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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3章 那个遥远的年代那时候难啊城里来的知青金贵我们不敢想(1/2)

目录

地下的情书

第一章归乡

推土机的轰鸣撕裂了村庄的宁静,像一头钢铁巨兽在清晨的薄雾中喘息。陈默站在那扇熟悉的、油漆剥落的木门前,目光落在门板上那个用红漆刷得刺眼的“拆”字上。那红色太新,太亮,与周围灰败的土墙、长着青苔的瓦片格格不入,像一道强行烙下的伤疤。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门板上斑驳的纹路,触感粗糙而冰凉。二十年了。上一次站在这里,他还是个拖着鼻涕、书包带子总滑下来的半大孩子,而父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刚刚合上祖宅的门锁。如今,父亲已化作一捧黄土,而他,西装革履,带着一身洗不掉的都市气息,回来只为签下一纸协议,彻底斩断与这片土地最后的牵连。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柴油混合的呛人味道。远处,推土机的铲斗重重落下,一堵残破的土墙应声坍塌,腾起一片灰黄的烟尘。几个穿着工装的人影在烟尘里晃动,像皮影戏里的剪影。陈默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掸了掸西装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声音,这气味,这景象,都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不适。城市里规整的街道、恒温的办公室、无声的电梯,才是他习惯的秩序。

“默娃子?是默娃子回来了?”一个带着浓重乡音、略显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默转过身。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拄着拐杖,眯着眼看他。是村长德贵叔,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像干涸河床的裂痕。

“德贵叔。”陈默点点头,扯出一个算不上热情的笑容,“是我。”

德贵叔走近几步,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陈默,目光在他剪裁合体的西装和锃亮的皮鞋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回他脸上。“像,真像你爹年轻时候的模样。”他叹了口气,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回来……是办手续的吧?那拆迁办的人,天天来催。”

“嗯。”陈默应了一声,语气平淡,“早点签了,大家都省心。”

德贵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望向不远处正在作业的推土机,眼神复杂。“省心?祖祖辈辈的根,说没就没了,心哪能空得了?”他摇摇头,声音低沉下去,“你爹要是知道……唉。”

陈默没接话。父亲?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没走出过县城的男人,对他而言,印象早已模糊。他只记得父亲临终前,躺在医院狭窄的病床上,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断断续续地说:“老屋……别……别轻易……”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了。陈默当时只当是老人对故土的执念,并未放在心上。此刻德贵叔提起,那模糊的记忆碎片才又浮现出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协议带来了吗?”陈默转移了话题,不想再纠缠于无谓的感伤。

德贵叔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摸索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叠文件。“喏,都在这儿了。补偿款……按人头和面积算的,你那份,还有你爹那份,都写清楚了。”他把文件递过来,手指有些颤抖,“签了字,按了手印,这房子,这地,就……就不是咱们的了。”

陈默接过文件,纸张很新,带着油墨的味道。他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和数字,目光在“一次性买断”、“放弃所有权益”等字眼上掠过,心里毫无波澜。这些数字,换算成他在城市里一个季度的奖金,或许还不到。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钢笔,拔开笔帽。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签名栏的瞬间,一阵风掠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他的眼。他下意识地侧过头,视线越过坍塌的院墙一角,落在了后院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上。

那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岁,树干粗壮虬结,树皮皲裂如龙鳞。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即使在初冬的萧瑟里,也残留着几分苍劲的绿意。陈默记得,小时候,他总爱爬到那粗壮的枝桠上,看远处的田野和更远处的山峦。夏天,浓密的树荫是天然的凉棚,父亲常在树下编竹筐,母亲则坐在一旁纳鞋底。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此刻,老槐树静静地矗立在一片狼藉之中,推土机暂时还未推进到它的领地。树根处,泥土似乎被什么东西翻动过,又草草地掩埋了,留下一点不自然的痕迹。陈默的目光在那片微隆的泥土上停留了几秒。是什么?野狗刨的?还是……

“默娃子?”德贵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默回过神,发现笔尖的墨水已经在签名处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定了定神,不再看那槐树,也不再想那点异样。过去就是过去,如同这即将被推平的祖宅,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尘土味的空气涌入肺腑,有些呛人。然后,他手腕沉稳地落下,在签名栏上,清晰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默。两个字,力透纸背,干脆利落。

“好了。”他把签好的文件递还给德贵叔,声音平静无波,“麻烦您了。”

德贵叔接过文件,看着那簇新的签名,又抬头看了看陈默毫无表情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文件仔细地塞回信封里。“行……行吧。回头补偿款下来,我通知你。”

陈默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贴着“拆”字的木门,看了一眼后院沉默的老槐树,然后转身,朝着村口停着的黑色轿车走去。皮鞋踩在碎石和尘土混合的路面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响。

推土机的轰鸣依旧在身后持续,像一首为这片即将消失的土地奏响的、无人倾听的挽歌。陈默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引擎启动,隔绝了大部分噪音。他系上安全带,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最后扫了一眼这个即将被彻底抹去的村庄轮廓。

了结了。他想着,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离,将尘土、轰鸣和那棵老槐树,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后视镜里,村庄的影子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冬日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第二章铁盒的秘密

城市的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像一条没有温度的河。陈默靠在驾驶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收音机里播放着财经新闻,主持人冷静的语调分析着某个地产项目的投资回报率。他听着,心里盘算着刚签下的那笔拆迁款该如何分配。一部分提前还贷,一部分投入新看中的基金,剩下的……他还没想好,但总归与那个正在被推平的村庄无关。

手机突兀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德贵叔”三个字。陈默皱了皱眉,犹豫片刻,还是按了接听。

“默娃子,”德贵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你……你还在城里吧?”

“嗯,刚回来。有事?”陈默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那个……你爹的东西,”德贵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走前,留了些旧物件在我这儿,说是……万一你回来,交给你。我……我先前给忙忘了,今天收拾屋子才翻出来。你看……你啥时候方便,来拿一趟?”

陈默的指尖在方向盘上停住。父亲的东西?除了那间老屋,他印象里父亲几乎一无所有。那些破旧的衣物、农具,早该随着岁月腐朽了,还有什么值得特意保管,甚至托付给德贵叔?

“都是些不值钱的旧东西,”德贵叔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补充道,“但……是你爹的念想。你要是不想要,我就……我就替你处理了?”

“处理”两个字,让陈默心里莫名地刺了一下。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想起那句被咳嗽淹没的“老屋……别……别轻易……”。一丝烦躁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

“知道了。”他声音有些生硬,“我明天过去一趟。”

再次踏上通往村庄的土路,陈默的心情比上次更加不耐。推土机的痕迹更深了,视野里多了几处断壁残垣,像大地裸露的伤口。空气中尘土的味道更浓,混杂着瓦砾和朽木的气息。他径直走向德贵叔家,脚步匆匆,只想尽快拿到东西离开。

德贵叔家的院子也显得破败,角落里堆着还没来得及搬走的杂物。老人迎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半旧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喏,都在这儿了。”德贵叔把袋子递过来,眼神有些躲闪,“你爹……他也没啥值钱东西,就是些衣服,几本书,还有……还有他以前编竹筐的家伙什。”

陈默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尘土气。他道了声谢,转身就想走。

“默娃子,”德贵叔在他身后叫住他,声音有些迟疑,“你……不去老屋那边再看看?推土机……今天下午,可能就要推到后院了。”

陈默的脚步顿住了。后院?那棵老槐树?他眼前瞬间闪过上次离开时,树根下那片被翻动过的、不自然的泥土。一丝极其微弱的好奇心,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只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便迅速沉没。

“不了。”他头也没回,“签了字,就跟我没关系了。”

他提着蛇皮袋走向自己的车,把它随意地塞进后备箱。袋子歪倒,里面的东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他关上车门,发动引擎。就在车子即将驶离的瞬间,他鬼使神差地瞥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德贵叔还站在原地,望着老屋的方向,佝偻的背影在扬起的尘土里显得格外萧索。而更远处,推土机巨大的黄色身影,正缓缓地、势不可挡地朝着后院那片区域移动。

陈默猛地踩下刹车。

心脏在胸腔里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德贵叔的背影,也不是因为推土机的轰鸣。是父亲临终前那只抓着他的手,是那句破碎的“别轻易……”,是树根下那片被翻动过的泥土……这些零碎的片段,毫无逻辑地串联在一起,形成一种强烈的、近乎荒谬的直觉——他必须回去一趟,在一切被彻底碾碎之前。

他调转车头,轮胎在土路上扬起更高的烟尘。车子几乎是冲到了老宅的废墟前。院墙已经大部分倒塌,那扇贴着“拆”字的木门歪斜地倒在瓦砾堆里。推土机巨大的铲斗高高扬起,正对着后院的方向,距离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只有不到十米。

“停下!”陈默推开车门,几乎是吼了出来。

推土机司机探出头,一脸错愕地看着这个西装革履、去而复返的年轻人。

陈默顾不上解释,大步穿过残破的院门,踩着瓦砾碎石,直奔后院。他的目光死死锁住槐树根部——那片泥土的痕迹还在,但似乎被风吹雨淋,变得模糊了些。他蹲下身,手指直接插进冰冷的泥土里,用力刨挖起来。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黑泥,昂贵的西装裤蹭上了污渍,他也浑然不觉。

泥土下,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他加快了速度,双手并用,像着了魔。周围的推土机轰鸣、司机的询问、德贵叔匆匆赶来的脚步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片泥土,和泥土下那个未知的东西。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坚硬、带着锈蚀感的物体边缘。他心头一震,更加用力地扒开周围的泥土。一个四四方方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是一个铁盒。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通体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色的铁锈,边角处已经有些变形。

他双手用力,将铁盒从泥土里拔了出来。盒子比想象中沉重,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盒盖和盒身锈蚀得几乎黏在一起,缝隙里塞满了泥土。

陈默抱着这个沉甸甸、沾满泥土的铁盒,踉跄着站起身。推土机司机和德贵叔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和他怀里这个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古董”。

“陈……陈先生,这是?”司机疑惑地问。

陈默没有回答。他抱着铁盒,走到相对干净的空地上,席地而坐。他顾不上脏,用袖子使劲擦拭着盒盖上的泥土和锈迹。盒盖中央,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某种徽记,但已被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抠进盒盖与盒身的缝隙,用尽全力一掰。

“咔哒”一声轻响,伴随着铁锈剥落的簌簌声,盒盖被撬开了一条缝。一股混合着铁锈、泥土和陈旧纸张的、难以形容的、属于时光深处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默屏住呼吸,缓缓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没有他想象中的任何值钱物件。只有一摞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信件。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缘卷曲,像秋天里枯萎的落叶。最上面一封信的信封上,一行用蓝色墨水书写的字迹,虽然褪色,却依旧清晰可辨:

“亲爱的小芳”。

信封右下角,标注着日期:1968年5月。

陈默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和日期上,久久没有移动。风穿过废墟,卷起地上的尘土,掠过他沾满泥污的西装裤脚。推土机的轰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他低下头,看着铁盒里那厚厚一叠泛黄的信件,每一封的抬头,都写着同样的名字。

小芳。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他父亲陈大山的遗物里,为什么深埋着写给一个陌生女人的四十七封信?而第一封信的日期,是1968年5月——那是一个距离他出生还有二十多年、属于另一个时代的遥远岁月。

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和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在了陈默的心头。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指尖感受着纸张脆弱而独特的质感。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同样泛黄的信纸。一行行同样用蓝色墨水书写的、略显潦草却充满力道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蹲在废墟和老槐树之间,忘记了起身,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后那片即将被彻底推平的土地。阳光穿过稀疏的槐树枝桠,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读着那些穿越了半个世纪光阴的文字,试图从中拼凑出一个被时光掩埋的故事。那些字句里流淌的,是全然陌生的、炽热的、属于他沉默寡言的父亲陈大山的另一面。

直到暮色四合,寒气侵骨,他才惊觉双腿早已麻木。他抱着那个冰冷的铁盒,缓缓站起身。远处的推土机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着。德贵叔不知何时离开了,周围只剩下废墟的轮廓和那棵沉默的老槐树。

陈默抱着铁盒,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车。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第三章时光倒流

陈默把沾满泥污的铁盒放在旅馆房间那张廉价的木桌上。灯光昏黄,盒盖上的锈迹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血色。他盯着“亲爱的小芳”那行褪色的字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信封边缘的毛糙。父亲陈大山,那个沉默得像块石头、一辈子在泥土里刨食的庄稼汉,竟然会写情书?这个认知本身就带着一种荒诞的撕裂感。

他拆开第一封信。1968年5月3日。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蓝色墨水的字迹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道,扑面而来:

“亲爱的小芳同志:

火车终于停下,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喘着粗气。我背着简单的行李卷,站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站台上,脚下是真正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土地。空气里没有工厂的煤烟味,只有青草、牛粪和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湿漉漉的生机。这里的天真蓝啊,蓝得刺眼,云朵大团大团地堆着,像刚弹好的棉花。老乡们围上来,黝黑的脸上带着好奇和朴实的笑,他们说的话带着浓重的乡音,我得竖起耳朵才能听懂一半。队长姓王,嗓门洪亮,拍着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到了向阳坡,就是到家了!’家?我看着远处连绵的土坡和低矮的土坯房,心里空落落的。直到……我看到了你。”

陈默的呼吸微微一滞。他仿佛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背着行李卷的年轻人,带着城市青年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站在尘土飞扬的乡村小站。父亲的信,竟是这样开始的。

“你当时就站在人群后面,穿着件碎花小褂,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队长介绍我们这些‘知识青年’时,你抬起头,眼睛像山涧里的泉水,清澈得能映出人影。我冲你点了点头,你抿着嘴,飞快地低下头,辫梢扫过你红扑扑的脸颊。那一刻,站台上嘈杂的人声、刺鼻的汗味、还有我心底那份离家的惶惑,好像都模糊了。小芳同志,这就是我们向阳坡大队的会计?队长说你是队里文化最高的姑娘,真了不起。”

信纸上的字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小片,仿佛写信的人当时也迟疑了片刻。

“这里的生活很苦,比我想象的苦得多。挑水要走二里地,肩膀磨破了皮;下地锄草,腰酸得直不起来;晚上睡在土炕上,跳蚤咬得浑身是包。但每次去队部交记工分的本子,看到你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旧桌子后面,低着头,用那杆老旧的蘸水笔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你半边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我就觉得,这苦,好像也能咂摸出一点甜味来。你总是轻声细语地告诉我哪里记错了,哪里该扣分,声音像山雀在叫。小芳同志,谢谢你今天悄悄塞给我的那块烤红薯,很甜。下次别这样了,让人看见不好。”

陈默的手指捏紧了信纸的边缘。烤红薯?那个在陈默记忆里永远板着脸、沉默寡言、仿佛被生活榨干了所有情感的父亲,会为了一块烤红薯而心跳加速?他无法将信纸上这个笨拙地表达着悸动和感激的年轻人,与记忆中那个佝偻着背、只会闷头抽烟的父亲重叠起来。一种强烈的陌生感攫住了他。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下一封,日期是1968年6月10日。

“亲爱的小芳:

麦收开始了。老天爷像是要把人烤干,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麦芒扎得胳膊又疼又痒,汗水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我割麦子的速度太慢了,总是落在后面,心里又急又愧。你带着妇女队从另一头割过来,动作又快又麻利,镰刀挥动间,金色的麦浪整齐地倒下。你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我旁边那垄麦子也飞快地割完了。等我直起酸痛的腰,只看到你走向田埂的背影,辫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你放在田埂上的水壶,盖子不知怎么松了。我……我趁人不注意,偷偷把我的水倒了一半进去。希望你别嫌弃。晚上开总结会,队长表扬了妇女队,也点了我们几个知青的名,说我们‘还需要好好锻炼’。散会后,你走在最后,经过我身边时,飞快地塞给我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片薄荷叶。你说:‘揉碎了擦擦胳膊,能止痒。’小芳,你的手真巧。”

陈默仿佛看到了烈日下的麦田,看到了那个汗水浸透衣衫、笨拙却努力的身影,看到了少女无声的援手和羞涩的关怀。薄荷叶的清凉气息,似乎穿透了泛黄的信纸,萦绕在鼻尖。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麦收,提起过薄荷叶,提起过任何与“温情”有关的东西。父亲的世界,在他记忆里只有沉默的劳作和无尽的疲惫。

信一封接一封地读下去。时光在字里行间流淌。他读到林雨(父亲在信中自称“林雨”,一个陈默从未听过的名字)笨拙地帮小芳修理队部那架老掉牙的算盘,结果差点拆散了架;读到他们在油灯下一起学习《毛选》,小芳给他解释那些他不甚了了的农村政策;读到暴雨冲垮了田埂,他们和社员们一起冒雨抢险,浑身泥泞,小芳递给他一块干粮时,指尖冰凉的触感;读到他在信里抄录普希金的诗句,忐忑地问她“是否喜欢”;读到小芳偷偷用节省下来的布票,给他缝补磨破的袖口……

“亲爱的小芳:

昨晚的批斗会,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台上……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散会后,我独自走到村后的山坡上,冷风吹得我透心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这世道……让人喘不过气。后来,你来了,默默地坐在我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什么也没说。我们就那样坐着,看着山下村子里零星亮起的灯火。过了很久,你轻轻哼起了一首歌,调子很轻,很柔,是你们这里的山歌吧?我听不懂词,但那声音像月光一样,慢慢抚平了我心里的毛躁。谢谢你,小芳。有你在,这冰冷的夜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1968年11月7日)”

陈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信中的甜蜜和温暖,被越来越浓的时代阴影所笼罩。批斗会、压抑的气氛、无法言说的恐惧……父亲的信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省略号和欲言又止。爱情在特殊的年代里,如同石缝中艰难生长的野草,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顽强和脆弱。

“亲爱的小芳:

家里来信了。母亲病重,父亲被……情况很不好。信里字迹潦草,语焉不详,但我能感觉到那边的风雨飘摇。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回城的希望似乎更加渺茫,而家里的变故又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小芳,我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看着你每天依旧忙碌的身影,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我的焦虑,我甚至不敢告诉你这些。我怕看到你为我担忧的眼神,那比什么都让我难受。这封信写得很乱,撕了又写,写了又撕。最终决定还是不寄出,压在箱底吧。至少在这里,在你身边,还能感受到一丝人间的暖意。(1969年2月15日)”

这封没有寄出的信,被小心地叠放在其他信件中间。陈默能想象到父亲写下这些字句时的绝望和挣扎。家国巨变,个人命运如浮萍,连最私密的情感都不得不蒙上阴影。他继续翻阅,后面的信件间隔时间开始变长,字里行间那份初时的悸动和甜蜜,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念、现实的无奈和隐隐的不安所取代。林雨提到招工回城的传言,提到家里的压力,提到对小芳未来的忧虑。

“亲爱的小芳:

省城机械厂的名额下来了!队长今天找我谈话了!虽然只是学徒工,但这意味着……意味着我可能有机会回去了!小芳,我第一时间就想告诉你!可当我看到你,看到你眼中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看到你强挤出的笑容,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我……我该高兴吗?为什么心里沉甸甸的?我向你保证,这只是开始!等我站稳脚跟,一定想办法,一定!等我,好吗?等我回来!(1969年8月20日)”

这是最后一封抬头写着“亲爱的小芳”的信。日期定格在1969年8月20日。后面还有厚厚一叠信,但陈默发现,从这一封之后,信的开头变成了“小芳”,或者干脆没有称呼。字迹也变得潦草、急促,充满了焦虑和困惑。

“小芳:

我已到厂里报到。一切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这里条件比乡下好很多,但人生地不熟,规矩也多。很想念向阳坡,想念……你。你还好吗?收到我的信了吗?(1969年9月5日)”

“小芳:

为什么一直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是信寄丢了吗?还是村里出了什么事?我很担心。又寄了一封,盼复。(1969年9月20日)”

“小芳:

还是没有你的消息。我托人打听,德贵叔(就是队里那个木匠)捎信来说你一切都好,只是……只是家里给你说了亲事?是真的吗?小芳,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们说好的!等我!我这边正在想办法,很快就会有眉目!求你给我回封信!(1969年10月15日)”

“小芳:

德贵叔的信收到了。他说你……已经嫁人了。嫁给了邻村的瓦匠。他说这是你爹娘的意思,你也……同意了。为什么?小芳,为什么不等我?我们说好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信!我不信!!(1969年11月2日)”

“……”

后面的信越来越短,字迹越来越狂乱,充满了痛苦、愤怒、质问,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空白。最后几封,只有干巴巴的日期和“寄信人:林雨”的字样,信封里空空如也,仿佛写信的人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连只言片语都无法留下。

陈默放下最后一封空白的信,窗外已是晨曦微露。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一整夜,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指尖冰凉,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眼前晃动着信纸上那些炽热又痛苦的字句,晃动着父亲——那个叫林雨的年轻人——从满怀憧憬到心如死灰的绝望面孔。

四十七封信,像四十七块沉重的砖,在他心里砌起了一座陌生的坟墓,埋葬了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父亲,一段被时代洪流碾碎的深情。

那个叫小芳的姑娘,她真的嫁人了吗?父亲后来为什么变成了陈大山?为什么带着这个秘密和满心的伤痕,在这个即将被推平的村庄里沉默地度过余生?而那个在信中被反复提及的德贵叔……他当年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昨天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是否就源于这段尘封的往事?

陈默猛地站起身,骨骼因为久坐而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村庄废墟上腾起的淡淡晨雾。那个困惑变成了一个炽热的念头,一个必须立刻得到答案的冲动。

他要知道小芳在哪里。他要找到她。

第四章疯婆婆的往事

晨雾尚未散尽,村庄废墟上弥漫着湿冷的土腥气。陈默踩着碎石瓦砾,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残存的村道上。一夜未眠的疲惫刻在眼底,但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探寻欲却驱使他不断前行。德贵叔。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读完信后混乱的思绪里。那个在父亲信中传递消息、又在昨天眼神躲闪的老木匠,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他在村东头那间尚未完全倒塌的土坯房前找到了德贵叔。老人正佝偻着背,默默收拾着散落一地的刨花和几件简陋的木工工具。推土机的轰鸣在不远处响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吞噬着残存的记忆。

“德贵叔。”陈默的声音有些沙哑。

德贵叔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陈默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垂下,落在手中的半截木头上。“是默娃啊……东西都拿走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乡音。

“嗯。”陈默走近几步,废墟的尘埃沾湿了他的裤脚。“叔,我……想问问小芳。”

德贵叔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头纹理,发出沙沙的轻响。沉默像无形的墙,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许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带着积年的尘土。

“小芳……”他重复着这个名字,摇摇头,“没了,早没了。”

“没了?”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她……嫁人之后呢?去了哪里?”

德贵叔抬起眼皮,目光复杂地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嫁人?呵……”他苦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她没嫁成。”

陈默屏住了呼吸。“那她……”

“疯了。”德贵叔吐出两个字,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地上。“从……从林雨走了之后,没多久,人就……就不对了。”

陈默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疯了?那个在父亲信中有着山泉般清澈眼眸、会哼温柔山歌的小芳,疯了?

“她现在在哪儿?”陈默追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德贵叔指了指村子最西头,靠近后山脚的方向。“还在那儿,老地方。就她一个人了,多少年了。”他顿了顿,补充道,“脑子时好时坏,糊涂的时候多。你……你要去看她?”

“是。”陈默斩钉截铁。

德贵叔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点劝诫的意味:“默娃,听叔一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都那样了,问也问不出什么,看了……心里更难受。再说,拆迁队这两天就要推到她那边了……”

“叔,我就看看。”陈默打断他,语气坚决。他必须去。那四十七封信的重量,父亲绝望的空白,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需要一个答案,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德贵叔看着他固执的眼神,最终只是摇摇头,不再说话,重新低头摆弄起他的木头。

陈默转身,朝着村西头走去。越往西,废墟的景象越发凄凉,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后山脚下,孤零零地立着一座低矮的土屋,屋顶的茅草早已腐烂塌陷,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土墙也裂开了几道大口子,像老人脸上深刻的皱纹。屋前一小块空地,杂草丛生,几根歪斜的木桩勉强支撑着一段破败的篱笆。这就是小芳的家?那个曾经站在老槐树下、让父亲魂牵梦萦的姑娘,就在这风雨飘摇的破屋里,度过了大半生?

陈默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几乎要散架的木板门。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只有从屋顶破洞和墙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天光,勉强照亮屋内。映入眼帘的景象让陈默倒吸一口凉气。屋里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破旧的箩筐、缺腿的板凳、看不出原色的布片、生锈的铁罐、还有大量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垃圾,层层叠叠,几乎淹没了角落那张用砖头垫着腿的破木床。空气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床角,背对着门口,花白稀疏的头发乱糟糟地挽成一个髻。她穿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厚棉袄,即使在初春的天气里也显得臃肿。听到门响,她猛地一哆嗦,像受惊的兔子,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颤抖。

“谁……谁呀?”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惊惧的声音响起,含糊不清。

“婆婆,”陈默尽量放柔声音,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杂物,往前挪了一步,“我是……我是村里陈家的,陈默。来看看您。”

“陈家?”老人慢慢转过身。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眼窝深陷,眼神浑浊而涣散,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茫然和长久封闭形成的怯懦。她歪着头,似乎在努力辨认陈默,嘴唇嗫嚅着:“陈……陈什么?不认识……不认识……走开!都走开!”她突然激动起来,挥舞着枯瘦的手臂,声音变得尖利。

“婆婆,别怕,我不是坏人。”陈默停在原地,不敢再靠近,“我……我帮您收拾收拾屋子吧?您看这儿乱的。”他环顾四周,试图找个切入点。

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他,警惕未消,但挥舞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她不再说话,只是蜷缩着,像一尊沉默的泥塑。

陈默开始动手整理。他先从门口开始,把堵路的破筐烂凳挪开,清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窄道。灰尘弥漫开来,呛得他咳嗽了几声。老人缩在床角,目光空洞地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嘴里偶尔发出意义不明的咕哝声。

清理到靠近床边一堆杂物时,陈默搬开一个沉重的、落满灰尘的旧木箱。箱子后面,压着一本厚厚的、硬壳封面的旧书,像是六七十年代的《毛选》合订本,书页早已发黄卷曲。他弯腰去捡,书却意外地散开,几张夹在书页里的纸片飘落下来。

其中一张,打着旋,轻轻落在陈默脚边。

他弯腰拾起。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黑白照片,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下。她穿着碎花小褂,两条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系着小小的红头绳。她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羞涩而纯净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两泓清泉,清澈得仿佛能映出树影和天空。

陈默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老槐树。碎花小褂。乌黑的长辫。清澈的眼眸。

信纸上所有关于“小芳”的描述,在这一刻,在这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上,凝固成了无比清晰的影像。那个存在于父亲炽热文字里的姑娘,那个让父亲绝望心碎的姑娘,此刻,跨越了半个世纪的风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帘。

他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颤抖,猛地抬头看向床角的老人。

“小芳……”他脱口而出,声音干涩。

床上的老人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一颤。那双原本浑浊涣散的眼睛,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骤然亮起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锐利的光芒!那光芒如同穿透厚重乌云的闪电,短暂却清晰地照亮了她眼底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她死死地盯着陈默手中的照片,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急促的喘息。她伸出枯瘦如柴、骨节粗大的手,颤抖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什么。

“信……”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喘息淹没的字眼,从她颤抖的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林雨……信……”

陈默的心跳如擂鼓,他急切地向前一步:“婆婆!您说什么?信?林雨的信?”

然而,那抹短暂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老人眼中的锐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恐惧。她像是被自己的声音吓到,猛地收回手,紧紧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鬼……有鬼……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

她蜷缩得更紧,整个人缩进破棉袄的阴影里,仿佛要将自己藏起来,隔绝掉外界的一切。刚才那瞬间的清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沉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默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小芳清澈的笑容,与眼前疯婆婆惊恐颤抖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割裂感。信?林雨的信?她刚才分明说了这两个字!还有那瞬间清醒的眼神!

真相就在眼前这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老人心里,像被锁在布满锈迹的铁盒里,钥匙却不知遗落在记忆的哪个角落。而推土机的轰鸣,正一刻不停地逼近这最后的角落。

第五章开发商的身份

推土机的轰鸣声从村西头方向隐隐传来,像钝刀持续切割着陈默紧绷的神经。他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指尖几乎要嵌进硬纸板里。照片上小芳清澈的笑容与疯婆婆惊恐蜷缩的身影在脑海中反复交叠,最后定格在那两个微弱却惊心动魄的字眼上——“信……林雨……”。

真相像一团被浓雾包裹的线头,疯婆婆短暂的清醒只扯出了一丝微光,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混沌。陈默站在疯婆婆那摇摇欲坠的土屋外,目光越过残破的篱笆,投向远处尘土飞扬的工地。德贵叔的话在耳边回响:“拆迁队这两天就要推到她那边了……”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他必须行动。而眼下唯一能介入这无情进程的,只有开发商。谈判,原本只是为了祖宅那点补偿款,现在却承载了更沉重的东西——一段被掩埋了半个世纪的等待,一个疯癫老人最后栖身的角落。

陈默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呛得他喉咙发干。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拆迁办发来的最后通牒短信,末尾附着一个地址和联系人:林总。他拨通了那个号码,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一个公式化的男声传来:“你好,林氏地产。”

“您好,我是陈家坳的拆迁户,陈默。关于我家的拆迁补偿协议,我想尽快和林总面谈。”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翻看记录。“陈默先生?您的协议不是已经……”对方显然记得这个前期沟通中表现得相当配合、只求速签速决的户主。

“有些细节,我需要当面和林总确认。”陈默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非常重要。”

或许是这异常的坚持引起了注意,对方停顿了一下:“林总现在在办公室,但下午行程很满。你只能有十五分钟。”

“可以。我现在过去。”陈默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疯婆婆那扇紧闭的破门,转身大步离开。脚下的碎石瓦砾发出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在时间的灰烬上。

林氏地产的临时办公室设在离陈家坳不远的一个新建的彩钢房里。与村庄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窗明几净,空调吹出冷冽的风,空气里是崭新的皮革和打印纸的味道。巨大的沙盘模型占据了大厅中央,展示着未来“林溪新城”的蓝图——整齐划一的联排别墅、人工湖、商业街,覆盖了地图上那个名叫陈家坳的墨点。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一派高效运转的商业气息。

前台小姐妆容精致,公式化地微笑着引导陈默:“林总在会客室等您,请跟我来。”

穿过忙碌的开放式办公区,走向里间的会客室。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几幅装裱精美的照片和证书。大多是公司获得的荣誉、项目奠基仪式,以及一些领导视察的合影。陈默的目光匆匆扫过,脚步却在一张照片前猛地顿住。

那是一张放大的黑白半身照,镶嵌在简洁的木质相框里。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白衬衫,梳着整齐的分头,面容清俊,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知识分子的温和与坚定。照片的质感、人物的神态,甚至那微微抿起的嘴角,都透着一股遥远而熟悉的气息。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彻骨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眩晕感。他见过这张脸!就在他父亲留下的那四十七封信的末尾,在那张同样泛黄的、被父亲珍藏的知青合影里!那个站在父亲身边,笑容腼腆的青年——林雨!

他死死地盯着照片下方烫金的小字:“创始人林雨先生(1949-2005)”。

林雨?林氏地产的创始人?那个在信中深情呼唤“亲爱的小芳”、最终却杳无音信、让父亲绝望、让小芳苦等成疯的知青林雨?

“陈先生?”前台小姐疑惑地回头,看着僵在原地的陈默。

陈默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点了点头。他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一片轰鸣。推土机的噪音仿佛穿透了墙壁,在他耳边无限放大。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藏蓝色西装的男人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伸出手:“陈先生是吧?你好,我是林国栋。”

林国栋。林雨的儿子。现任的林总。

陈默机械地伸出手与他相握,触感温热而有力。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林国栋的脸庞。眉宇间的轮廓,鼻梁的线条……依稀能看到墙上那张黑白照片里年轻林雨的影子。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他的意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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