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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血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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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你不用死。”

“也不用再困在这里。”

“你可以在我的神国里活。”

“真正的活。”

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说可以收它的人。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泪。

是三百万年没有流干的、沉在眼眶最深处的执念。

终于化开了。

它说:

“你愿意。”

柳林说:

“愿意。”

它说:

“你不怕我反噬。”

柳林说:

“不怕。”

它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你等了三百万年。”

“等的是一个解脱。”

“不是一个杀戮。”

它沉默。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把额头抵在虚空上。

那动作和那些跪着的蛇人一样。

但比它们更深。

更重。

更——

虔诚。

它说:

“好。”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神国的力量调动起来。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站在神国里。

把他们全部的力量传递给他。

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那些终于等到的人。

他们的力量汇聚成一道洪流。

从柳林体内涌出。

涌向那个巨大的蛇人。

蛇人被那道洪流包裹。

慢慢缩小。

从山那么大。

缩成房子那么大。

从房子那么大。

缩成人那么大。

从人那么大。

缩成拳头那么大。

最后变成一粒金色的光点。

飘到柳林掌心。

柳林低头看着这粒光点。

那光点里有一张脸。

是那个蛇人的脸。

很老。

很疲惫。

但它在笑。

柳林说:

“你叫什么。”

它说:

“没有名字。”

柳林说:

“从今天起。”

“你叫——”

他顿了顿。

“沉渊。”

“沉在血池最深处三百万年的渊。”

沉渊笑了。

那笑容很轻。

“沉渊……”

“好名字。”

那光点飘进柳林胸口。

飘进神国。

落在那座开满花的树下。

落在那座从肉山变成的石山脚下。

落在那汪清泉旁边。

和那些等了三万年的人在一起。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眼前那片虚空。

虚空正在崩塌。

没有那个巨大的蛇人撑着。

这片虚空撑不了多久。

他对沙月说:

“走。”

他们往上浮。

浮了万丈。

浮了五千丈。

浮了三千丈。

浮到血池边。

爬上岸。

回头。

那片血池正在干涸。

那些血红色的水正在消失。

那些粉红色的雾气正在散去。

那个沉睡了三百年的真神。

被柳林收走了。

血池干了。

蛇人族的天变了。

老女人站在岸边。

看着那片正在干涸的血池。

看着那些正在消失的雾气。

看着柳林从血池里爬出来。

她跪下去。

不是跪。

是腿软。

十万年了。

她第一次看见血池干涸。

第一次看见那个沉睡的东西被收走。

第一次看见——

解脱。

她跪在那里。

额头抵在黄沙上。

很久很久。

没有起来。

柳林走到她面前。

“族长。”

老女人抬起头。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看着柳林。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像感激。

柳林说:

“那三个人。”

“我找到了。”

老女人说:

“找到了。”

柳林说:

“他们死了。”

老女人说:

“死了。”

柳林说:

“但他们的魂魄还在。”

“在我神国里。”

老女人沉默。

柳林说:

“以后。”

“你们不用再往血池里扔人了。”

老女人说:

“那……那个沉睡的东西呢。”

柳林说:

“也被我收了。”

老女人愣住了。

柳林说:

“它解脱了。”

“你们也解脱了。”

老女人看着他。

看着这个外来人。

看着这个变成蛇人的外来人。

看着这个把血池收走的外来人。

很久很久。

她说:

“你是……神吗。”

柳林想了想。

他说:

“算是。”

老女人笑了。

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像十万年干涸的河床。

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她说:

“等到了。”

“终于等到了。”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跪着的老女人。

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蛇人。

那些男人。

那些女人。

那些孩子。

他们站在岸边。

看着那片干涸的血池。

看着那些消失的雾气。

看着柳林。

那些女人的眼睛里。

那种疯狂的光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茫然的东西。

像不知道该往哪看。

那些男人的眼睛里。

那种绝望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也是一种茫然。

像不知道该打谁了。

柳林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他说:

“血池没了。”

“但规矩还在。”

那些蛇人看着他。

柳林说:

“以后。”

“不许打女人。”

那些男人愣住了。

柳林说:

“不许把女人当出气筒。”

那些男人的脸色变了。

有愤怒。

有不甘。

有想反抗的冲动。

但他们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人。

看着这个把血池收走的人。

没有人敢动。

柳林说:

“从今天起。”

“女人和男人一样。”

“可以站着活。”

那些女人的眼睛里。

那种茫然的光慢慢变了。

变成另一种东西。

像希望。

像不敢相信的希望。

有一个女人走出来。

是那个挨打的女人。

她身上还带着伤。

那些伤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她走到柳林面前。

跪下。

不是跪。

是腿软。

但她跪在那里。

仰着头。

用那双刚哭过的眼睛。

看着柳林。

“真的吗。”

柳林说:

“真的。”

她说:

“我们……可以不用挨打了吗。”

柳林说:

“不用了。”

她说:

“可以……站着活吗。”

柳林说:

“可以。”

她笑了。

那笑容比沙月刚才还美。

她站起来。

转过身。

对着身后那些女人。

“可以不用挨打了!”

那些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们笑了。

然后她们哭了。

然后她们抱在一起。

哭成一团。

那些男人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抱在一起哭的女人。

脸上表情很复杂。

但没有人敢说话。

柳林看着他们。

很久很久。

他说:

“你们也可以站着活。”

“不用再靠打女人活着。”

那些男人看着他。

柳林说:

“你们也可以学别的。”

“干活。”

“种地。”

“养孩子。”

“做什么都行。”

“就是不能打女人。”

那些男人沉默。

很久很久。

有一个男人走出来。

很丑。

丑得可怕。

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看着柳林。

“不打女人……那我们打什么。”

柳林说:

“什么都不用打。”

那男人说:

“那……那股气怎么出。”

柳林说:

“憋着。”

那男人愣住了。

柳林说:

“憋久了。”

“就没了。”

那男人沉默。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说“憋着”的人。

很久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丑脸上绽开。

有点怪。

但它笑着。

“好。”

“憋着。”

那天晚上。

绿洲里点起了篝火。

不是祭祀那种篝火。

是庆祝那种篝火。

那些女人围着火堆跳舞。

跳了三百年没跳过的舞。

那些男人坐在一边喝酒。

喝那种用沙枣酿的劣酒。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哭。

也没有打女人。

只是喝。

看着那些跳舞的女人。

沙月坐在柳林身边。

她靠得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血池那种腥味。

是另一种。

像阳光。

像灯城的灯火。

沙月说:

“你要走了吗。”

柳林说:

“要走了。”

沙月说:

“什么时候。”

柳林说:

“明天。”

沙月沉默。

她看着那些跳舞的女人。

看着那些喝酒的男人。

看着那堆烧得正旺的篝火。

很久很久。

她说:

“我跟你走。”

柳林看着她。

沙月说:

“你答应过的。”

柳林说:

“答应过。”

沙月说:

“那还等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握住沙月的手。

沙月的手很凉。

但这一次。

那凉意里有一点点热。

是那堆篝火烤的。

是她那颗三百年没有暖过的心。

开始跳动的热。

第二天清晨。

柳林站在绿洲边缘。

身后是沙月。

身前是那片无尽的荒漠。

那些蛇人站在绿洲里。

看着他们。

老女人站在最前面。

她拄着那根用白骨做成的拐杖。

看着柳林。

“还会回来吗。”

柳林说:

“不知道。”

老女人说:

“还会有人来吗。”

柳林说:

“会。”

老女人说:

“什么人。”

柳林说:

“和那三个人一样的人。”

“来找人的。”

“等不到的。”

“最后——”

他顿了顿。

“等到的。”

老女人看着他。

很久很久。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那就好。”

柳林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

迈出一步。

走进那片黄沙。

沙月跟在他身后。

她的蛇尾在地上拖行。

沙沙作响。

那声音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听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绝望那种沙沙。

是希望那种沙沙。

是跟着那个人走那种沙沙。

身后。

那些蛇人站在那里。

看着那两个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黄沙尽头。

老女人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没有动。

她看着那片黄沙。

看着那条被蛇尾拖出的痕迹。

那痕迹很深。

深到风都吹不散。

她忽然想起三百万年前。

第一个蛇人从血池里爬出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

拖着一条蛇尾。

走进黄沙。

走进那片未知。

走进那个永远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的远方。

她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轻。

但更真。

她说:

“去吧。”

“去有灯的地方。”

“去站着活。”

风吹过来。

把她的声音吹散。

吹进那片无尽的黄沙。

吹进那些蛇人的耳朵里。

吹进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里。

柳林走在黄沙上。

沙月跟在他身后。

走了很久。

沙月说:

“你说的灯。”

“是什么样的。”

柳林想了想。

他说:

“暖的。”

“黄的。”

“照在脸上。”

“就不冷了。”

沙月说:

“我冷了三百年。”

柳林说:

“很快就不冷了。”

沙月说:

“真的。”

柳林说:

“真的。”

沙月笑了。

她加快速度。

游到他身边。

和他并肩走。

两条蛇尾并排拖在地上。

沙沙作响。

那声音合在一起。

像一首歌。

一首关于等待的歌。

一首关于等到了的歌。

一首关于终于可以不用再等的歌。

柳林看着前方那片无尽的黄沙。

看着天边那条永远不变的线。

他忽然想起那三个失踪的人。

阿七。

阿九。

阿土。

他们在血池深处等了他三年。

等到死。

等到只剩魂魄。

等到他来说那句“我来接你们回家”。

他们笑了。

他们散了。

他们去他神国里了。

和那些等了三万年的人一起。

在那棵开满花的树下。

在那座从肉山变成的石山脚下。

在那汪清泉旁边。

等着。

等下一个需要等的人。

柳林说:

“快到了。”

沙月说:

“到哪。”

柳林说:

“到有灯的地方。”

沙月说:

“还有多远。”

柳林说:

“不知道。”

沙月说:

“那你怎么知道快到了。”

柳林说:

“因为感觉到了。”

沙月说:

“感觉到什么。”

柳林说:

“感觉到有人在等。”

沙月沉默。

她看着前方那片黄沙。

那片无尽的黄沙。

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她相信他。

因为他是那个不一样的人。

那个好看的人。

那个说“你可以跟着我”的人。

她继续走。

两条蛇尾并排拖在地上。

沙沙作响。

那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消失在风里。

消失在黄沙里。

消失在那片无尽的荒漠里。

但痕迹还在。

那两条蛇尾拖出的痕迹。

很深。

深到风都吹不散。

深到三百年后还有人能看见。

看见有一个人从这里走过。

有一个人跟着他走。

有一个人——

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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