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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那棵树下面有重要的东西关乎历史你们不能就这么毁了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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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树下的旧时光

第一章推土机进村

柏油路在村口突兀地断了茬,像一条被斩断的黑色巨蟒。林默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柴油尾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抬手掸了掸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十年了,这条进村的土路还是老样子,坑洼不平,浮土能没过脚踝。只是现在,土路尽头多了几个庞然大物——两台明黄色的推土机,履带上沾满新鲜的泥块,像两只蛰伏的钢铁巨兽,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行将就木的村庄。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助理发来的会议提醒。林默瞥了一眼,指尖划过屏幕,按了静音。他抬头望向村子深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屋顶。记忆里炊烟袅袅的景象荡然无存,视野所及,大半房屋只剩断壁残垣,裸露的砖墙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几处尚算完整的院落也门窗紧闭,死气沉沉。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屋顶上,还歪歪斜斜地竖着烟囱,证明这里尚存一丝活气。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

它孤零零地杵在进村必经的路旁,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饱经风霜的巨伞,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林默记得小时候,这树下永远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夏天乘凉,冬天晒太阳,谁家娶媳妇嫁女儿,都要在树下摆几桌。此刻,树下也围着人,却不再是往日的欢声笑语。

争吵声穿透燥热的空气,尖锐地钻进耳朵。

“不能推!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根!你们不能动它!”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死死抱住槐树粗糙的树干,布满老年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涤卡上衣,裤脚沾满泥点,显然是刚从地里赶过来。

他对面站着几个穿着统一橙色工装的男人,为首的是个剃着板寸、身材敦实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卷图纸。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声音拔得很高:“老叔!跟你说了八百遍了!这树在规划线上,必须得移!补偿款都发到位了,你签了字的!别在这儿耽误工程进度!”

“那字是你们哄着我按的!我不管什么规划线!这树比我的命还长!不能动!”老人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喷溅出来,“你们今天敢动它,就从我身上碾过去!”

旁边几个同样上了年纪的村民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帮腔,指责拆迁队不讲道理。推土机的司机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叼着烟,冷眼旁观。发动机没有熄火,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像一头不耐烦的野兽在喘息。

林默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离那场争执大约十几米的距离。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扫过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最后落在推土机明晃晃的铲刃上。阳光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十年没回来了。上次离开时,他还是个背着行囊、满心想着逃离这片土地的少年。如今再踏上这片土地,身份已然不同,心境更是天壤之别。故乡?这个词汇在他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这里对他而言,只剩下一个符号——一份需要他回来签字的拆迁协议,一处即将被抹平、然后变成银行账户里一串数字的祖产。

争吵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高亢。老人被两个工装男人架着胳膊,试图把他从树干上拉开。他奋力挣扎,干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双脚在地上蹬出深深的痕迹。旁边一个老太太急得直抹眼泪,带着哭腔哀求:“你们行行好,别伤着人!这树……这树底下埋着多少辈人的念想啊……”

林默的视线掠过老人痛苦的脸,掠过拆迁队长紧锁的眉头,掠过推土机冰冷的钢铁身躯。他像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戏剧,内心毫无波澜。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一棵树而已,值得这样拼死拼活?时代在前进,旧的总要被新的取代,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这些老人,不过是困在过去的幽灵,做着徒劳的抵抗。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时间不早了,他得先去村委会把协议签了,然后尽快赶回城里。下午还有个重要的项目会议。

就在这时,那个死死抱着树干的老者,不知怎的,在挣扎的间隙,目光猛地扫了过来,正好对上林默的视线。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被什么点燃了,骤然亮了起来。

“默娃子?是默娃子回来了?”老人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甚至盖过了争吵声。

这一声呼喊,让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默。有疑惑,有打量,也有认出他后露出的复杂神情。

林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被认出来,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场合。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但脚下是松软的浮土,无处可退。他抿紧了嘴唇,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老人那混合着希冀和哀求的目光。

老人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默娃子!你快跟他们说说!你是读过大学见过世面的人!你告诉他们,这老槐树不能砍啊!你爷爷……你爷爷当年……”

“老叔!”拆迁队长粗暴地打断他,手上加了力道,“别扯那些没用的!林先生是回来办手续的,别耽误人家正事!”他显然也认出了林默的身份,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林默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让他喉咙发痒。他重新看向那棵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树下,老人还在徒劳地挣扎,眼神死死钉在他身上,充满了绝望的恳求。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那混乱的场面,也彻底无视了那束灼人的目光。他转过身,皮鞋踩在松软的浮土上,留下清晰的印痕,朝着村委会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身后,推土机的轰鸣声、老人的哭喊声、村民的劝阻声,还有那老槐树叶片的沙沙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渐渐被他抛在身后。

第二章树洞秘密

村委会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林默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份签好字的拆迁协议,薄薄的几页纸,却像有千斤重。阳光斜射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印在尘土覆盖的水泥地上。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废弃的农具,蒙着厚厚的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纸张霉味和尘土的气息,与村口那喧嚣的争执仿佛是两个世界。

办事员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烫着细碎的小卷,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她接过协议时,目光在林默考究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麻利地盖章、登记。整个过程快得近乎冷漠,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只在最后递过一份回执时,公事公办地说:“林先生,手续办完了。补偿款会按协议时间打到您账户。您家祖屋……最迟后天,挖掘机就会进场。”

林默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干。他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带,仿佛那精致的布料勒得他喘不过气。走出村委会大门,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村口的喧嚣似乎平息了些,推土机低沉的轰鸣也听不见了,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着这个即将消失的村庄。他本该立刻上车离开,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彻底告别这里。助理发来的信息还在手机屏幕上亮着,提醒他下午的会议。

可脚步却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村口的方向。那棵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远处灰败的废墟背景上,固执地撑起一片浓郁的绿荫,像一块倔强的补丁,钉在时光的破布上。刚才那个老人绝望的哭喊,那双死死盯着他的浑浊眼睛,还有那句没说完的“你爷爷当年……”,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平静无波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烦躁。一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烦躁攫住了他。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他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被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东西牵扯。他早已不是那个在槐树下疯跑的野孩子了。

鬼使神差地,他迈开了脚步。不是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而是朝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皮鞋踩在松软的浮土路上,发出噗噗的轻响。越靠近村口,空气中那股尘土和柴油混合的味道就越发浓烈。推土机巨大的钢铁身躯停在离槐树不远的地方,履带深陷在泥土里,铲斗高高扬起,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下的巨爪。树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踩踏得零乱的脚印,和一根遗落在树根旁的、磨得发亮的旧烟袋杆。显然,争执已经结束了,结果不言而喻。

林默站在树荫的边缘,仰头望着这棵庞然大物。粗壮的树干需要数人合抱,树皮沟壑纵横,深褐色的裂纹如同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粗糙冰凉的树皮。一种极其久远、几乎被遗忘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是童年爬树时手掌磨破皮的痛感,是夏日午后躺在树杈上乘凉时树皮抵着后背的微痒。

他绕着树干缓缓踱步,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熟悉的纹理。树根虬结盘错,深深扎入泥土,其中一处,几块巨大的根瘤扭曲缠绕,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像一个小小的壁龛。林默记得,小时候,他们总爱把捡来的“宝贝”——几颗漂亮的鹅卵石、一枚生锈的铜钱、甚至是一块舍不得吃的糖——藏在这个树洞里,约定下次再来取。当然,那些幼稚的“宝藏”最终都消失在了时光里。

他的脚步在那个凹陷处停了下来。洞口被厚厚的苔藓和蛛网覆盖着,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他蹲下身,拂开洞口那些黏腻的蛛网和枯叶,手指探了进去。里面是潮湿松软的腐殖土,带着一股泥土特有的腥气。他摸索着,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坚硬、冰凉、表面似乎包裹着什么的东西。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小心地拨开周围的泥土,将那东西慢慢掏了出来。是一个用深褐色油纸紧紧包裹着的、约莫书本大小的方块。油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破损,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一角,但包裹得很严实,用细细的麻绳捆扎着,绳结处甚至打了一个精巧的结,虽然历经岁月,绳子上也沾满了泥土,却依然牢固。

林默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树荫外光线充足的地方,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个早已变得脆硬的麻绳结。油纸一层层剥开,一股浓重的、陈旧的纸张霉味扑面而来。里面露出的,果然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那种老式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布面,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林默屏住呼吸,用沾着泥土的手指,轻轻翻开了扉页。

一行娟秀而有力的钢笔字迹,清晰地映入眼帘:

苏晓

1975.4.12

在名字和日期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一个地址:

上海市静安区愚园路XX弄XX号

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苏晓?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1975年?那几乎是半个世纪前了!这个地址……上海?这本看起来饱经风霜的日记本,怎么会出现在他老家村口的老槐树洞里?是谁藏的?为什么藏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抬头,再次望向这棵沉默的老槐树。巨大的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低语着一个尘封了太久太久的秘密。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在他手中的日记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苏晓”两个字,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神秘。

他合上日记本,紧紧攥在手里。油纸粗糙的触感和笔记本硬壳的棱角硌着他的掌心。身后,推土机冰冷的钢铁身躯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头随时会苏醒的怪兽。他该走了,必须走了。下午的会议不容耽搁。

林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然后转身,朝着自己汽车的方向走去。脚步依旧沉稳,但握着那本意外发现的日记本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那份刚刚签好的拆迁协议,被他随意地塞进了西装内袋,而另一只手里,却紧紧抓着这个来自1975年的、散发着陈旧霉味的谜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棵沉默的槐树下。

第三章泛黄的记忆

引擎低吼着驶离村口,车窗外,那棵老槐树巨大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最终变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墨绿色斑点,被扬起的尘土吞没。林默握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皮革包裹的边缘。那份签好的协议就躺在他西装内袋里,薄薄的纸张紧贴着胸膛,却像一块烙铁,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闷热度。而副驾驶座上,那个深褐色油纸包裹的日记本,则像一块沉默的磁石,不断将他的视线拉扯过去。

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和香水的味道,是他熟悉且刻意营造的、属于“现在”的气息。然而,一股更顽固、更陈旧的气味却从副驾驶座幽幽地渗透出来——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属于遥远时光的尘埃感。这气味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搅动着心底那片刻意冰封的湖面。

他踩下油门,试图用速度甩开这突如其来的不适。柏油路在车轮下延伸,两侧是收割后空旷的田野,裸露着褐色的土地,远处是同样即将被推平的山丘轮廓。一切都指向终结,指向一个被规划好的、崭新的未来。这本日记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异常沉重。

终于,在驶上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后,林默将车缓缓停在了应急车道。他需要透口气,或者说,他需要一个更私密的空间来面对这个来自过去的幽灵。

他关掉引擎,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拿起那个油纸包裹,手指拂过粗糙的表面,解开那早已脆硬的麻绳结的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油纸一层层剥开,那股陈旧的气味更加浓郁了。深蓝色布面封皮的笔记本露了出来,边角磨损得厉害,布面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蓝。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扉页。

“苏晓”两个字再次撞入眼帘。娟秀,却带着一种柔韧的力道。1975年4月12日。那个地址——上海市静安区愚园路XX弄XX号——像一个遥远的坐标,标记着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生起点。

他跳过扉页,直接翻开了内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甚至有些卷曲破损。字迹是同样的蓝色墨水钢笔字,流畅而清晰,记录着一个年轻女性细腻的笔触。

1975年5月3日晴

今天终于把账目理清了!林会计说我进步很快。他教我打算盘的样子真认真,手指拨动算珠又快又准,像在弹琴。他话不多,但教得很耐心。村里的账目真复杂,比课本上的习题难多了。不过,当他夸我“脑子灵光”时,心里竟有点小小的得意。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纹,不像城里那些整天板着脸的干部。

林默的眉头微微蹙起。林会计?村里姓林的会计……他脑中迅速闪过一个模糊的轮廓——祖父林青山。他记得父亲提过,爷爷年轻时在村里当过会计。苏晓……知青?1975年,正是知青下乡的年代。这个叫苏晓的上海女知青,在日记里记录了他的祖父?

他继续往下翻。

1975年6月15日多云

槐树的花开了,空气里都是甜的。午后躲在树荫下看书,被青山哥撞见了。他问我是不是又在看“禁书”,吓了我一跳。结果他只是笑笑,坐下来跟我一起看。他居然读过《牛虻》,还跟我讨论亚瑟。他说他也向往外面的世界,想看看书里写的那些地方。我们聊了很久,从书里的故事,聊到各自小时候的糗事。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他说,人总要有点念想,日子才有盼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偏僻的村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青山哥……”林默低声念出这个称呼,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在他的记忆里,祖父林青山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严厉的老人,常年弓着背在地里劳作,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他无法将日记里这个会讨论《牛虻》、眼睛很亮、说着“日子要有盼头”的年轻人,与记忆中暮气沉沉的祖父形象重叠起来。那感觉,就像看到一张褪色的老照片,突然被注入了色彩和声音,变得陌生而鲜活。

他加快了翻页的速度,泛黄的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

1975年8月20日阴

气氛越来越紧张了。大队部天天开会,学习文件,批判“错误思想”。王组长看我的眼神总带着审视,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把从家里带来的几本书,还有之前的日记本,都悄悄藏在了老地方。只有那里最安全。青山哥说,风声紧,让我最近少去槐树下。可是……不去那里,心里更闷得慌。他这几天也总是眉头紧锁,听说是上面有人来查账了。希望一切平安。

字里行间透出的压抑感,让车厢里的空气似乎也凝重了几分。林默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夏天,政治风暴的低气压笼罩着这个偏远村庄时,两个年轻人小心翼翼的忧虑。那个“老地方”,显然就是槐树洞。原来早在五十年前,那个树洞就已经是他们藏匿心事的秘密角落。

他翻到了日记本的中间部分,纸张的破损似乎更严重了些。

1975年9月10日雨

……今天又被叫去谈话了。他们说我写的思想汇报不够深刻,没有触及灵魂深处的“小资产阶级情调”。他们提到了槐树,提到了我和青山哥……那些捕风捉影的话像刀子一样。我强忍着没哭。回到住处,雨水打在窗户上,像无数人在哭。青山哥晚上偷偷来找我,隔着门缝塞进来一张纸条,只有三个字:“别怕,信我。”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他让我把要紧的东西都给他,他来想办法。他说,槐树洞……

这一页的末尾被水渍晕染开了一大片,蓝色的墨迹化开,模糊了后面的字句。是雨水?还是泪水?林默不得而知。但“槐树洞”三个字后面戛然而止的空白,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重重敲在他的心上。那个树洞,不仅藏了日记,还藏了更多?祖父林青山,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为这个叫苏晓的女知青做了什么?

他急切地翻动着纸页,越往后,日记的间隔时间似乎越长,字迹也时而潦草,时而凝重。记录的多是些日常琐事和压抑的心情,关于“青山哥”的片段变得稀少而克制,但字里行间那份深藏的关切和依赖却更加清晰。直到他翻到了日记的最后一页。

1975年11月28日雪

通知来得太突然了。返城。所有人,立刻。行李只能带最简单的。心乱得像被撕碎了。去找青山哥,他们说他被带走了,关在仓库里,不让见任何人。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天塌了……雪下得好大,白茫茫一片,像要把一切都埋葬。

东西来不及给他了。只能放在老地方。槐树洞。最深的地方。

他一定会找到的。他说过,那是我们的秘密。

青山哥,对不起。等我。一定要等我。

苏晓

最后两个字,“苏晓”,写得异常用力,墨水几乎透过了纸背。日期下方,再无其他。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林默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盯着那最后几行字,尤其是那句“槐树洞。最深的地方。”和“他一定会找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返城。带走。关押。不让见。雪。埋葬。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清晰而残酷的画面:仓促的离别,未尽的言语,被迫的分离,以及一个在漫天大雪中,被绝望和痛苦淹没的年轻女子,最后将希望寄托于一棵老槐树的树洞。

“我们的秘密……”林默喃喃自语。他猛地合上日记本,仿佛那泛黄的纸页会灼伤他的眼睛。胸口堵得厉害,一种从未有过的酸涩感在鼻腔里蔓延。他烦躁地降下车窗,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浓郁的陈旧气味,却吹不散心头沉甸甸的迷雾。

祖父林青山,在他出生前很多年就已经去世。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是一个模糊而严厉的老人形象。他从不知道,祖父的青春里,曾有过这样一段被时代洪流冲垮的感情,有过这样一个叫苏晓的女子,有过这样刻骨铭心的离别和藏在树洞深处的约定。

“他……找到那个‘东西’了吗?”林默看着副驾驶座上那本沉默的日记,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祖父后来被放出来了,他有没有去树洞里找过?那个苏晓在漫天大雪中埋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它还在树洞里吗?还是……祖父找到了它?如果找到了,它又在哪里?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对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庄,对那个沉默寡言的祖父,对这个即将被推平、连根拔起的“家”,竟然如此陌生。那些被推土机碾碎的,不仅仅是砖瓦和土地,还有一段被时光掩埋、无人知晓的故事。

林默重新发动了车子。仪表盘幽幽的蓝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他看了一眼导航,原本应该径直回城的方向箭头闪烁着。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轮在空旷的高速路上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车头调转,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个即将消失的村庄,朝着那棵沉默的老槐树,疾驰而去。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远,而一个关于“根”的疑问,却在他心中前所未有地清晰和灼热起来。

第四章老照片线索

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像一把利刃刺入沉睡的村庄。引擎的轰鸣在死寂的村道上显得格外突兀,惊起几声零星的犬吠。林默将车停在自家祖屋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前,老宅黑黢黢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伫立,像一头疲惫的巨兽。推土机白天留下的巨大爪痕,如同丑陋的伤疤,从村口一直蔓延到附近几户被推倒的房屋废墟旁,空气中还残留着砖石粉尘和泥土被翻搅后的腥气。

他推开车门,一股寒意夹杂着熟悉的、属于老宅特有的潮湿木头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村子里静得可怕,除了风声掠过空荡的窗洞发出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那些零星未搬走的灯火,此刻也熄灭了,整个村庄仿佛只剩下他和这座即将被吞噬的老屋。

他掏出钥匙——那枚黄铜的老式钥匙,冰冷而沉重——插进锁孔。锁芯发出艰涩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门轴呻吟着被推开,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空气涌了出来。林默打开手机电筒,惨白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厅。地上积着厚厚的浮尘,家具早已搬空,只剩下几件笨重的、无法带走的旧物,蒙着白布,在光束下投下扭曲怪异的影子。光束扫过墙壁,那里残留着挂过相框的方形印记,颜色比周围的墙皮略浅,像一块块褪色的记忆。

祖父的房间在二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是在唤醒沉睡的亡灵。他记得小时候最怕走这段楼梯,总觉得黑暗里藏着什么。此刻,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只是不再是孩童的恐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探寻未知的紧张。

阁楼的入口在祖父房间的天花板上,一块不起眼的方形木板。林默搬来一张缺了腿的凳子,踮起脚,手指摸索着边缘,用力一推。木板被掀开,一股陈腐的气息夹杂着灰尘猛地灌下,呛得他咳嗽起来。他举着手机,光束探入那片更深的黑暗。

一架同样吱呀作响的木梯靠在入口。他爬了上去。

阁楼低矮,人无法站直。光束所及之处,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农具、生锈的铁皮桶、散架的藤椅、卷起的草席……时光在这里似乎凝固了,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覆盖着一切,厚得能留下清晰的指印。空气凝滞,只有灰尘在光束中无声地飞舞。

林默的目光扫过那些杂物,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上。箱子不大,深褐色,表面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的木头纹理,四角包着锈迹斑斑的铁皮。它被压在一堆破麻袋

他心头莫名一动。一种说不清的直觉驱使着他。他费力地搬开压在上面的杂物,灰尘簌簌落下,迷了他的眼。他顾不上擦拭,蹲下身,手指拂过箱盖冰冷的表面,触手是粗糙的木刺和厚厚的积灰。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同样锈蚀的铁搭扣。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手指用力,拨开了搭扣。搭扣发出“咔”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阁楼里异常清晰。他掀开了箱盖。

一股更浓烈的霉味和纸张特有的陈旧气味涌了出来。箱子里没有他预想中的金银细软,只有一些叠放得还算整齐的旧物。最上面是几本纸张发黄卷边的《毛泽东选集》,书页边缘磨损得厉害。小心地将它们挪开,光束最终落在箱子底部一个扁平的、用旧报纸包裹着的方形物体上。

报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日期模糊不清。他一层层剥开,动作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屏息凝神。报纸剥落,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个硬纸板做成的简易相框,或者说,只是一个硬纸板夹层。

他拿起它,吹掉表面的浮尘。手机光束聚焦在夹层中间那张小小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有些模糊,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颗粒感。背景正是那棵熟悉的老槐树,枝繁叶茂,巨大的树冠撑开一片浓荫。树下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神明亮,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的朝气和笃定。那是林默从未见过的祖父——林青山。不是他记忆中那个佝偻着背、沉默寡言、满脸沟壑的老人,而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

他身边站着一位姑娘。两根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穿着素色的碎花衬衫,面容清秀,眉眼弯弯,笑容干净而明亮,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纯真。她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青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亲近和信赖。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光斑跳跃,定格了那个瞬间的宁静与美好。

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骤然停滞。这就是苏晓?日记本扉页上那个娟秀名字的主人?祖父年轻时……曾有过这样明亮笑容的恋人?

他下意识地将相框翻转过来。照片背面,一行褪了色的蓝色钢笔字迹映入眼帘:

青山与晓,1975夏

字迹端正,带着一种内敛的力道。是祖父的字。林默认得,祖父后来记账本上的字,就是这种风格,只是后来变得更加苍劲,也更为冷硬。

“1975夏……”他低声念出这个年份,正是苏晓日记里记录的那个充满悸动、忧虑,最终走向离别的夏天。这张照片,就定格在那个风暴来临前的宁静片刻。照片上祖父的笑容,和日记里那个会讨论《牛虻》、眼睛很亮、说着“日子要有盼头”的形象,终于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他紧紧捏着相框的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阁楼的灰尘味似乎更浓了,呛得他喉咙发紧。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从硬纸板夹层里取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仿佛想从这泛黄的纸片上,榨取出更多被时光掩埋的秘密。然而,除了那行字,再无其他。

祖父后来找到了树洞里的东西吗?那个在1975年大雪纷飞的离别日,苏晓仓促埋下的“东西”?如果找到了,它在哪里?如果没找到……它是否还沉睡在老槐树的根须之间,即将随着推土机的轰鸣彻底消失?

照片无声,却比日记本上的文字更具冲击力。它让那段尘封的往事,从抽象的文字描述,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影像。祖父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模糊而严厉的符号,苏晓也不再只是日记本上一个娟秀的名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过青春,有过爱恋,有过在那个动荡年代里,被无情碾碎的希望。

林默将照片仔细收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他环顾着这间堆满废弃之物的阁楼,第一次觉得,这座即将被推平的老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保守着太多无人知晓的故事。他不能让它就这么消失,带着所有的秘密一起。

天刚蒙蒙亮,村子里有了些微的动静。林默走出祖屋,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他需要答案。

村东头的老井旁,九十岁的五叔公正佝偻着背,慢吞吞地打水。他大概是村里仅剩的、经历过那个年代还头脑清醒的老人了。

“五叔公。”林默走过去,声音有些沙哑。

五叔公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了眯,好一会儿才认出他:“哦,是默娃子啊……还没走?”老人声音苍老,带着浓重的乡音。

“嗯,回来看看。”林默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到老人眼前,“五叔公,您认得这照片上的人吗?”

五叔公放下水桶,颤巍巍地接过照片,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他那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祖父年轻的脸庞。

“青山啊……”老人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感慨,“年轻时候的青山,多精神的小伙子……唉,可惜了。”

他的手指又移到旁边的姑娘身上,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苏晓……上海来的女知青,有文化,模样也俊……跟青山,那时候……挺好的一对儿。”

“后来呢?”林默的心提了起来,“他们……为什么没在一起?”

五叔公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些沉重的记忆:“后来?后来乱啊……上面来人,查账,搞运动……有人嚼舌根,说苏晓思想有问题,看禁书,跟青山……作风不好……”老人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心有余悸的谨慎,“青山被叫去问话,关了好些天……再后来,知青都让回城了,呼啦啦一下子,全走了。”

“苏晓走的时候,您知道吗?”林默追问,想起日记里那句“雪下得好大,白茫茫一片,像要把一切都埋葬”。

“走?”五叔公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好像……是下雪天走的?对,那年冬天雪特别大。走得急,东西都没拿全乎……青山那时候还被关着呢,不让出来……唉,造孽啊……”

“关在哪里?”林默追问,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就……村西头那个旧仓库,早塌了。”五叔公指了指西边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墟,“关了好些天,放出来的时候,人都瘦脱了形……后来就……就那样了,话更少了,整天就知道干活……”

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零碎的片段:青山后来一直没娶,直到年纪很大了才经人介绍娶了林默的奶奶;苏晓走后杳无音信;村里人后来也渐渐不提这事了……

林默默默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他心上。他拿出照片,指着背面那行字:“五叔公,您知道这照片是谁拍的吗?或者,您还记不记得,我爷爷后来……有没有特别珍藏过什么东西?比如……一个油纸包?或者……半块玉佩什么的?”他想起了日记里提到的“东西”,以及可能的信物。

五叔公茫然地摇摇头:“照片?谁拍的的可不晓得……那时候哪有人有闲心拍照……东西?”他努力想了想,“青山后来……没啥东西啊,穷得叮当响……哦,他是有个旧箱子,宝贝似的,谁也不让动,就放在他屋里……后来他走了,那箱子……好像还在吧?你爹妈收拾东西的时候没扔吧?”

旧箱子!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是阁楼里那个吗?他昨晚只发现了照片,箱子里的其他东西还没来得及细看!

“谢谢您,五叔公!”林默匆匆道谢,转身就往祖屋跑。清晨微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却压不住他心头翻涌的热浪。照片、五叔公的回忆、阁楼里的旧箱子……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

他冲回祖屋,再次爬上阁楼,直奔那个旧木箱。他粗暴地拨开箱子里的旧衣服和书本,手指在箱底急切地摸索着。除了灰尘和碎纸屑,什么都没有。没有油纸包,没有玉佩,也没有任何看起来像是“树洞里的东西”。

难道祖父没找到?或者……找到了又遗失了?

林默颓然地坐倒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掏出那张珍贵的照片,再次凝视着背面那行褪色的字迹:

青山与晓,1975夏

阳光透过阁楼唯一的小窗照射进来,光束里尘埃飞舞。照片上,年轻祖父的笑容依旧温和明亮,苏晓的眼神依旧纯净信赖。那个夏天,槐树荫下的时光,被永远定格在这方寸之间。而他们被迫分离后的人生,那些思念、遗憾、未尽的约定,以及那个深埋在树洞里的秘密,却像这阁楼里的尘埃,飘散在时光的缝隙里,无声无息。

林默的手指紧紧攥着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祖父的旧箱子就在眼前,它曾经被主人视若珍宝。里面,是否还藏着通往那个树洞秘密的最后钥匙?他必须找到它。

第五章被掩埋的真相

阁楼里弥漫的灰尘在光束中无声翻滚,林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背面那行褪色的字迹——“青山与晓,1975夏”。祖父年轻的面容和苏晓明亮的笑容在泛黄的相纸上凝固,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尘封的闸门,涌出的却是更多未解的谜团和沉重的遗憾。五叔公的回忆碎片,像零星的雨点,只打湿了干渴土地的表层,更深处的真相依旧被掩埋在岁月的淤泥之下。

他不能停在这里。

林默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将照片小心收好。五叔公提到的不止是祖父的往事,还有当年一起下放的其他知青。或许,还有人记得更多细节,记得苏晓离开时的情形,记得那个被反复提及的“树洞里的东西”。

村西头,当年关押祖父的旧仓库早已坍塌,只剩下一片长满荒草和荆棘的废墟,断壁残垣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无声诉说着过往的荒凉。林默绕过那片废墟,走向更深处几户尚未搬离的人家。空气里飘散着饭菜的香气和隐约的电视声响,是这即将消逝的村庄里最后一点人间烟火气。

他敲响了李婆婆家的门。李婆婆当年是村里的妇女主任,也是为数不多和知青们走得近的本地人。

门开了,一位满头银发、身形佝偻但眼神依旧清亮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惊讶:“默娃子?你咋还没走?村里都快没人了。”

“李婆婆,打扰您了。我……想跟您打听点以前的事。”林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关于我爷爷林青山,还有……一个叫苏晓的上海知青。”

听到这两个名字,李婆婆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地聚拢了一下。她沉默片刻,侧身让开:“进来吧,屋里说。”

昏暗的堂屋里,陈设简单,收拾得却很干净。李婆婆给林默倒了杯水,浑浊的茶水冒着热气。她坐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

“青山和苏晓……”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叹息,“都是好孩子啊。青山踏实肯干,脑子也活络,苏晓有文化,心善,教村里的娃识字……那时候,大家伙儿都看在眼里,他们俩……是真好。”

林默的心提了起来,屏息凝神。

“可那是什么年月啊?”李婆婆摇摇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一丝后怕,“运动一来,风言风语就起来了。有人说苏晓看‘毒草’书,思想有问题,有人说她和青山走得太近,作风不正派……上面派人下来查账,其实青山账目做得清清楚楚,可那些人鸡蛋里挑骨头,硬说他思想麻痹,立场不坚定,和‘有问题’的人走得太近……就把他关起来了。”

“关在村西那个仓库?”林默问。

“嗯。”李婆婆点头,“就那破地方。我去给他送过两次饭,隔着门缝……他整个人都木了,问啥也不说,就靠墙坐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啥……那眼神,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苏晓呢?她走的时候……”林默想起日记里那个大雪纷飞的离别日。

“走?”李婆婆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走得很突然,也很……狼狈。上面一声令下,所有知青都得立刻返城,一天都不能耽搁。那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似的,白茫茫一片。苏晓的东西……有些都没来得及收拾。我记得她走之前,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了很久,天都快黑了,雪落了她一身,她就那么站着,望着仓库的方向……后来,是公社派来的干部硬把她拉上车的。”

李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忍:“车开走的时候,她扒着车窗,一直回头望……那眼神,跟青山被关起来时,一模一样。”

堂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林默仿佛能看见那个大雪纷飞的傍晚,年轻的苏晓站在槐树下,单薄的身影被风雪吞没,绝望地望向爱人被囚禁的方向。那画面,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具冲击力。

“李婆婆,”林默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您知不知道,苏晓走之前,有没有在槐树洞里……藏过什么东西?或者,我爷爷后来,有没有特别在意过什么物件?比如……半块玉佩?”

“树洞?”李婆婆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缓缓摇头,“这个……倒没听说。不过玉佩……”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苏晓刚来的时候,脖子上好像是挂着一块玉,用红绳系着,成色挺好的,白里透点青,她挺宝贝的,干活的时候都小心地塞进衣服里……后来,好像就没再见她戴过了。”

白里透青的玉佩!林默的心猛地一跳。这和日记里提到的“东西”是否有关联?

“那玉佩后来呢?您知道下落吗?”他急切地问。

李婆婆摇摇头:“这就不晓得了。知青返城后,乱糟糟的,谁还顾得上这些。不过……”她顿了顿,看着林默,“青山被放出来后,有段时间,总是一个人跑到老槐树底下坐着,一坐就是半天。有人看见他……好像在树根那里挖过什么,但后来也没见他拿出过啥东西来。再后来,他就把那旧箱子看得更紧了,谁也不让碰。”

线索再次指向了阁楼里的旧木箱!

林默谢过李婆婆,几乎是跑着回到了祖屋。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窗棂,给阁楼里飞舞的尘埃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那个深褐色的旧木箱,依旧沉默地待在角落里。

这一次,他没有再粗暴地翻找。他蹲下身,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检查着这个被祖父视若珍宝的箱子。箱体是厚实的木板,榫卯结构,除了表面的油漆剥落和锈蚀的铁皮包角,看起来还算结实。他轻轻敲击着箱底和四壁,声音沉闷,似乎没有夹层。

难道真的没有?

林默的目光落在箱盖内侧。那里贴着同样发黄发脆的旧报纸,有些地方已经破损脱落。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报纸的边缘摸索。在靠近箱盖合页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丝微小的、不易察觉的凸起。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用指甲轻轻抠开那处粘合得并不牢固的报纸。一小块折叠得方方正正、颜色更深沉的油纸露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叠油纸取出来,展开。里面包裹着的,是两样东西。

首先是一封信。信封是那种老式的、印着红色横线的薄纸,没有邮票,也没有地址。信封上用蓝黑墨水写着两个端正而熟悉的字——“苏晓”。是祖父的笔迹!信纸同样薄脆发黄,展开后,上面是祖父那内敛而有力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整张纸,却又在末尾戛然而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林默颤抖着双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读了起来:

“晓:

提笔数次,又放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说起。

仓库的窗很高,很小,只能看到巴掌大的一块天。今天下雪了,很大。雪花从那个小窗飘进来,落在脸上,冰凉。我想,你大概已经走了吧?他们不会让我去送你的。这样也好,我怕我见了你,就再也……再也放不开手了。

晓,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或许不会被人盯上,不会受那些委屈。我恨我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保护不了你。那天槐树下,你说要把最珍贵的东西藏在那里,等以后……我答应过你,会好好守着它,守着我们的约定。可是现在……”

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潦草,墨水晕开了一小片,仿佛写信人当时情绪激动,难以自持。停顿了几行后,字迹才又恢复清晰,却带着一种深沉的绝望:

“他们不会放我出去的,至少在你走之前不会。晓,别等我了。回上海去,那里才是你的天地。忘了我,忘掉这里的一切,好好生活。你还年轻,前程远大,不该被束缚在这个地方,更不该被我拖累。

槐树洞里的东西,我……我会想办法取出来。如果……如果将来还有机会,我会把它交还给你。如果……没有机会了,就让它留在那里吧,连同我所有的……念想。

保重。千万保重。

……”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像一个被生生掐断的叹息。林默仿佛能看到昏暗的仓库里,祖父借着微弱的光线,在冰冷的墙根下,怀着怎样痛苦、自责又绝望的心情写下这些字句。这封未能寄出的信,成了他心中永远无法送达的告别。

林默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看向油纸包裹里的另一样东西。

那是半块玉佩。

玉质温润,触手生凉。颜色正如李婆婆所说,是细腻的白玉,边缘处透着一抹淡淡的青色,如同远山含黛。玉佩的形状有些奇特,像是被小心地从中剖开,断口光滑平整,显然不是摔碎的。这半块玉佩雕刻着精致的云纹,云纹环绕中,似乎原本应该有一只鸟的图案,但因为只有一半,只能看到展开的半边翅膀和半截尾羽。

林默的心跳如擂鼓。这就是日记里提到的“东西”?是苏晓在离别前夜,冒着大雪埋藏在槐树洞里的信物?祖父后来是否真的取出了它?他为什么只留下了这半块?另外半块……是否还在苏晓那里?

他紧紧握住这半块温凉的玉佩,仿佛握住了那个风雪之夜里,两个年轻人破碎的心跳和未尽的誓言。阁楼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玉佩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温润的光泽。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死寂。林默猛地回过神,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拆迁办张经理”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对方公事公办的声音传来:“林先生,协议签了,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吧?明天上午九点,推土机准时进场,包括你家祖宅和……村口那棵老槐树。请务必在明天之前清空所有物品,配合我们的工作。”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尖锐。

林默站在黑暗中,一手捏着那封未能寄出的信,一手紧握着那半块冰凉的玉佩。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吞噬了最后一点星光。明天,推土机的轰鸣将碾碎这座老屋,也将彻底埋葬那棵承载了太多秘密的老槐树。

祖父的信,苏晓的玉佩,树洞里可能还存在的另一半秘密……所有被时光掩埋的真相,都将在明天化为齑粉。

他不能让它发生。

第六章上海寻踪

手机屏幕的冷光熄灭,阁楼彻底沉入黑暗。林默站在原地,手里紧攥着那半块温凉的玉佩和祖父未寄出的信,拆迁办张经理最后那句“明天上午九点”像冰冷的铁钉,一下下敲进他的耳膜。推土机的轰鸣似乎已在耳边响起,碾过祖屋的梁柱,碾过老槐树的根须,碾碎所有未曾揭开的过往。

他不能让它发生。

这个念头像电流般瞬间贯通全身,驱散了片刻的茫然和沉重。祖父的信,苏晓的日记,这半块玉佩,还有树洞里可能存在的另一半秘密——它们不是冰冷的遗物,而是被时光掩埋的呼救。他必须找到苏晓,找到这半块玉佩的主人,找到那个能阻止这一切的人。只有她,或许能赋予那棵老槐树在推土机面前挺立的资格。

行动取代了思考。林默迅速打开手机电筒,将信和玉佩重新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放入内袋。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尘封的阁楼,祖父的旧木箱在光柱下沉默依旧。然后,他转身下楼,脚步急促而坚定。

没有时间收拾行李。他发动汽车,引擎的咆哮撕破了村庄死寂的夜。车灯如利剑刺破黑暗,轮胎碾过村中坑洼的土路,卷起一片尘土。后视镜里,祖屋和老槐树模糊的轮廓迅速缩小,最终被无边的夜色吞没。他必须赶在明天九点之前,找到一线生机。

高速公路上,夜色如墨,只有孤独的车灯在无尽延伸的沥青路面上划出微弱的光带。林默将油门踩到底,仪表盘指针颤抖着指向极限。祖父信中的字句和苏晓日记里的绝望片段在脑海中反复交织,混合着李婆婆描述的雪夜离别场景,以及电话里张经理冰冷的通知。时间像沙漏里的细沙,无情地流逝。他不敢去想,如果天亮前赶不到上海,如果找不到苏晓,那棵老槐树会在推土机的履带下变成一堆怎样的碎木。

抵达上海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这座庞大都市刚刚苏醒,车流开始汇聚,高架桥如同城市的血管,逐渐变得拥挤喧嚣。林默疲惫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导航的目的地是苏晓日记扉页上那个陌生的地址——静安区的一条旧式里弄。

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按照地址找到的地方,早已不是几十年前的模样。眼前是一片现代化的商业街区,玻璃幕墙的高楼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时尚的咖啡馆和精品店取代了记忆中的石库门。那个写着“福煦路XX弄XX号”的门牌,连同它所承载的过往,早已湮没在城市的更新换代中。

线索断了。

林默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希望的落空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靠在冰冷的车门上,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繁华。去哪里找?偌大的上海,寻找一个四十多年前的知青,无异于大海捞针。祖父的信和半块玉佩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两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搜索“苏晓”这个名字。信息繁杂,同名同姓者众多。他尝试加上“知青”、“建筑”等关键词,依旧如同石沉大海。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一条不起眼的旧闻链接跳了出来,标题是《城市记忆守护者——访著名建筑历史学者苏晓教授》。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有些颤抖地点开链接。网页加载缓慢,一张清晰的照片率先映入眼帘。照片上的女性学者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她的眼神沉静而睿智,嘴角带着一丝温和却疏离的弧度。照片的背景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

是她吗?那个在日记里写下“他一定会找到的”的年轻姑娘?那个在雪夜里绝望回望的苏晓?

报道的篇幅不长,主要介绍了苏晓教授在近代建筑保护、城市历史文脉研究方面的突出贡献,以及她主持的几个重要课题。文中提到她目前任职于上海某著名高校建筑学院,是业内公认的权威学者。报道的末尾,提到了她近期正在参与一个名为“城市记忆图谱”的大型研究项目。

高校图书馆!林默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这几个字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立刻导航前往那所大学。

清晨的大学校园宁静而充满生机。林默穿过林荫道,步履匆匆地走向那座气势恢宏的图书馆。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认这位苏晓教授是否就是他要找的人。图书馆巨大的玻璃门无声滑开,冷气和书卷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径直走向咨询台,询问建筑学院资料区和苏晓教授著作的馆藏位置。

按照指引,他来到三楼东侧的专业文献区。这里相对安静,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成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陈旧气味。阳光透过高窗洒下,在磨光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林默穿梭在书架之间,寻找着署名“苏晓”的著作。

他很快找到了。整整一排,都是她的专著和主编的论文集。《中国近代里弄建筑演变》、《消失的屋檐:城市更新中的历史建筑保护困境》、《集体记忆的空间载体研究》……厚重的书脊上印着她的名字。林默抽出一本《城市记忆的建构与传承》,翻开扉页,再次看到那张报道中的照片。他凝视着那双沉静的眼睛,试图从中寻找一丝日记里那个年轻苏晓的影子。

“你也对苏晓教授的研究感兴趣?”一个清亮的女声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好奇。

林默吓了一跳,从沉思中惊醒。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站在旁边的书架过道里。她大约二十出头,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书包,鼻梁上同样架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学生特有的求知欲。

“呃,是的。”林默有些局促地合上书,“她的观点……很有启发性。”他含糊地回答,目光扫过女孩手里抱着的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正是苏晓主编的《上海石库门民居档案》。

女孩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反而像是找到了同好,语气轻快起来:“是吧!苏老师关于‘城市记忆的物质载体与情感联结’的论述特别打动我。尤其是她提出,保护老建筑不仅仅是保护砖瓦,更是保护附着其上的集体情感和个体生命史,这简直说到了我心坎里。”她指了指林默手里的书,“这本里收录了她早年一篇很重要的论文,就是关于知青返城后对下乡地点的记忆重构与情感投射的,写得特别细腻深刻。”

知青返城!林默的心猛地一缩。他不动声色地将书放回书架,试探着问:“你对这个方向也很感兴趣?”

“嗯!”女孩用力点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我是建筑学院研一的学生,苏念。我的研究方向就是城市历史街区保护中的集体记忆挖掘和空间叙事策略。苏老师是我的偶像,也是我课题的指导老师之一。”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就是难得碰到也关注这些的人。”

苏念。这个名字在林默心头轻轻掠过,没有引起特别的涟漪。他更在意的是她提到的“知青返城”和“下乡地点记忆”。

“没有,你说得很好。”林默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我叫林默。你刚才提到苏教授那篇关于知青记忆的论文,能具体说说吗?我对那段历史……也很有感触。”他想知道,苏晓在学术研究里,是否隐藏着关于那个村庄、关于那棵槐树、关于林青山的只言片语。

苏念似乎很高兴遇到愿意探讨的人,她抱着书,和林默一起走到旁边的阅览区坐下。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长桌上投下温暖的光块。

“那篇论文是基于大量口述史和文献整理的,”苏念翻开自己带来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苏老师提出,知青一代对‘第二故乡’的情感是极其复杂的,既有对艰苦岁月的痛苦记忆,也有对青春、友谊甚至爱情的深刻缅怀。这种情感往往投射在特定的空间节点上,比如一棵树,一口井,或者一间老屋。她认为,这些空间节点承载着个体最私密也最真实的情感记忆,是城市记忆图谱中不可或缺的‘情感坐标’。”

一棵树……林默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仿佛看到苏晓伏案写作时,眼前是否会浮现那棵风雪中的老槐树?

“情感坐标……”林默低声重复着这个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玉佩轮廓,“苏教授有没有……提到过具体的例子?比如,她自己的经历?”

苏念摇摇头:“学术论文里一般不会涉及研究者自身的私人经历。不过……”她若有所思,“苏老师在做口述史访谈时,似乎对某些特定类型的故事特别关注,比如因为突然的政策变动而被迫中断的情感,或者……藏在某个地方未能送达的信物。”她笑了笑,“这可能就是研究者的个人兴趣点吧。”

未能送达的信物!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位苏晓教授,就是日记的主人,就是祖父信中那个“晓”。

“你好像……对这些特别有共鸣?”苏念敏锐地察觉到了林默细微的情绪变化,好奇地看着他。

林默迅速收敛心神,勉强笑了笑:“只是觉得这段历史很沉重,也很……动人。对了,你说苏教授是你的指导老师?她现在在学校吗?我……有些问题想请教她。”他必须见到她。

苏念看了看手表:“苏老师今天上午有课,下午应该会在学院楼。不过她日程很满,想见她需要提前预约。你是校外人士吧?我可以帮你问问她的助理。”她热情地拿出手机,“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有消息我告诉你。”

“太好了,谢谢你!”林默连忙报出自己的手机号码。看着苏念认真地在通讯录里输入他的名字,一种奇异的联系感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这个偶然相遇的女孩,像一座意外的桥梁,连接着他和那个他急于寻找的人。

阳光透过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书架间的宁静被远处传来的隐约上课铃声打破。林默看着苏念收拾书本准备离开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找到了苏晓的线索,却又面临新的等待。而口袋里那半块玉佩,依旧冰凉地贴着他的胸口,提醒着他,时间仍在分秒流逝。千里之外的村庄,推土机的引擎,是否已经预热?

第七章命运交织

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片柔和的金黄,洒在光洁的地砖上。林默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帆布书包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微微晃动。那句“有消息我告诉你”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微弱的希望,但很快又被沉甸甸的现实压了下去。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时间无情地跳动着,距离明天上午九点,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小时。等待预约?这无异于坐以待毙。

他必须做点什么。

离开图书馆,林默漫无目的地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初夏的风带着梧桐絮,拂过脸颊有些微痒。学生们三五成群,笑语喧哗,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却与他此刻焦灼的心境格格不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那半块玉佩的轮廓坚硬而清晰,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掌心。祖父的信,苏晓的日记,李婆婆的讲述,还有苏念口中那位苏晓教授对“被迫中断的情感”和“未能送达的信物”的特殊关注……所有的线索都严丝合缝地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个地方,同一段被掩埋的往事。

可时间呢?时间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需要更直接的线索,一个能立刻联系上苏晓教授的方式。抱着渺茫的希望,他再次走向建筑学院那座颇具现代感的灰色大楼。学院公告栏里贴着各种讲座海报、学术会议通知和教师简介。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苏晓教授”那一栏。上面有她的研究方向、主要著作,以及一个办公邮箱地址。邮箱!林默立刻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输入那串字符。邮件内容在脑海中迅速成型:说明身份(林青山之孙),提及老槐树和即将到来的拆迁,请求紧急联系……他斟酌着词句,既要引起重视,又不能显得唐突冒昧。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他的心却悬得更高。对方何时能看到?会不会当成垃圾邮件?一切都是未知数。

带着满心的不确定和身体的疲惫,林默回到了酒店。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外面城市的喧嚣,却无法冷却他内心的焦躁。他把自己摔进沙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祖父那封泛黄的信笺和半块温润的玉佩再次呈现在眼前。他拿起玉佩,对着窗外的光线仔细端详。青白色的玉质,雕刻着半朵莲花的纹样,断口处光滑,显然是被小心地一分为二。这半朵莲花,承载的究竟是怎样的盟誓与遗憾?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念的名字。林默精神一振,立刻接通。

“林默先生吗?我是苏念。”女孩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我刚问过苏老师的助理了,她最近日程排得非常满,今天下午的会议刚结束,晚上又要飞北京参加一个重要的评审会,明天一整天都在会场……助理说,最快也要后天下午才能安排出一点时间,而且只能给十五分钟左右的简短会面。”

后天下午?林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入冰窟。后天下午,老家的那棵槐树,恐怕早已化作一堆木屑了。

“十五分钟……也行!”林默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只要能见到她,五分钟也行!麻烦你,苏念同学,帮我预约上!后天下午,我一定准时到!”这是最后的希望,哪怕只有一线微光。

“好的,没问题,我会跟助理确认好时间地点再通知你。”苏念爽快地答应,随即又有些好奇地问,“林先生,你好像……特别着急?是关于苏老师的研究课题吗?”

林默喉头滚动了一下,苦涩在口腔里蔓延。他该怎么解释?说他千里迢迢赶来,是为了阻止一棵树的死亡,而这棵树维系着一段尘封近半个世纪的悲欢?说他口袋里揣着半块可能属于苏晓的玉佩和一封从未寄出的情书?这一切听起来都太过离奇,像一个蹩脚的小说情节。

“是……一些私事。”他含糊其辞,声音干涩,“非常重要,关系到……一些无法挽回的东西。”

电话那头的苏念沉默了几秒,似乎理解了他的难言之隐。“明白了。你放心,我会尽快帮你落实。保持联系。”她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

“谢谢你,苏念。”林默由衷地道谢,挂了电话。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希望的火苗被时间无情地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他颓然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老槐树虬劲的枝干,以及推土机狰狞的钢铁履带。祖父在信末那句“替我告诉她,我从未忘记”像针一样刺着他的心。

他不能就这么干等下去。

林默猛地站起身,抓起钱包和手机,决定再去建筑学院碰碰运气。也许苏晓教授还没离开?也许能在学院楼外“偶遇”?这想法近乎天真,但他别无选择。

刚走到酒店大堂,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念背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帆布书包,正站在前台询问着什么,一转头看见林默,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林先生?真巧!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她快步走过来,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我刚从学院出来,助理那边已经确认了,后天下午三点半,在苏老师办公室,时间只有十五分钟。这是地址和楼层。”她说着,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递过来。

林默接过纸条,上面是娟秀的字迹写着办公室地址和时间。“太感谢你了,苏念。”他由衷地说,心里却沉甸甸的,后天下午……太迟了。

“不客气,举手之劳。”苏念笑了笑,随即想起什么,低头在帆布包里翻找起来,“对了,助理还给了我一张苏老师的名片,上面有她工作电话,虽然她开会时可能不接,但你可以试试……”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的皮质钱包,打开夹层寻找名片。

就在她翻开钱包夹层的那一瞬间,林默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他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钱包透明的夹层里,插着一张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浓密的树冠投下斑驳的树荫。树下站着两个人。左边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笑容腼腆而真挚,正是林默在祖屋阁楼里见过无数次的祖父林青山年轻时的模样!而右边依偎着他的,是一个扎着两条乌黑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她微微侧头看着身边的青年,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得如同穿透树荫的阳光——正是苏晓日记扉页上那张黑白小照里,那个让林默感到陌生的、充满生气的年轻苏晓!

这张照片,无论是构图、背景,还是照片中人物的姿态、神情,都和他贴身收藏在钱包夹层里的那张祖父留下的老照片,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林默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苏念……苏晓……钱包里的照片……祖父林青山……苏晓教授……

无数个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试图拼凑。这个热情帮助他的建筑系研究生苏念,钱包里为什么会珍藏着祖父林青山和年轻苏晓的合影?她和苏晓教授是什么关系?仅仅是学生和导师?还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苏念终于从名片夹里抽出了苏晓的名片,抬起头,却发现林默脸色煞白,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的钱包上,眼神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和……一丝恐惧?她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夹层里的那张老照片。

“哦,这张啊,”苏念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语气轻松自然,“是我奶奶年轻时的照片,旁边那位是她当年插队时认识的朋友。我奶奶总说,那是她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了。”她说着,将名片递给林默,“给,苏老师的名片。”

林默几乎是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片。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他看着苏念清澈坦然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或隐瞒。她不知道。她完全不知道这张照片对眼前这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不知道照片里的那个“朋友”是他的祖父,更不知道他口袋里揣着的半块玉佩,可能与她奶奶有着怎样的关联。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咙,他想立刻问清楚,想掏出自己那张一模一样的照片,想拿出那半块玉佩……但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苏晓教授尚未联系上,老槐树危在旦夕,他不能贸然揭开这个可能更加复杂、甚至充满未知风险的秘密。万一……万一苏念的奶奶并非苏晓本人?万一其中另有隐情?在尘埃落定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毁掉最后的机会。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厉害:“……谢谢。你奶奶……年轻时真好看。”

“是吧?我也觉得。”苏念开心地笑了,显然对奶奶的旧照感到自豪,“那我先走啦,还要去图书馆查资料。后天见!”

“后天见。”林默看着苏念轻盈转身离开的背影,握着名片的手心全是冷汗。那张小小的照片,像一道惊雷,在他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世界里炸开,留下满目狼藉的谜团和无尽的寒意。他站在原地,直到苏念的身影消失在酒店旋转门外,才缓缓地、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回到死寂的房间,林默颓然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散发着苍白的光。他拿出自己的钱包,抽出夹层里那张祖父留下的老照片。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同样的槐树,同样的人,同样的笑容,跨越近半个世纪的时光,在此刻重叠。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宿命感紧紧攫住了他。他苦苦寻找的苏晓,她的后人(极有可能)就在眼前,而他却只能选择沉默。

为什么?命运为何要开这样一个残酷的玩笑?

就在这时,刺耳的手机铃声再次划破了房间的寂静。屏幕上跳动着“拆迁办张经理”的名字。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迟疑了一秒,才按下接听键。

“林先生吗?”张经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里隐约有嘈杂的机器轰鸣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和刺耳,“通知你一下,计划有变。明天上午的拆迁行动提前了!”

林默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提前?提前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几乎要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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