弥漫着尘土和陈年干草的气息,李婶那句沉甸甸的“树在,家就在”仿佛还在梁木间低回。林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身体里残留着穿越时空的惊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录音机冰凉的塑料外壳。那里面,藏着另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震撼、羞愧,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血脉相连的钝痛。曾祖父林守业在烈焰与枪弹中守护的誓言,像烙印般刻进了他的骨头。他需要知道,这条守护的链,是如何在自己父亲林建国手中,似乎断裂了。
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他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
“滋啦……”
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突兀地刺破寂静,紧接着是磁带转动时特有的沙沙背景音。这声音带着八十年代特有的粗糙质感,瞬间将林陌拽离了1943年的烽火,投向另一个同样沉重的时空节点。
短暂的空白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疲惫、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是林陌记忆深处父亲的声音,却又陌生得让他心头一紧。那声音里没有他熟悉的严厉或沉默,只有一种被彻底碾碎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陌儿,你大概……不记得咱家那台‘东方红’拖拉机了。”录音里的林建国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回忆的尘埃,“红漆的,崭新的时候,开在田埂上,突突突的响,全村人都围着看……那时候,爹是真觉得,好日子来了。”
林陌闭上眼。他确实不记得那台拖拉机,但他记得父亲书桌抽屉里,压在一堆旧账本下的一张褪色照片。照片上的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一台红色的拖拉机旁,手扶着锃亮的车头,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的意气风发,是林陌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
“改革开放……政策好啊。”录音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大家都说,光靠土里刨食不行了,得办厂,得搞工业。爹……心动了。看着城里人穿皮鞋、骑摩托,爹也想让你和你娘,过上好日子。”
磁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说话的人在艰难地吞咽。
“那地契……你太爷爷用命保下来的东西……”林建国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一种混合着愧疚和痛苦的情绪,“爹把它……抵押给了信用社。贷了五千块。五千块啊!那时候,是笔巨款。”
谷仓外,夜风似乎小了些,老槐树的枝叶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在应和着这段沉重的自白。林陌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陷入掌心。他仿佛看到父亲拿着那张承载着家族血泪的地契,走向信用社柜台时,那既充满希望又背负着巨大压力的背影。
“厂子……就办在村东头河滩那片荒地。”录音继续,语速变得急促,带着一种急于倾诉又难以启齿的矛盾,“开始挺好……塑料颗粒加工,城里来的订单多,机器日夜转。村里不少人进厂干活,领工资,脸上都带着笑……爹那时候,走路都带风,觉得……觉得总算没白费那张地契换来的钱,总算能给祖宗、给村里人一个交代了。”
磁带转动的声音沙沙作响,短暂的停顿后,林建国的声音陡然低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可谁也没想到……那机器……那废水……”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开始是河里的鱼少了,死了,翻着白肚皮漂在河面上……一股子怪味。后来……后来是井水……井水变了颜色,带着一股铁锈和……和说不清的化学品的味道。”
林陌的心猛地一沉。他记起来了!小时候,村东头那条小河,曾经清澈见底,夏天是他们这群孩子的乐园。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河水变得浑浊发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再也没有孩子敢下去游泳。他还记得村里人聚在井台边,愁眉苦脸地议论着水不能喝了,得去邻村挑水……
“上头……环保局的人来了。”录音里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宣判的绝望,“说咱厂污染严重,超标……几十倍!勒令……关停。罚款……罚得倾家荡产都不够……”
“滋啦……”又是一阵电流噪音,掩盖了短暂的沉默,但那份巨大的痛苦和窒息感,却透过劣质的录音介质,清晰地传递出来。
“……机器停了,厂子封了。债主天天上门……信用社的人拿着抵押合同,指着爹的鼻子骂……骂爹败家,骂爹糟蹋了祖宗的基业……”林建国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爹……爹没脸见人啊!村里人……那些当初跟着爹干、指望爹带他们过好日子的乡亲……他们看爹的眼神……爹……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陌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他想起那些年家里的低气压,父亲的沉默寡言,母亲整日的唉声叹气,以及村里人偶尔投来的、带着复杂情绪的目光。原来,那沉重的源头在这里。
录音带里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悠长得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
“……那天晚上,下着好大的雨。瓢泼一样,砸在人身上生疼。”林建国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痛楚,“爹……一个人,去了村东头那片地……咱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最好的水浇地……”
林陌的眼前瞬间浮现出画面:漆黑的雨夜,密集的雨点砸在泥泞的土地上。父亲的身影在暴雨中显得格外佝偻、渺小。他踉跄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片曾经养活了几代人的田地。
“……地……完了。”录音里的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一个被彻底击垮的男人的绝望,“浇了厂里排出来的废水……地……板结了,像石头一样硬!雨水都渗不下去……一道道裂开的口子,像……像被人用刀劈开的!那么好的地啊……长不出庄稼了……完了……全完了!”
“噗通!”
录音里清晰地传来一声沉闷的跪地声。紧接着,是压抑到极致、最终冲破喉咙的、野兽般的嚎哭!那哭声撕心裂肺,混杂在哗啦啦的暴雨声中,是比雨声更令人心碎的悲鸣。
“爹……爹跪在那裂开的地缝上……雨水浇在头上、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冷啊……骨头缝里都冷……”林建国的声音断断续续,被剧烈的抽泣切割得支离破碎,“爹……爹对不起你太爷爷……对不起列祖列宗……爹……爹把地……把家……给毁了啊!”
谷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录音机磁带的沙沙声,和窗外老槐树在夜风中更显凄凉的呜咽。林陌僵在原地,仿佛被那穿越时空的痛哭钉在了原地。他从未听过父亲如此失态的哭泣,那声音里蕴含的悔恨、绝望和深不见底的痛苦,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的心脏。
录音里的痛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筋疲力尽后的、断断续续的抽噎。过了许久,久到林陌以为磁带已经到头时,林建国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却比之前的痛哭更让林陌感到窒息。
“……后来……爹把家里……最后一点钱……缝在你那件旧棉袄的夹层里了。”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清晰,“你……你那年十六,吵着要跟二狗他们……进城打工。”
林陌的呼吸骤然停止!尘封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汹涌而至!那个闷热的夏天傍晚,他背着简单的行李卷,站在院门口,不耐烦地催促着磨蹭的父亲。父亲低着头,沉默地走过来,没有像往常那样训斥他,只是……只是用力地、近乎粗暴地,将那件他嫌土气不肯穿的旧棉袄塞进他怀里!
“爹……爹没本事……留不住你……”录音里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和无力,“城里……人心复杂……你……你照顾好自己……”
林陌的指尖冰凉,他仿佛又感受到了那件旧棉袄粗糙的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闻到了上面残留的、属于老宅的尘土和阳光混合的气息。他当时只觉得父亲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恼火,把那件不合时宜的厚棉袄当成了累赘,进城没多久就扔在了工棚的角落……
“……那钱……是爹……最后能给你的了……”林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疲惫,却又在最后,凝聚起一股近乎哀求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
“陌儿……记住……”
“别学爸爸……”
“别学爸爸……辜负了……这片地。”
“滋……”
录音带走到了尽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单调的电流噪音,随后彻底归于沉寂。
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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