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章 圣有过往,罪有未来(如有孽业,必先偿还)(2/2)
“因为您的心底,正在告诉着自身不能够就此离去”可那人又怎么会听不出成仕忠话中的意思,他笑了笑,然而双眼中却只有严肃:“您在期待一场审判,不是么?”
“一场对于您自身的审判”
传入耳中的声音,是熟悉的语种与字符音节
却莫名无法理解
也因此渴望逃离
然而
“无需抗拒它,成仕忠先生”
那人似是看出他心中的退缩之意,忽然又叫了他的名字:“它只不过是来源于您最真实的自己,是您埋藏在心中不知多少岁月了的祈愿”
“意识或许能够欺瞒作为自身诞生之地的灵魂但,却永远无法欺瞒用以容纳灵魂的躯壳”
“所以,接受它就好”
那人说:“它虽然来源于您的罪孽,却是您最真实的自己”
“我的罪孽?”
“您其实很清楚,不是么?”
“曾经在爱人生死时刻需要帮助的时候,您却因为恐惧而转身逃跑”那人的目光柔和得甚至慈祥,可言语却并不温柔,无情揭开男子心底最深处的伤疤,断绝他至今的逃避:“她本可以平安,却因为目睹你身陷危机从而忘却生死、只想着拯救你”
“可你呢?”
那人的声音一顿,而后换了称呼
“你因她拥有新生,她却因你而死”
“你转身逃跑之时,双眼可曾余光有扫到她向你伸出手?双耳又可曾听见她张口求救?”叹息回荡在幽暗中,许久未散:“什么都没有,却又有着什么,不是么?”
“你确实有看见,但看见的却是她没有因你抛弃而产生怨恨与愤怒的眼”
“你确实有听见,但听见的却是她哪怕被你所害也饱含爱意与祝福的言”
那人分明身处此刻,却仿佛曾经亲眼见证了男子的彼时,口中言语竟相同——
“活下去”
简单的三个字,是阴阳两隔前的临终一语
“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应该知道,我当然知道,我自然知道”面对成仕忠的紧张,那人只是笑了笑,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仅有寒意:“因为我所知道的一切,都来源于你啊”
“我知道你”
“我了解你”
“我就是你”
说着,那人忽然伸出手来,将男子挂在胸前的戒指一把拽下
光芒照耀,戒指银光闪烁
它被主人呵护得很好,哪怕是在如今末世当中也是没有丝毫剐蹭受损的痕迹,甚至不染尘埃,看起来崭新万分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还有资格拥有它?”
不知不觉之间,那人的话音逐渐变化,最终变成了和男子相同的声色
那人沐浴于光,将自己的容貌展现出
那是熟悉的脸,因为男子不可能陌生
那是他的面容
他就是成仕忠
“你为什么还能心安理得活的在世上”
“就因为你如今可以随心所欲的发泄?”他低下头,俯视着另一个自己质问:“因为自己经历过不幸,所以就认为别人也必须感同身受,甚至不介意亲手促成你难道不觉得,这样的想法很幼稚么?”
是的,幼稚
可笑
可悲
如同不成熟的顽劣孩童一般,并非为了物质利益、而是为了发泄内心不满或者追求愉悦而选择主动伤害他人,让人情不自禁会从心底产生最强烈也最原始的愤怒
可‘成仕忠’却什么也没有做
他只是俯视着另一个自己,眼神中逐渐多出了怜悯
“不想辜负自己这条由爱人赋予的第二次生命与她的遗愿,不得不选择努力活下去”
“可又因为不得不努力活下去,精神由于逼迫自身产生的压力变得极端,性情大变”
“活得如此痛苦你,不累吗?”
随着回荡在这片幽暗之中的话音与叹息渐渐落下,‘成仕忠’似是也失去了交谈的兴致,转过身去便准备离开
但还未等他迈出第一步——
“累”
微弱的沙哑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
“怎么可能不累”
“可就算如此,又能怎么样?”声音还在继续,且似乎是因为过往压抑了这份情感许久的缘由、导致此刻的倾吐中竟情不自禁带上了一丝颤抖:“事已至此,我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离去者的脚步为之驻足
他又重新回到了舞台上
“不,先生”
同一个演员,换了身份
他是神父
“自始至终,您至少都持有选择的权利”那人抬起头宛如感叹什么,任由明光将自己的面容掩藏,只留下用以劝告的话音:“况且「回头」这个举动,比起机械性质的「行为」,更重要的应该是发自真心的「意念」”
“毕竟,您是否听过这样一句话?”
只见那人猝然转过身来,昂首挺胸张开双臂,搭配着昂首凝视着遥远苍穹的眸,像极了狂热的信徒
他是狂信徒
“——每一个圣人都有过去”
“——每一个罪人都有未来”
“您看呐,世界是如此公平——”
那人笑:“圣者祷告偿还愧欠过往的苦痛,罪囚放刀弥补亏欠今朝的伏诛;两方如此便能新生,走向独属于他们各自的早中午晚”
“可,那些受伤害的人们呢?”
“您看呐,世界是如此不公——”
那人叹:“加害者笑着宽恕未成年的自己,受害者闭上眼盼时间冲淡伤痕;前者倚靠童年治愈余生,后者却要依靠余生治愈童年”
“可,这些颠倒了的常理呢?”
“您看呐,世界是如此怪诞——”
“对于当事人,迟到多时的正义还算「正义」;受害者需要低头弯腰,诚恳地祈求趾高气昂的加害者原谅;更有甚者认为伤害了他人之后,只需要付出赔偿就能消除事实回归到原来的样子”
那人不笑不叹,却也不哭不怒
他是审判者
他只是走到男子面前,低下头,缓缓凑到了其耳边:
“成仕忠先生,倘若换做您站在受害者的角度思考”
“您是否觉得,这份用以偿还的代价,实在廉价得过于如同儿戏?”
男子想要开口,却无话可说
那人也不催促
直至许久——
云朵遮掩烈阳
那光不再天降,仓库重归幽暗
“我,应该要怎么做才好?”
黑暗中,沉默的男子终是开了口:“我究竟要做一些什么,才能够弥补我犯下的罪?”
“罪孽从来都无法弥补,或是抵消”
回应从他的背后响起
“成仕忠先生”
“至始至终,渴求赎罪之人的道路只有两条”
用着似乎是感慨着什么的语气,那人忽然再次叫了他的名字
“要么选择自尽,结束自身渴求救赎的人生,抱着[认为所有错误都能就此一笔勾销,被害者的在天之灵会欣然宽恕]的幼稚想法至死”
“要么选择苟活,延续自身满是罪孽的人生,怀着[这份人生接下来将不再属于自己,而是用来保护受害之人的道具]的滑稽宏愿至死”
“”
“不必第一时间给出答案,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在此期间,还请安心”瞧见面前之人闭眼沉默不语的模样,那人笑了笑“我不会干涉您的思想,也不会否定您的选择”
也不催促
他确实守信,就这么保持安静
他是说谎者
直至许久——
云朵飘离烈阳
那光又从天降
这一回,光暗却将仓库分为了两侧
坐着的人在光里,站着的人在暗中
“我到底,应该要怎么做才好”
有些时候,询问本身,便是一种选择
坐着的人抬起头,强迫着自己本习惯黑暗环境的双眼凝视头顶天穹,情不自禁留下泪水
双目疼痛,视野模糊
天穹倒映在他眼中
却并非美丽的蔚蓝,而是虚无的苍白
那便是天光的颜色
低头适应黑夜的眼,又怎配抬头眺望
……
“您已经做出抉择”
“也正因为如此,现在的您才会拥有这段记忆”
闻言,成仕忠不由顿时睁大了双眼,眼中满是震惊之色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上一秒还在敌人的枪口前,可现在他的意识却来到了这个空间
但,他想起来了
这个场景明显是自己的记忆中
准确来说,是好几天前的回忆
「滋啦——」
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响起
并非在谁的耳旁,而是在谁的脑中
似如一台老旧电视在不经意间重新恢复运作,可隋然又重现了故障
“请放心,此时此刻在您面前的我不过只是一段说明,只是一段依靠你大脑而存在的记忆;是只有当您触发特定条件,才会出现的保险”
“特殊条件保险”
“触发的条件一共分为三种——”
似如回应着成仕忠的喃语,又似如只是恰好接上了早已经预备好播放的语音,他开口——
“第一种,是您依然在做着伤害他人的事情,不过这种情况通常不会再发生;举个例子例如先前的拦路抢劫,现在的您面对弱小之人只会认为不屑一顾,遇到势均力敌者则会出于谨慎选择放弃,只有当您面对潜意识中感觉不对劲或对他人存在威胁的人物时,才会真正动手”
“第二种,是您观测到自己周围有人正在受到迫害,这样就会让您回想起这段记忆,以此找回自身好不容易寻回的「初心」,随后前去进行保护的行为”
“第三种,是出于我个人的私心”
语音落下,随后响起脚步
下意识地,成仕忠低下头,将视线寻声着投向前方
于是,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并非是他的脸
也不符合先前那般任何角色言行举止的脸
那是张少年的脸
带着早熟的沉稳,却也尚未褪去年龄影响的青涩感
少年从暗中走来,步入光里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很抱歉,成仕忠先生”
他说:“但,总有些人和事物,是相比起原则底线更为重要的东西”
他的眼中有怜悯,他的声音却淡漠
“「请」稳固这段记忆”
“「请」遗忘这段记忆”
“倘若,有人将这张脸的画像或照片呈现在你眼前——”
“倘若,有人将接下来的名字说出口传导进你耳中——”
“视现场情况而定,如有需要的话”
“不计一切代价,请务必杀了他”那个声音说,“这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们自己”
一只手伸出
遮住了成仕忠的双眼,也阻断了他的苦痛
熟悉的黑暗包裹而来,让他不禁涌起困意
强撑意识,他模糊听见了最后一句话——
“请记住,我的名字是——”
“唐萧林”
就在话音从男子嘴中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变了
哭声停下,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是一种极致的安静,让人甚至能够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一双浑浊得透不出光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面前持枪瞄准自己的岑蓬
不是看
是盯
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
忽然间,就像是接收到了什么讯号一般,被迫围成一圈的所有人站起身来
他们脸上都还挂着泪痕,有的鼻涕还糊在嘴上,可表情全没了;像一张张刚揉过的纸,又被重新抚平,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空洞
麻木
像是一具具提线傀儡
没有预兆,没有先后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对准了岑蓬的方向
十几张或干裂或青紫的嘴唇,同时张开
十几个声音叠在一起
沙哑的,尖细的,像一台坏掉的留声机;用一种平静得吓人的调子,齐声开口:
“恭候多时”
“请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