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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老城区历史堆积层复杂通知施工队重新做一次物探扫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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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记得

第一章告别仪式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陈默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站在人群边缘,黑色西装被潮气浸得发沉。眼前这片即将消失的老宅区,在铅灰色天空下像一幅褪色的旧照片。推土机静默地停在巷口,履带沾满泥浆,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陈工也回来了?”裹着蓝布头巾的王阿婆颤巍巍抓住他胳膊,“你给评评理,这补偿款够买棺材板不?”

陈默喉结滚动了一下。作为城市规划师,他亲手绘制了这片区域的改造蓝图;作为陈家老宅最后的继承人,他此刻正握着告别仪式的白菊。雨幕中,拆迁办的红横幅在风中扑打,“共建新城”四个字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

他避开阿婆期盼的目光,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青石板路在脚下咯吱作响,童年时母亲牵着他走过这条巷子的温度,此刻化作雨水的冰凉。老宅门楣上“耕读传家”的木匾斜挂着,被白蚁蛀空的边角簌簌落下木屑。

“小默。”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烟草味的叹息,“最后再看眼吧,明天就......”

陈默没回头,径直跨过腐朽的门槛。堂屋正中停着口空棺材——这是老辈人坚持的习俗,说要让老屋体面地“入土”。潮湿的霉味混着线香,在空旷的屋里盘旋。他蹲下身,指尖触到坑洼不平的地基条石。青苔的滑腻感之下,某种奇异的脉动顺着指腹传来,像沉睡百年的心跳。

突然,条石缝隙渗出刺骨的寒意。他猛地抽手,青苔竟凝成白霜,霉斑化作纷扬的雪片。屋梁瓦片如烟消散,凛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陈默踉跄跪倒在雪地里,怀里的白菊变成大捧凝固的血块。

“阿秀!睁眼看看我!”嘶吼声炸响在耳畔。穿洗白军装的青年跪在不远处,怀里的蓝布棉袄已被暗红浸透。少女惨白的脸贴在青年胸口,睫毛结满冰晶,染血的指尖垂落在雪地上。

陈默的呼吸凝在喉咙里。他看见青年颤抖着撕开棉袄内衬,取出枚褪色的平安符塞进少女掌心。滚烫的泪珠砸在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洞,混着血水渗进泥土。那滩暗红像活物般蔓延,转眼漫到陈默膝下。

“轰——”

推土机的轰鸣将雪原撕得粉碎。陈默跌坐在老宅的瓦砾堆上,羽绒服沾满泥水。王阿婆正撑着破伞对他喊:“小陈工发什么呆!道长要封棺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右手。指缝里卡着半片枯叶,叶脉间残留着未化的雪沫,掌心赫然沾着两点暗红斑痕,像雪地里未干的血泪。

第二章记忆初现

陈默猛地攥紧右手,指缝里的枯叶碎成齑粉。王阿婆的喊声在雨幕中飘忽不定,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盯着掌心两点暗红的斑痕,雪沫的凉意早已消散,那抹红却顽固地烙在皮肤纹理里,像两粒凝固的血珠。

“来了!”他哑声应道,撑着瓦砾站起身,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淌。推土机巨大的钢铁身躯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履带碾过青石板的闷响仿佛碾在他的神经上。封棺的铜铃声穿透雨声,尖锐地刺入耳膜。他最后瞥了一眼那片狼藉的地基,条石缝隙里似乎还残留着冰雪的寒意。

一周后,陈默站在项目工地的临时板房里,窗外是裸露的黄土和轰鸣的挖掘机。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新鲜泥土的腥气。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三维地形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两点红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边缘晕开一丝极淡的青色,像淤伤。

“陈工,三号探坑的土样分析出来了。”李雯抱着一叠文件走进来,短发利落,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敏锐而务实。她是地质勘察组的负责人,也是这个项目里少数能和陈默在专业上旗鼓相当的人。“深层土有机质含量异常高,尤其是靠近老祠堂旧址的区域,几乎接近泥炭层水平了。这在城市中心地带很罕见。”

陈默接过报告,数据密密麻麻。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可能是历史堆积层,老城区地下埋藏复杂。通知施工队,祠堂区域先停一停,重新做一次物探扫描。”

“开发商那边催得紧,”李雯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张总早上又打电话来问进度,说延误一天都是六位数的损失。”

“按规程走。”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端起桌上的冷咖啡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那两点红痕又开始隐隐发烫。

下午,他亲自去了三号探坑。巨大的坑洞像大地的伤口,深达七八米,坑壁分层清晰可见。陈默沿着安全梯下到坑底,蹲下身抓起一把深褐色的泥土。触感湿润冰凉,带着一股陈腐的、难以形容的气息,像是朽木混着铁锈的味道。他捻开土块,几缕深色的植物纤维缠绕在指间。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毫无征兆地冲进鼻腔。陈默猛地呛咳起来,眼前的土层突然扭曲、旋转。挖掘机的轰鸣瞬间被尖锐的呼啸取代,那是……炮弹破空的声音!

“快走!别管我!”一个嘶哑的男声炸响在耳边,带着绝望的哭腔。

陈默踉跄一步扶住坑壁,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幻象却更加清晰:不再是茫茫雪原,而是断壁残垣的街巷。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的青年,正死死拖住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想把她推进半塌的防空洞。姑娘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脸色惨白如纸,脖子上围着条被尘土染灰的白围巾。

“一起走!说好的!”姑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在满是烟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来不及了!”青年猛地将她往里一推,自己却暴露在巷口。刺耳的尖啸声由远及近,青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眼神像淬火的刀子,刻骨铭心。下一秒,巨大的爆炸气浪将陈默狠狠掀翻在地!

“陈工!陈工你怎么了?”李雯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陈默趴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前是李雯放大的、写满担忧的脸。挖掘机的轰鸣重新灌满耳朵,硝烟味消失无踪,只有土腥气和柴油味。

“我……”陈默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低头,发现刚才抓过土的手套上,赫然沾着几点新鲜的、暗红色的泥点,像刚渗出的血。

“低血糖?还是昨晚没睡好?”李雯伸手想扶他,眉头紧锁,“你脸色太难看了。”

陈默甩开她的手,自己撑着坑壁站直,摘下沾着“血泥”的手套塞进口袋。“没事,可能有点中暑。”他声音沙哑,避开李雯探究的目光,“数据……数据我回办公室再看。”

回到板房,陈默反锁了门。窗外,夕阳给巨大的推土机镀上一层冰冷的金色。他掏出那只手套,指尖捻起一点暗红的泥。不是血,更像是某种深红色的矿物颗粒混杂在泥土里。可那触感……那硝烟味……那对在炮火中诀别的恋人……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李雯的内线:“李工,三号坑的异常土样,除了有机质,有没有检测出其他特殊成分?比如……铁氧化物?或者,有没有可能混入……人体组织残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工,”李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土样做了基础理化分析,重金属含量正常,没有生物检材异常。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拆迁的事,还有告别仪式……”她顿了顿,“要不要休息两天?张总那边,我帮你顶一下。”

“不用。”陈默打断她,喉头发紧,“我只是……想确认清楚。挂了。”

放下电话,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嗡鸣。陈默摊开手掌,那两点红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幻觉?压力?他想起雪地里青年绝望的泪,想起炮火中姑娘那条染灰的白围巾。它们如此真实,带着泥土的冰冷和硝烟的灼热,烙印在他的感官里。

窗外的推土机发出低沉的咆哮,钢铁巨臂缓缓抬起,指向那片承载着老祠堂记忆的土地。张总的电话仿佛掐着点打了进来,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张总”两个字,像催命的符咒。

陈默没有接。他走到窗边,看着夕阳沉入推土机巨大的阴影里。掌心那两点红痕,在渐浓的暮色中,仿佛两颗沉默燃烧的炭火。

第三章秘密调查

张总的电话在桌上震了第三次,终于沉寂下去。屏幕暗下去之前,陈默瞥见了那个未接来电后面紧跟着跳出来的新信息预览:“陈工,明天上午九点,进度协调会必须到场。张。”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窗外,最后一缕夕阳被推土机巨大的阴影吞噬,工地的探照灯次第亮起,将裸露的黄土照得一片惨白。

陈默没有回复。他拧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桌面。那只沾着暗红泥点的手套被摊开在土样分析报告上,像一块不祥的污渍。他拿起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那些暗红色的颗粒,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晶体光泽,绝非普通的氧化铁。他想起幻觉里青年学生装上的血迹,姑娘白围巾上溅落的泥点……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第二天一早,陈默拨通了李雯的电话。

“李工,帮我请个假。上午的协调会,我去不了。”他的声音带着宿夜未眠的沙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张总那边……”李雯的声音透着为难。

“就说我急性肠胃炎,去医院了。”陈默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项目的事,你全权处理,按昨天说的,祠堂区域暂停施工,等我回来。”

没等李雯再说什么,他挂断了电话。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车窗外,出租车载着他驶向城市另一端的老档案馆。那是一座灰扑扑的苏式建筑,藏在梧桐树荫深处,门可罗雀。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带着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厚厚的眼镜,正伏案抄写什么。陈默出示了工作证,编了个调研老城区历史风貌的由头。

“老城区啊……资料都在二楼地方志库房,自己去找吧,索引在那边。”老者头也没抬,指了指墙边一排落满灰尘的木头卡片柜。

库房的光线昏暗,高高的书架顶天立地,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陈默找到了标注“城南区·旧地名溯源”的架子,抽出一本硬壳封面早已褪色发脆的线装书《城南风物志》。书页泛黄,墨迹有些晕染。他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指尖拂过那些竖排的繁体字。大多是些地理沿革、名人轶事、坊间传说。翻到记载老祠堂周边区域的一章时,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清光绪三十一年,岁大疫。乡绅陈公讳守仁者,聚族中耆老,于宗祠前设坛祷祝,以三牲血酒祭告土地,祈佑一方平安。是夜,有乡民言见红光自祭坛处起,隐入土中,经月方散。疫遂缓。”

三牲血酒?红光隐入土中?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手套上那些暗红的颗粒,想起掌心里那两点挥之不去的红痕。这仅仅是巧合吗?他继续往下翻,在后续的记载里,又发现了几处零星的提及,都是关于这片土地在重大灾异或动荡年份,由族中长者主持的祭祀活动,地点无一例外都在老祠堂附近。最后一次记载,停留在民国三十七年。

陈默合上书,靠在冰冷的书架旁,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幻觉、异常土样、古老的祭祀记载……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试图拼凑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图景。他需要回到那里,回到那片地基的废墟上。

下午,他独自一人回到了老城区。推土机巨大的轰鸣声隔着几条街就能听见,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尘土味。祠堂旧址所在的区域已经被蓝色的施工围挡圈了起来,里面传来机械作业的声响。陈默绕到后面,找到了自家老宅那片尚未被推平的废墟。断壁残垣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参差的阴影,碎砖瓦砾间,顽强地钻出几丛野草。

他避开地上的碎玻璃和钢筋头,走到记忆里自家堂屋的位置。那块被父亲称为“房胆石”的条石半埋在土里,表面粗糙冰凉。他蹲下身,像告别仪式那天一样,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石头边缘裸露的泥土。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不是硝烟,不是战火,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头顶。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褪色,仿佛一张老照片在眼前显影。依旧是这片土地,但背景变成了一个简陋的、用木板和红布搭起的台子。台子上方,挂着巨大的标语横幅,墨汁淋漓的字迹在陈默眼中却模糊不清。台下,黑压压挤满了人,群情激愤的口号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耳欲聋。

陈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台下一个角落吸引。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剃着平头的男人,低着头,脖子上挂着沉重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什么。他的身体在口号声浪中微微颤抖。就在他身边,紧挨着站着一个同样低着头、梳着两条短辫的女人,穿着灰色的旧罩衫。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垂在身侧的手,却在人群视线的死角,在震天的口号声浪掩盖下,极其缓慢、极其隐蔽地,移动着。

她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男人垂在腿边、紧握成拳的手。

就那么一瞬。

男人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他没有抬头,没有侧目,那只紧握的拳头,却极其轻微地松开了些许。两根同样冰凉、同样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勾住了男人的小指。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只有那在滔天声浪和巨大恐惧下,两根手指在绝望深渊里,偷偷传递的、微弱的、几乎要被碾碎的依偎。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让他猛地抽回了触碰泥土的手指!

幻象瞬间消失。依旧是废墟,依旧是午后刺眼的阳光。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指尖残留着那两根手指相触时传递过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绝望。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两点红痕,此刻像被注入了生命一般,边缘那圈极淡的青色骤然加深、扩散,如同两滴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一小片不规则的青紫色淤痕,隐隐发烫。

推土机的轰鸣声更近了,仿佛就在耳边。陈默抬起头,看向那片被围挡圈起来的祠堂旧址方向,眼神里最后一丝属于城市规划师的冷静和疑虑,彻底被一种近乎惊悸的确定所取代。

这片土地,真的记得。

第四章情感漩涡

推土机的履带碾过碎砖瓦砾,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每一次震动都透过地面传到陈默脚底。他站在自家老宅的废墟边缘,掌心那片青紫色的淤痕像烙印般灼烫。祠堂旧址方向,蓝色围挡上方,挖掘机的钢铁巨臂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每一次都仿佛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那片土地下埋藏的秘密,那些被强行撕裂的悲欢,正在被冰冷的机械一寸寸翻搅、剥离。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冲回项目部的临时办公室。图纸、报告、数据模型铺满了桌面,那些精确的线条和数字此刻显得如此冰冷而空洞。他抓起红色铅笔,在祠堂区域的设计图上重重画了一个圈,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停工。必须停工。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脑中疯长,根植于那两次穿越时空的触碰所带来的震撼与刺痛。

“陈工?”李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目光扫过他桌上那个醒目的红圈,又落在他紧握铅笔、指节发白的手上。“协调会记录我放你桌上了。张总……很不满意祠堂区域的暂停施工申请。”她将咖啡轻轻放在他手边,浓郁的香气暂时盖过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尘土味。“他说,进度拖不起。”

陈默没有抬头,视线死死钉在那个红圈上。图纸上的线条在他眼中开始扭曲、晃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似乎也黯淡下去,被另一种更温暖、更嘈杂的光晕取代。

一阵带着咸腥味的风吹来,带着海港特有的潮湿气息。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也不是口号震天的批斗台,而是一条狭窄、喧闹、充满烟火气的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刷着白灰的旧房子,临街的窗户大多被改成了铺面,挂着简陋的招牌。空气中弥漫着炸油条、蒸包子、劣质香烟和鱼腥混合的复杂气味。

就在陈默“站立”的位置前方,一个用几块旧木板和生锈铁皮勉强搭起来的小摊子前,围着一小圈人。摊子上方,挂着一块崭新的、红底金字的招牌——“为民早点铺”。招牌下,站着一对年轻的夫妻。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全是汗,正手忙脚乱地给一个顾客装油条。女人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红晕,小心翼翼地收钱、找零。

“成了!批下来了!”男人趁着间隙,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女人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睛里闪着光,“个体户!咱们是第一批!政府给发证了!”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看着男人手中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薄纸,又抬头看着男人兴奋得发亮的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眼眶,顺着她年轻的脸颊滚落下来。她猛地扑进男人怀里,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汗湿的胸膛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男人也紧紧回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粗糙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他仰起头,闭着眼,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自由、这希望、这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空气都吸进肺里。阳光透过简陋的棚顶缝隙洒在他们身上,照亮了男人眼角同样闪烁的泪光,照亮了女人脸上混合着泪水和汗水的笑容。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冲破樊笼的狂喜,是对未来生活最朴素也最炽热的憧憬。他们紧紧相拥,像两棵在贫瘠土地上终于扎下根、相互依偎的树苗。

“陈工?陈默!”

李雯的声音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这温暖而嘈杂的幻境。陈默浑身一震,眼前的早点铺、相拥的夫妻、喧闹的街道瞬间如潮水般退去。他发现自己正死死攥着那张画了红圈的设计图,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掌心的淤痕灼热得发烫,仿佛刚刚拥抱过那对夫妻滚烫的希望。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李雯写满担忧的脸上。

“你……没事吧?”李雯走近一步,眉头紧锁,“脸色怎么这么差?手怎么了?”她的目光敏锐地落在他下意识蜷缩起来、试图藏到桌下的右手上。

陈默猛地抽回手,藏进裤袋里,那灼热的触感隔着布料依然清晰。“没事。”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点……头晕。”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投向那张设计图。那个红圈,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冰冷的规划符号,而是那对夫妻简陋却充满希望的早点铺,是批斗台下绝望中勾连的手指,是雪地里青年撕心裂肺的哭喊。

“祠堂区域,”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必须保留。重新规划方案,绕开核心区。”

“什么?”李雯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陈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整个项目进度都卡在这里!张总那边……”

“进度可以调整!方案可以优化!”陈默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李雯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李雯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一种混杂着惊悸、痛苦和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决。“但有些东西,毁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那是……”他哽了一下,想起那相拥而泣的滚烫泪水,想起那绝望深渊里勾连的冰凉手指,“……那是这片土地的记忆!是活生生的历史!”

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张总阴沉着脸站在门口,显然听到了后半句话。他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西装,此刻却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抑着怒火的目光扫过陈默和李雯,最后钉在陈默撑在桌上的手上——那只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毕露。

“陈工,”张总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我是不是听错了?你要为了什么‘土地的记忆’,推翻整个规划,让几亿的投资等你一个人?”他一步步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你最近状态很不对。幻觉?压力太大?我建议你先去看医生,好好休息。祠堂区域的施工,明天一早恢复。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他走到陈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别忘了你的身份,陈默。你是城市规划师,不是考古学家,更不是什么……神棍!你的职责是按时、按质完成项目,不是在这里搞封建迷信,危言耸听!”

陈默挺直了脊背,毫不退缩地迎上张总的目光。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推土机在远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沉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藏在裤袋里的右手,掌心那片淤痕灼热得如同燃烧的炭火,那对个体户夫妻相拥而泣的画面,那滚烫的泪水与希望,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张总,”陈默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我再说一次,祠堂核心区域,不能拆。如果公司执意推进,我,陈默,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正式提出反对意见,并保留向相关部门申诉的权利。”

张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盯着陈默,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得力干将。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后,他猛地转身,摔门而去。巨大的声响震得墙壁都似乎晃了晃。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粗重的喘息声和李雯惊疑不定的目光。她看着陈默,看着他苍白的脸上那异常坚定的神情,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还有他那只始终藏在裤袋里、似乎很不自然的手。刚才那番话,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绝不仅仅是工作压力能解释的。

“陈默,”李雯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试探,“你刚才说的……土地的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你的手……”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紧紧锁住他,“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陈默缓缓转过头,看向她。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尚未平息,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却已悄然爬上眉梢。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片刻后,才极其缓慢地,将那只一直藏在裤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摊开在桌面上。

灯光下,那片青紫色的淤痕清晰地呈现在李雯眼前,边缘不规则,颜色深沉,像一块丑陋的胎记,又像某种神秘的烙印。淤痕的中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

李雯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睁大。她不是医生,但也看得出这绝非普通的淤伤。联想到陈默近期的反常,请假去档案馆,独自去废墟,还有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一个匪夷所思,却又似乎能串联起所有碎片的念头,在她脑中轰然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陈默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真的能……‘看见’?”

第五章母亲的声音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有窗外推土机沉闷的轰鸣声固执地穿透玻璃,一下下敲打着紧绷的神经。陈默摊开的手掌悬在桌面上方,那片青紫色的淤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块来自异界的烙印。李雯的目光死死锁在上面,震惊、困惑、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在她眼底交织翻涌。

“你……你真的能……‘看见’?”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片淤痕似乎正随着他急促的心跳微微搏动,传递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热感。办公室明亮的灯光,李雯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窗外工地的喧嚣……这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一种更深沉、更熟悉的东西,正从这片淤痕深处,从脚下这片即将被碾碎的土地深处,悄然弥漫开来,包裹住他。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李雯。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面对张总时的激烈与决绝,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破碎的茫然。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一种异常沙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低低地说:“它……它们在消失……很快……”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猛地灌入他的鼻腔——不是尘土,不是机油,而是医院走廊里那种冰冷、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某种药剂的苦涩气息。这气味如此真实,瞬间盖过了办公室里的一切。

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褪色。明亮的办公室灯光被一种昏暗、惨白的光线取代。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狭长、寂静的走廊里。墙壁是那种老旧的、下半截刷着浅绿色油漆的样式,油漆有些剥落。空气冰冷而滞重,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几乎让他窒息。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一种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悲伤和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他认得这里。这是他童年最深的梦魇,是他用尽全力想要封存的角落——市立医院住院部,母亲最后的日子。

他像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那扇虚掩的门。脚下是冰冷的水磨石地面,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他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咚,几乎要撞碎肋骨。

终于,他停在了门口。透过门缝,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病房。一张窄窄的病床,白色的床单洗得有些发黄。床上躺着一个极其瘦弱的女人,盖着同样洗得发白的薄被。她的头发稀疏枯黄,脸色是那种久病之人才有的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正望着门口的方向,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以及……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期待。

是妈妈。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记得这个眼神。那是他放学后匆匆跑来医院的下午,妈妈总是在等着他。

“妈妈……”一个稚嫩、带着哭腔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陈默猛地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身边还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背着一个大大的旧书包。那是童年的自己。男孩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正怯生生地、充满恐惧地望着病床上的母亲。

病床上的女人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微弱、却温柔无比的笑容。她的嘴唇干裂,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种耗尽生命力的虚弱:“默……默儿……放学了?”

小陈默用力地点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往前挪了一小步,小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声音哽咽:“妈妈……你疼吗?”

“不疼……”女人轻轻摇头,眼神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看到默儿……就不疼了……”

她费力地抬起一只枯瘦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松弛,布满了青紫色的针眼和淤痕。她似乎想摸摸儿子的头,但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来,只剩下手指微微颤抖着。

小陈默立刻扑到床边,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握住了母亲那只冰凉颤抖的手。他小小的手掌温热,努力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妈妈……”他哭着,声音破碎,“你不要走……好不好?默儿害怕……”

女人的眼角终于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深陷的眼窝流下。她反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儿子的小手。那触碰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爱和不舍。

“默儿……乖……”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别怕……妈妈……不走远……”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目光越过哭泣的儿子,投向病房那扇小小的、蒙着灰尘的窗户,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

“妈妈……就在这儿……”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在这片……土地里……看着你长大……土地……记得……”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女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像燃尽的烛火。那只被儿子紧握的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变得冰冷而僵硬。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着生命的绿色曲线,骤然拉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发出尖锐、单调、令人心胆俱裂的长鸣——

“嘀————————”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并非来自病床边那个小小的身影,而是从陈默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带着成年男人绝望的嘶哑和崩溃的剧痛。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办公室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眼前的医院走廊、病床、母亲枯槁的面容、童年自己绝望的哭喊、那刺耳的监护仪长鸣……所有的一切如同被砸碎的镜子般轰然碎裂、消失!

他回来了。依然站在项目部的办公室里,灯光惨白,窗外推土机的轰鸣声依旧。但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陈默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簌簌发抖的枯叶。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冲刷着他冰冷的脸颊,滴落在地板上。他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脸,试图堵住那无法抑制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陈默!陈默!”李雯惊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她冲到他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他颤抖的手臂,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看着我!看着我!”

陈默猛地放下手,布满泪痕的脸上是李雯从未见过的、彻底的崩溃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神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火焰。他猛地抓住李雯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你听见了吗?!”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你听见那声音了吗?!那声音!那声音!”

“什么声音?陈默,你冷静点!”李雯被他吓坏了,手腕被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

“妈妈的声音!”陈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凄厉,“她说……她说她就在这儿!在这片土地里!土地记得!土地记得啊!”

他猛地松开李雯,踉跄着扑到窗边,双手死死抓住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推土机和挖掘机肆虐的废墟,望着那曾经是老宅、是祠堂、是无数悲欢离合上演过的土地,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他们要毁了它……他们要毁了这一切……”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充满了刻骨的绝望,“那些声音……那些眼泪……那些笑……那些血……那些……妈妈……”他哽咽着,几乎无法说下去,“没了……全都会没了……永远没了……”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彻底淹没了他。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抽动。那不再是成年男人的哭泣,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助孩童般的悲恸呜咽。

李雯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刚才那一瞬间陈默眼中爆发出的巨大痛苦和绝望,那声凄厉的嘶喊,还有他此刻崩溃的姿态……这一切都强烈地冲击着她的认知。科学、理性、逻辑……所有她赖以理解世界的框架,在陈默那无法作伪的、撕心裂肺的痛苦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陈默,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听着他压抑不住的呜咽。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在她脑中炸开:他不是疯了。他是真的……看见了,听见了……那些被这片土地铭记的、早已逝去的瞬间。

她慢慢蹲下身,犹豫了一下,最终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放在了陈默剧烈颤抖的背上。那滚烫的体温和剧烈的震颤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到她的掌心。

“陈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做?”

蜷缩在地上的身影猛地一僵。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而压抑的喘息。过了许久,陈默才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他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深处,那近乎疯狂的绝望风暴似乎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泪水冲刷后、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的痛苦,以及……一种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微弱光芒。

他看向李雯,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心:

“找……找到办法……把它们……留下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第六章时间竞赛

陈默的手还死死抓着窗框,指关节绷得发白。窗外,推土机的铲斗重重落下,碾碎一堵残存的土墙,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那沉闷的撞击声,像直接砸在他的心脏上。李雯的手还停留在他剧烈起伏的背上,掌心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里那股未散的惊悸和滚烫的温度。

“无论用什么方法……”陈默嘶哑的声音还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偏执。

李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目光扫过陈默惨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最后落在他那只始终紧握成拳、青紫色淤痕清晰可见的手上。科学家的本能让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切换到解决问题的模式。

“好。”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第一步,我们需要记录。把你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细节,记录下来。影像、声音、文字,所有能用的手段。”她快步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便携式高清摄像机,又抓起录音笔和笔记本,“现在,告诉我,你能控制……那种‘接触’吗?还是它随机发生?”

陈默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后背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抬起那只带着淤痕的手,摊开在眼前。那片青紫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边缘隐隐透出暗红,像一块活着的、不断搏动的伤疤。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灼痛,仿佛在提醒他,脚下这片土地正在加速流失着什么。

“控制?”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声音依旧沙哑,“它更像……一种吞噬。当我碰到那些承载记忆的物件,或者……当某种情绪强烈到极点……”他顿了顿,眼前仿佛又闪过母亲临终前那双平静的眼睛,“或者,当它自己……想要被看见的时候。”

“物件?”李雯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什么样的物件?老宅的砖瓦?祠堂的梁柱?还是……”

“所有。”陈默闭上眼,感受着掌心淤痕传来的微弱脉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捧泥土,都浸透了……它们。但最强烈的,往往是那些承载了强烈情感或巨大变故的‘点’——地基、门槛、灶台、祠堂的供桌……还有,”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窗外那片废墟,“那棵老槐树的位置。”

李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老槐树早已被伐倒,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被挖掘机翻开的土坑,裸露的树根像垂死的巨爪,无力地伸向天空。

“走!”李雯当机立断,抓起设备,“去那里!现在!”

老槐树的树坑周围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植物腐败的气息。巨大的挖掘机停在几十米开外,像一头暂时蛰伏的钢铁巨兽。几个工人远远地朝这边张望,窃窃私语。

陈默站在坑边,脚下是松软的新土。他蹲下身,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那只带着淤痕的手,缓缓按向坑底一块半埋在土里、布满根须缠绕痕迹的黑色石头。

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石面的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褪色。刺鼻的土腥味被一种呛人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取代。耳边不再是工地的喧嚣,而是震耳欲聋的枪炮轰鸣、尖锐的哨声和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战士,穿着破旧的灰布军装,满脸烟尘和血迹,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槐树——正是他们脚下这棵老槐树年轻时的模样。战士的腹部被炸开一个可怕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女子,女子穿着朴素的蓝布褂子,胸口一片殷红,已经没了气息。战士的眼睛死死盯着怀中的爱人,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呼唤她的名字,但声音被淹没在震天的炮火里。滚烫的泪水混着血水和泥土,从他布满硝烟的脸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女子苍白的脸颊上,渗入他们身下的泥土。

“记录!快!”陈默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剧烈的颤抖。他感觉自己仿佛被钉在原地,战士那绝望的悲痛如同实质的浪潮,狠狠冲击着他的灵魂。

李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打开摄像机,镜头对准陈默和他手掌接触的那块石头,同时按下录音笔。她看不到陈默看到的景象,但她能看到陈默瞬间惨白的脸色、额角暴起的青筋和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她甚至能看到,陈默掌心那片淤痕的青紫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他的手腕向上蔓延了一小截!

“轰——!”一声剧烈的爆炸在幻觉中响起,震得陈默耳膜嗡嗡作响。战士猛地抬起头,望向爆炸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一丝解脱。他用尽最后力气,将爱人的身体更紧地搂在怀里,然后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气息。两具年轻的身体紧紧相拥,依偎在老槐树下,鲜血浸透了他们身下的土地。

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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