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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1章 工作队红旗插在泥水里未干的土地房产所有证摊在木台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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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的记忆

第一章拆迁通知

林守业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K线图,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机械键盘。办公室恒温空调吹出的冷风裹着咖啡香,落地窗外是钢筋森林切割出的灰色天空。手机震动打破寂静时,他正盘算着午休点哪家轻食外卖。

“守业啊,我是你根生叔。”听筒里传来村支书林根生带着电流杂音的方言,“镇上红头文件下来了,咱村东头那片,连着你家老宅,都划进工业园二期了。”

林守业把手机夹在肩窝,顺手点开购房APP:“好事啊叔,早该开发了。”光标在筛选条件里勾选“重点学区”,房价区间输入“800-1000万”。屏幕跳出几套精装三居室,飘窗正对着虚拟的绿茵操场。

“补偿方案这两天公示,你家那三间瓦房带半亩自留地,评估价差不多这个数——”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八百万上下。”

计算器图标在任务栏闪烁。林守业敲下8000000,除以58.7(妻子念叨的某学区房单价),等于13628。他盯着这个数字,仿佛看见儿子林小阳穿着私立校服走进玻璃幕墙的电梯间。窗外车流在早高峰里淤塞成河,鸣笛声像钝刀子割着耳膜。

“我周末回去签字。”他听见自己说,手指划过平板电脑上的高铁购票页面。商务座余票显示为零,拇指悬在二等座选项上顿了半秒,最终点下确认支付。

指纹锁咔哒弹开时,王丽正盘腿坐在羊绒地毯上,iPad屏幕折射着水晶吊灯的光。“开发商效率挺高嘛。”她头也不抬,指尖在房屋平面图上划动,“主卧衣帽间打通做双开门,小阳房间要装电竞主题墙。”效果图里虚拟阳光洒满大理石岛台,智能马桶盖缓缓升起。

林守业扯松领带,冰镇苏打水罐身凝出的水珠洇湿了真丝领口。“梨树那位置能换套小书房。”他盯着效果图角落的空白处,突然想起老宅后院那棵歪脖子梨树——十五岁那年爬树摘果摔断尾椎骨时,祖父用烧酒给他揉了三天的淤青。

王丽把平板转过来,指尖戳着阳台改造方案:“防腐木地板配烧烤架,周末叫小阳同学来开派对多好。”她忽然凑近嗅了嗅,“你身上怎么有股霉味?”

“刚路过城中村拆迁工地。”林守业走进淋浴间,花洒喷出的热水冲刷着肩颈。雾气升腾的镜面上,隐约映出老宅堂屋的轮廓:祖父的旱烟袋挂在褪色的年画旁,供桌上那盘干裂的橘饼年年换新,直到五年前父亲肺癌去世才断了供奉。

手机在洗手台嗡嗡震动。村支书发来定位,地图上老宅坐标被红色圆圈吞噬。林守业关掉导航软件,点开银行APP查了查理财产品到期日。八百万定期三年,利息够给王丽换辆新款新能源车——她念叨半年的鸥翼门车型,4S店销售朋友圈天天刷屏。

浴室门被敲响三下。“物业催缴车位管理费了。”王丽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传来,“新小区车位比1:1.5,记得选新能源充电桩位。”

林守业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妻子把学区房户型图设置成手机壁纸。窗外霓虹灯牌次第亮起,巨型LED屏正轮播着高端楼盘的广告词:致敬城市新贵。他打开冰箱拿出气泡水,易拉罐拉环“嗤”地划破寂静,像童年时祖父掀开腌菜坛子的声响。

“老宅梁上那窝燕子,”他忽然开口,“不知道今年孵出几只雏鸟。”

王丽从手机屏上抬眼:“什么燕子?”

林守业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喉结滚动着咽下后半句话。气泡在舌尖炸开细密的刺痛,像无数个暑假里,他躺在梨树下嚼祖父种的薄荷叶的滋味。

第二章老宅归来

铁门铰链的呻吟撕裂了村庄的寂静。林守业指尖沾满红褐色铁锈,推开老宅院门的瞬间,霉腐气息混着泥土腥味扑面而来。院墙根钻出的野草缠住他锃亮的牛津鞋,鞋尖在青石板路上磕出突兀的声响。

堂屋门轴早已锈死,他侧身挤进半尺宽的门缝。蛛网簌簌落在肩头,成团的灰尘在斜射的光柱里翻滚。供桌上祖父的黑白遗像框着粗麻孝布,玻璃裂痕像闪电劈过老人肃穆的颧骨。那双蒙尘的眼睛穿透二十年光阴,钉在林守业熨烫平整的衬衫第三颗纽扣上。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王丽发来三张不同风格的儿童房设计图,荧光绿的游戏键盘与星空顶灯在昏暗老屋里亮得刺眼。他熄灭屏幕,光束消失的刹那,遗像瞳孔似乎掠过一丝讥诮。

林守业抬脚绕过翻倒的条凳,腐朽地板突然发出濒死的呻吟。左脚陷进木板裂缝的瞬间,他本能抓住供桌边缘。褪色漆皮簌簌剥落,震得香炉里陈年香灰腾起烟柱。祖父的遗像在烟雾中晃了晃,像在摇头。

他拔出皮鞋时带起一块松动的木板。霉烂木屑簌簌掉进黑洞,露出半角泛黄的纸页。手机电筒光柱刺破黑暗,照亮蓝布封面上一行褪色钢笔字:1952年土地证。林满仓三个字洇着水痕,最后一捺拖出长长的尾巴,像老农扶着犁铧在田埂尽头留下的印记。

堂屋后门吱呀作响。穿堂风卷着梨树的花瓣涌进来,沾在日记本封面的蛛网上。花瓣边缘已经发褐,像被火燎过的旧信纸。林守业突然想起昨夜王丽撕碎的装修预算单,雪白纸屑在垃圾桶里蜷曲的模样,与眼前这抹残瓣诡异地重叠。

他蹲身去够那本子,西装裤膝盖处绷出尖锐的褶痕。指尖触到封皮的刹那,堂屋梁上突然传来扑翅声。抬头只见半截空泥巢悬在椽木间,几根干草须子随风摇摆。手机又震,村支书短信跳出屏幕:“拆迁办明天到,速签。”

泥巢阴影投在日记本扉页,正好笼住“土地证”三个字。林守业用袖口擦去封面浮灰,露出钢笔勾画的麦穗图案。一粒干瘪的麦壳从书页夹缝飘落,停在他擦得反光的鞋尖上。

后院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林守业攥紧日记本站起身,透过破窗看见歪脖子梨树在风里摇晃。虬枝上那道深疤比记忆中更狰狞——十五岁摔伤时留下的树痂,如今裂成眼睛状的豁口。树根处有新翻的土痕,半截红色尼龙绳从土里钻出来,像血管暴突在老人手背。

他跨过门槛时,西装下摆勾住门框铁钉。嘶啦一声,昂贵的意大利面料裂开十公分豁口。林守业盯着破口处抽出的丝线,忽然记起离乡那年,母亲就是用这样的棉线缝紧他行囊的暗袋。

梨树下的土坑很浅。林守业踢开碎石,尼龙绳另一端系着矿泉水瓶。浑浊液体里泡着发芽的红薯,根须像苍白触手爬满瓶壁。他蹲下来扒开浮土,指尖触到坚硬冰凉的石面。

碑石只露出半掌宽,刻痕里塞满青苔。指甲抠开湿滑的苔衣,“林”字刀劈斧削的棱角硌着指腹。手机铃声骤响,王丽的专属铃声唱着爵士旋律。震动带动石碑旁的土粒簌簌滚落,掩住刚刚显形的“氏”字最后一笔。

林守业挂断电话,掌心泥土在手机屏上摁出模糊的指纹锁。他扯断尼龙绳,把发霉的红薯连瓶扔进荒草。风卷起梨树最后的残花,扑在石碑新露出的“永”字刻痕里。花瓣嵌进石缝的刹那,供桌方向突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冲回堂屋时,祖父的遗像躺在一地碎玻璃中。相框背面露出黄褐色纸角,被风掀动的纸页哗哗作响,像老人在九泉之下急切的絮语。林守业跪在玻璃渣上捡起相框,发现夹层里还藏着张对折的烟盒纸。展开是铅笔画的院落草图,梨树位置标着朱砂点就的红圈,旁注小楷:风水眼。

手机屏亮起推送:“您预订的返程高铁G7157次已出票。”

第三章祖父的狂喜

碎玻璃渣陷进西裤布料,膝盖传来尖锐的刺痛。林守业摊开烟盒纸的手在抖,朱砂红圈像一滴血凝在梨树的位置。返程高铁的出票通知在手机屏上跳动,电子蓝光映着相框碎片里祖父定格的嘴角——那弧度此刻看竟似噙着冷笑。

他撕下西装内衬口袋的绸布,裹住流血的手掌去捡日记本。蓝布封面触到伤口的刹那,1952年的暴雨突然穿透堂屋积满灰尘的空气砸了下来。

雨鞭抽打着蓑衣,林满仓佝偻的背脊在田埂上绷成一张弓。工作队员的红旗插在泥水里,墨汁未干的《土地房产所有证》摊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老槐树被狂风压弯了腰,豆大的雨点砸在“林满仓”三个毛笔字上,洇开的墨迹像老农皴裂的手纹。

“摁手印!”工作队长吼声盖过雷暴。林满仓的食指在印泥盒里搅了三圈,鲜红如初生羔羊的血。当指腹压上自己名字的最后一捺,田埂尽头传来土狗疯狂的吠叫。他回头望去,自家那三亩薄田在雨幕里浮沉,龟裂的旱地正贪婪吮吸着天赐的甘霖。

纸页被林满仓揣进怀里的瞬间,一道闪电劈开云层。他扑通跪进泥浆,额头抵着滚烫的地契,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雨水冲开他眼角的沟壑,混着咸涩的液体流进嘴角。这不是梦——脚掌下蠕动的蚯蚓,指甲缝里嵌着的黑泥,风中稻苗抽穗的窸窣,都在嘶吼着同一句话:这地姓林了!

当夜油灯下,全家围着地契上的麦穗印花打转。十岁的林建国伸手想摸,被父亲一烟杆敲在手背:“这纸比命金贵!”林满仓用裁衣剪铰下红布,熬了半罐米汤当浆糊,将地契层层裱糊成硬壳。最后咬破指尖,在封面重重按下血指印。

鸡鸣三遍时,林满仓拎着镐头冲向河滩。全家老小在薄雾中刨挖乱石滩,虎口震裂的血珠渗进砂砾。当太阳烤干最后一处洼地的积水,他忽然从板车底抽出青石碑。錾子凿击石面的脆响惊飞水鸟,“林氏永业”四个字在晨曦里迸出火星。石碑入土那刻,林满仓抓把新泥塞进小儿子嘴里:“记住这土腥味,这是咱的根!”

堂屋漏雨了。水珠沿着椽木滴在日记本上,1952年的雨渍与2023年的水痕在蓝布封面交融。林守业猛地抽回手,怀表表链勾散了裹伤的绸布。血珠滚落在“林氏永业”的“业”字上,那半截石碑的刻痕突然在记忆里灼烧起来。

他踉跄扑向后院,牛津鞋跟陷进泥地。梨树虬结的根系拱裂了土坡,昨夜暴雨冲刷出更深的沟壑。林守业跪在树根旁疯狂刨挖,指甲缝塞满湿泥。当指尖再次触到冰凉的刻痕,手机在口袋里催命般震动。

“爸!我同学家换了三百平大平层!”视频里儿子林小阳的脸挤满屏幕,背景是电竞椅炫目的RGB灯光,“您赶紧签字啊,这破乡下连5G都没有!”

林守业把手机扣在泥地里。腐叶下的石碑完全显露,青苔覆盖的“永业”二字在阳光下渗出幽光。他颤抖的手指抚过深深凹陷的笔画,祖父当年錾刻的力道穿透半个世纪,震得他掌骨发麻。树影挪移间,石碑底部露出半行小字:戊子年冬月立。

村支书的解放鞋突然出现在石碑边缘:“守业啊,开发商加到九百万了。”枯叶被牛皮鞋底碾碎的声音格外刺耳,“城里人讲究效率,推土机可等不及你考古。”

林守业抬头,梨树痂痕般的裂口正对着他。风穿过树洞发出呜咽,像祖父在河滩抡锤时沉重的喘息。他忽然攥紧沾血的日记本,石碑上未干的雨滴正沿着“永”字的竖勾,缓缓流进1952年那个狂喜的黄昏。

第四章粮仓的秘密

村支书鞋底碾碎枯叶的声响还在耳畔,林守业却像被钉在了石碑前。九百万的数字悬在潮湿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压着他弯下的脊背。梨树洞的呜咽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掌下冰凉的刻痕微微发烫。他慢慢直起身,沾满湿泥的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嵌着的黑土带着腐朽的甜腥气,和祖父日记本上陈年的墨味混在一起。

“根生叔,”林守业没回头,声音干涩得像晒裂的豆荚,“容我再看看这老屋。”

林根生咂了下嘴,解放鞋在泥地上蹭了蹭:“守业,不是叔催你,推土机真要来了,那动静……”话没说完,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他瞥了一眼屏幕,边接电话边往院外走,“哎,李总!对,在谈着呢,放心放心……”

林守业没理会那渐渐远去的应酬声。他弯腰,用西装下摆仔细擦去石碑上最后一点浮泥。“林氏永业”四个字彻底显露出来,青灰色的石面上,錾子凿出的每一道刻痕都深得惊人,边缘锋利,仿佛凝聚着当年河滩上飞溅的火星。戊子年冬月立。祖父林满仓把这块石头埋进土里时,是否也听到了远处推土机的轰鸣?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胸口发闷。

堂屋漏下的雨水在青砖地上积了一小洼。他跨过水渍,目光扫过供桌上祖父的遗像。相框玻璃的裂纹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得收拾一下。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驱使他走向西侧那间低矮的粮仓。粮仓的木门早已变形,他肩膀抵着门板,用了些力气才推开一道缝隙。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陈年谷物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起来。

光线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粮仓不大,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麻袋,早已空瘪,旁边散落着几件锈蚀的农具。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因常年潮湿而泛着深色。林守业的目光落在靠近墙角的地面上,那里有几块木板颜色略新,像是后来修补过。他蹲下身,手指拂过木板边缘的缝隙,指腹沾了一层厚厚的灰。

其中一块木板边缘的缝隙似乎比其他地方略宽一些。他屈起指节,试探性地敲了敲。声音有些空。心头莫名一跳,他找来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镰刀,用刀尖小心地撬动那块松动的木板。木屑簌簌落下,木板被撬开了。

暗格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团干枯蜷缩的藤蔓,黑褐色,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藤蔓上面的浮尘。纸片泛黄发脆,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印着模糊的图案和字迹——“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部”、“1960年”、“伍市斤”。是粮票。

他捏起一张粮票,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1960年。这个年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粮仓里沉闷的空气,扎进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

饥饿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1960年的林家坳。田埂上的草根都被扒光了,树皮剥得露出惨白的树干。风刮过光秃秃的山坡,发出呜呜的悲鸣。

林建国蜷缩在冰冷的炕角,胃里火烧火燎的绞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爹林满仓靠在门框上,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曾经能抡起大锤的胳膊如今只剩下一层松弛的皮裹着骨头。灶膛是冷的,锅里只有半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

“爹……”林建国喉咙干得冒烟,声音嘶哑。

林满仓没说话,浑浊的眼睛望着门外死寂的村庄。半晌,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转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把小小的、生了锈的钥匙。他示意儿子跟上,父子俩蹑手蹑脚地摸进粮仓。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勉强照亮林满仓佝偻的身影。他挪开墙角一个破瓦罐,用钥匙撬开地面一块活动的石板——正是林守业此刻发现的暗格。里面没有金黄的谷粒,只有一小堆沾着泥土的红薯,个头不大,表皮皱巴巴的。还有几把同样干瘪的红薯藤。

“省着点……”林满仓的声音气若游丝,抓起一个最小的红薯塞进儿子手里,“别让你娘知道,她心软……”

红薯冰凉,带着泥土的腥气。林建国狼吞虎咽,连皮都没剥。那点微不足道的淀粉滑进胃里,暂时压住了噬人的绞痛。他爹就着月光,小心翼翼地将几根相对鲜嫩的红薯藤埋进暗格角落的湿土里,指望它们能偷偷发出芽来。

然而秘密没能守住。几天后,几个戴着红袖箍的“纠察队”踹开了林家的大门。他们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像饿狼一样扑进粮仓。

“林满仓!你好大的胆子!敢搞资本主义尾巴!”为首的人厉声呵斥,一脚踹向墙角。

林建国像疯了一样扑过去,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护住那块藏着暗格的地面。“没有!这里什么都没有!”他嘶吼着,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缝隙,指甲劈裂了也浑然不觉。拳头和脚像雨点般落在他背上、头上,他咬紧牙关,把脸死死贴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他爹被人死死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浑浊的眼泪顺着深陷的眼窝流下来,砸在尘土里。

暗格最终还是被发现了。红薯和藤蔓被搜刮一空,成了“割尾巴”的战利品。林建国被拖出去批斗,脖子上挂着“破坏统购统销”的牌子。他爹林满仓则被罚去修水库,扛石头,一去就是大半年,回来时背驼得更厉害了,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但自始至终,父子俩谁也没说出暗格里还埋着的那点红薯藤和后来省下、藏起来的几张救命粮票。

*

粮仓里静得可怕。林守业捏着那张1960年的粮票,指尖冰凉。暗格里那团干枯蜷缩的藤蔓,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有了生命,幻化成父亲林建国当年死死护住地面时,背上暴起的青筋和嘴角渗出的血丝。那瘦骨嶙峋却爆发出惊人力量的脊背,那为了活下去、为了给家人留一口吃食而甘愿承受一切屈辱的沉默,隔着半个多世纪的尘埃,重重地撞在他的心口。

他猛地合上暗格的木板,仿佛要隔绝那段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历史。粮票的硬角硌着他的掌心,尖锐的痛感将他拉回现实。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些发麻。粮仓的霉味似乎更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需要透口气。

推开粮仓吱呀作响的木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到村支书林根生正站在梨树下,手里捏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

“守业,可算出来了!”林根生快步迎上来,把信封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快看看!开发商那边等回话呢,急得很!”

信封很厚。林守业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什么。九百万。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的钞票,或者是一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支票。它能换来儿子口中的三百平大平层,换来妻子规划里带落地窗的明亮书房,换来脱离这破败老屋、融入城市繁华的通行证。

林根生还在说着什么,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飞溅:“……人家李总说了,只要你点个头,立马签合同!钱马上到账!推土机就在村口等着呢,轰隆隆一响,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守着这破屋烂瓦有啥意思?你看这墙,这瓦,漏风漏雨的……”

林守业的目光越过村支书兴奋的脸,落在梨树虬结的枝干上。那树皮皲裂,布满岁月的疤痕。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祖父林满仓在暴雨中亲吻地契的狂喜,看到父亲林建国在批斗台上死死护住暗格的倔强。粮仓里那团干枯的红薯藤和几张粮票,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他捏着厚厚的信封,指尖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诱惑。梨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脚边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信封的边缘,被他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捏得微微变形。

第五章梨树下的誓言

林根生塞过来的信封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林守业手心发麻。九百万的重量沉甸甸地坠着,几乎要把他钉在梨树虬结的树根上。村支书那张热切的脸在眼前晃动,唾沫星子飞溅,描绘着推土机轰鸣后的崭新图景,三百平的大平层,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可林守业的耳朵里灌满了别的声音——祖父在暴雨中亲吻泥土的喘息,父亲在批斗台下死死抠住地缝时指甲断裂的脆响,还有粮仓暗格里那团干枯红薯藤无声的控诉。

“守业?守业!”林根生提高了嗓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愣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林守业猛地回神,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避开林根生探究的目光,将那个烫手的信封胡乱塞进西装内袋,布料被撑得鼓起一个突兀的方块。“根生叔,”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让我……再想想。这么大的事,总得容我……好好看看这老屋,每一寸。”

林根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得更满:“行!行!是该好好看看!毕竟是祖产嘛!不过守业啊,叔提醒你,时间不等人,开发商那边催得紧,推土机可就在村口候着呢!”他拍了拍林守业的肩膀,力道不轻,“你慢慢看,我先去招呼那边,有事随时打我电话!”说完,他转身快步朝院外走去,解放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很快消失在爬满枯藤的院墙外。

院子里只剩下林守业一个人。午后的阳光被越来越厚的云层遮挡,天色迅速阴沉下来。风掠过梨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低啸,像是祖父压抑的叹息,又像是父亲当年挨打时闷在喉咙里的痛哼。他抬起头,望着老宅斑驳的瓦顶和开裂的土墙,粮仓里那股陈腐的霉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信封上新钞特有的油墨气息,搅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没再进堂屋,也没去看粮仓。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他走向后院那棵孤零零的老梨树。树皮粗糙皲裂,刻着“林氏永业”的石碑半埋在树根旁,只露出一个模糊的棱角。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石面,那深凿的刻痕硌着指腹,传递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沉重。祖父当年埋下它时,是怎样的心情?是狂喜,是笃定,还是对这片土地近乎虔诚的誓言?

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几滴冰冷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紧接着,豆大的雨珠便噼里啪啦地倾泻下来,瞬间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林守业猝不及防,被淋了个透心凉。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快步跑向老宅的堂屋。

雨水顺着瓦缝漏下来,在堂屋的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供桌上祖父的遗像被溅湿了一角,相框玻璃上的裂纹显得更加狰狞。屋顶传来细密的、越来越响的滴水声,嗒、嗒、嗒……敲打着空旷的屋子,也敲打着林守业紧绷的神经。漏水的地方似乎不止一处。他循着声音抬头,目光落在角落通往低矮阁楼的木梯上。那梯子歪斜着,布满灰尘,看上去摇摇欲坠。

阁楼。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角落。小时候,那是他探险的乐园,藏着无数“宝藏”——断线的风筝、磨秃的弹弓、几本翻烂的小人书。后来长大离家,阁楼便彻底沉寂,成了蜘蛛和灰尘的王国。

屋顶漏水的嗒嗒声正是从阁楼地板缝隙里传下来的,越来越急。林守业犹豫了一下,还是踩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梯。梯子在他脚下呻吟着,仿佛随时会散架。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阁楼那扇窄小的、布满蛛网的木门。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木头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阁楼低矮得几乎无法站直,光线昏暗,只有屋顶几处破损的瓦缝漏下几缕天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角落里堆着些蒙尘的杂物:一个散了架的旧藤椅,几捆发黄的旧报纸,一个掉了漆的木箱。

漏水的地方就在木箱上方,雨水正顺着一条细细的瓦缝滴落,在木箱盖子上积了一小滩水。林守业皱了皱眉,走过去想把箱子挪开。箱子比他预想的要轻。他刚抬起一角,一个巴掌大的、色彩黯淡的东西从箱盖边缘滑落,“啪”地一声掉在积着厚厚灰尘的地板上。

那是一个绢花。花瓣是用极薄的丝绸做的,原本应该是鲜艳的桃红色,如今已褪成了暗淡的粉白,边缘卷曲发黄。花蕊是几根细小的黄色丝线,也失去了光泽。绢花底下连着一段同样褪色的绿色丝带,末端打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结。

林守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慢慢弯下腰,手指有些颤抖地捡起那朵绢花。丝绸的触感冰凉而脆弱,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成齑粉。灰尘沾满了花瓣的褶皱,但他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它的模样——那是村口小芳的手艺。整个林家坳,只有她会用丝绸做这么精巧的绢花。

记忆的闸门被这朵褪色的绢花猛地撞开,时光倒流回1992年那个燥热的夏天。蝉鸣撕心裂肺,阳光白得晃眼,晒得田埂上的泥土都烫脚。

十八岁的林守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汗水顺着年轻结实的脊背往下淌。他像做贼一样溜到自家后院的老梨树下,心脏在胸腔里怦怦乱跳,几乎要撞出来。树荫浓密,挡住了毒辣的日头,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梨树上挂满了青涩的小果子,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被晒熟的气息。

树下,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是村花小芳。她背对着他,乌黑的辫子垂在腰间,发梢随着她轻轻摆动的身体微微晃动。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脸颊绯红,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手里正捏着一朵刚做好的、鲜艳的桃红色绢花。

“守业哥!”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涩和欢喜。

林守业挠了挠头,嘿嘿傻笑,手心全是汗,不知该往哪里放。小芳抿嘴一笑,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那朵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绢花,别在了他汗衫的第二个纽扣上。丝绸的柔软触感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带着少女身上淡淡的、皂角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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