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6章 没出息 12(2/2)
很快,巷道里就没有了人,只剩下空荡荡的一堆麻袋,还有日本军官和士兵的尸体。
“收了吧。”
自然有人去收拾,老人自己站在那边,仰头看天。
一会,阿奎回来,立在老人身边。等待指示。
“回去吧,在警署做事,知道分寸。”
阿奎扭捏的跟个娘们一样。老人骂道:“说!”
“老爷您不回去么?”
不会真的在风月楼等什么日本人吧?
老人呵呵一笑,不说话。
他周某人,这辈子都是一口唾沫一口钉。见两位前辈都不说话,阿奎知道自己说的已经够多了。
告辞离开。
“此事不准多嘴。”老人不忘叮嘱他。
“知道了。”阿奎知道,自己是没法告诉少爷了。
如果违背了老爷,自己就不能贴身伺候少爷了。
他转身就走。
“回来。”老人想到了什么,把阿奎叫到面前,“少爷给你定了份亲事?”
“嗯。”阿奎低声道,忽然好害怕老爷不同意这门亲事,这段时间,他跟那个姑娘,相处的还可以。
少爷相中的自然不会差。
老人掏出来两副真皮手套,“没什么稀罕的东西,凑合着用。”
阿奎下意识接过,一大一小两副。
“这是老爷从香港——”
前辈的话戛然而止,老爷瞪了他一眼。
“去吧。”
阿奎眼眶子有些热,不敢抬头,转身离开。
“老爷,我们?”
老人看了看时间,“会客。”
这附近有一家很幽静的小院,这小院是个不对外的小餐馆。是一对日本夫妻开的,只对日本人和留日回来的学子开放。
老人迈步进去的时候,特工总部聚川学院的总教习,余朴玉菩萨刚把米饭盛进碗里。
“怪不得投降日本人,”老人冷笑着坐到对面,“这伙食确实不错。米饭都可以随便吃。”
“我没有这个待遇的。”玉菩萨面不改色,“是这对老夫妻对咱们留日学生的厚待。”
“厚待?”老人淡淡说道,“日本人让你在聚川学院训练些伪警,新手,就是对你的厚待了?”
那对老夫妻不懂中国话,也不在房间,两人可以畅所欲言。
玉菩萨淡淡说道:“只求避世,图个清静。”
老人的声音冷冽起来,“这个理由,不足以买你的命。”
玉菩萨说道:“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儿媳妇的一口菜粥,你吃不饱吧?”
对于玉菩萨知晓他的行踪,老人不以为意,倒是他身上的煞气,让玉菩萨有些接受不大了,“你来趟上海就为了杀人?”
老人不再说话,先喝了杯酒,这才端起米饭,开始吃饭。
饭桌之上,俩人的筷子时不时碰在一起,各自发力。
“大哥还是喜欢吃米饭?多吃点菜,米饭有的是。”
旁边放着一盆米饭。
老人淡淡说道:“食不言寝不语。怎么,投靠了日本人,祖宗的教训都忘了?”
玉菩萨不再说话。
这顿饭吃的很艰难,玉菩萨就感觉手臂都酸了。
两人年轻时都比赛吃多少饭。
老人擦擦嘴,喝了一杯饭后酒,说道:“不杀点人,我怕见着你就弄死你。”
玉菩萨点头,“这点我信,兄长一直嫉恶如仇。我来此赴约,也是抱着万一死了就解脱了的想法。”
老人回道:“那你在路上直接自我了结就可以,还省了我的事情。”
玉菩萨叹了口气,“还是想见见兄长。”
房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许久,老人长叹一声,“何至于此。”
玉菩萨静默,缓缓说道:“国民政府也不过如此。”
“这是你的答案?”老人怒气飙升。
玉菩萨第一次直视老人,“兄长以为如何?”
老人无言以对。
玉菩萨呵呵一笑,“兄长自身也没想明白吧。”
老人冷笑一声。
玉菩萨说道:“倒是开奇,或许正在走一条正确的道路。”
老人继续冷笑。
玉菩萨淡淡说道:“我观他行事极有分寸,为人处世,处处有条无形的规则约束。”
老人不说话。
玉菩萨说道:“不过这小子习惯了紧急之间用急智,所以平时有些散漫。”
老人有些不乐意了,“用你说。”
他自己已经说过不知道多少次,自家孩子该说说该骂骂,别人么,敬谢不敏。
你也配。
“出手一次看把你能耐的。”
玉菩萨乐了,“明知道身处险境,还能义不容辞,不得不说,你有个好儿子。”
老人没接这话。
玉菩萨的儿子死于淞沪会战,惨烈战死。
(此处属杜撰,本人并没具体研究过余朴的生平。)
由剑拔弩张到平缓,到后来你一言我一语。
老人心中最后那丝戾气也荡然无存。
玉菩萨过的并不如意,他过着跟自己几乎一样的隐居生活。
很少管学院的工作日常。
不享受,不拉帮结派。如古僧入定。
老人站起身,“走了,看你看的多了,总是想忍不住杀死你。”
玉菩萨起身,语音略微哽咽,“不知此生,还能再见兄长英姿?”
老人留下一句“要感谢就感谢我那儿媳吧”,消失在茫茫夜色。
如果没有那碗菜粥,老人心中不会有丝毫暖意,杀几个该死的日本鬼子根本不会平息他心头怒气。
曾经热血救国的同袍成了汉奸,他来上海最大的目的就是来杀人。
但当看见了对方,就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心中残存的一丝情谊迅速生长,最终驱散了戾气,饶过了玉菩萨。他好不自傲的说,这个距离,他想杀谁,就杀谁。
玉菩萨站在那许久,长长叹了口气。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这小小的依托,在这乱世中随着选择的不同而割袍断义。
起初的他们,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妄图改变世界。
最后才发现,他们无法改变世界,甚至连自己的兄弟都无法拯救。
他太了解兄长。饶过了自己,他自己却会始终抑郁。
像是接过了自己的罪孽,再也不见,各自承受那罪孽深重。
“没出息。”他骂了句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