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雾(1/2)
灯城的平静,碎于一个没有黎明的清晨。
那天阿苔照例在卯时三刻推开酒馆后门。
她要去井边打水。
但她推开门之后,就没有再迈出一步。
柳林正在柜台后面擦碗。
他听见阿苔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三息。
三十息。
他没有听见她回来。
他放下碗。
走到后门边。
阿苔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柳林走到她身边。
他看见了。
门外没有井。
没有那条通往井口的小路。
没有矿区边缘那棵被霜翼接了三截的枯树苗。
没有铅灰色的天空。
没有天。
没有地。
只有雾。
白的雾。
不是无尽荒野那种灰。
不是沉没之海三百丈以下那种黑。
是白。
纯粹的、浓稠的、像把三万年所有的亡魂全部碾碎成粉末、洒进这片天地之间的——
白。
那白不是静止的。
它在流动。
很慢。
像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在雾中蜿蜒。
流向不知名的地方。
那白也不是空的。
雾里有人。
不。
不是人。
是曾经是人的东西。
柳林看见第一道身影。
距离酒馆后门不到三丈。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破碎的嫁衣。
嫁衣是红的。
被血染透之后又干涸成褐色的红。
她的脸朝向酒馆。
但柳林看不见她的脸。
因为她的脸只剩一半。
右半边完好。
左半边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去。
露出
和颧骨后空洞洞的、早已干涸的眼眶。
她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凝固在最惨烈瞬间的雕像。
但她不是雕像。
因为她在动。
不是走。
是飘。
她的脚离地三寸。
嫁衣的下摆在雾中轻轻摇曳。
像溺水者的头发。
她飘向酒馆后门。
飘了三尺。
停下。
又飘回去。
飘回原来的位置。
停下。
再飘过来。
三尺。
停下。
再回去。
像一个永远被困在三尺距离内的囚徒。
阿苔按上刀柄。
她的刀一直挂在腰间。
从来没有离过身。
柳林按住她的手。
阿苔看着他。
柳林说:
“别动。”
阿苔说:
“那是什么。”
柳林说:
“不知道。”
阿苔说:
“她一直在那里。”
柳林说:
“我知道。”
阿苔说:
“她想进来。”
柳林说:
“进不来。”
阿苔说:
“你怎么知道。”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穿嫁衣的女人。
看着她在三丈距离内来来回回地飘。
像一盏永远无法靠岸的渡船。
像一只永远无法归巢的孤魂。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久到他还是第一世的时候。
久到他还没有轮回。
久到他还在那个叫“大晋”的王朝里。
那年冬天。
北方极寒之地。
他也是这样站在一座被围困的城池边缘。
望着城外的白雾。
望着雾里那些永远走不出来的亡魂。
那时候他不懂这雾是什么。
他只知道雾里有敌人。
打不完的敌人。
杀不尽的敌人。
后来他稀里糊涂地赢了。
大晋王朝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始终没有搞明白那场仗是怎么赢的。
也没有搞明白那白雾究竟是什么。
三万年过去了。
他以为那些记忆早就被轮回碾碎。
被神国穹顶的琉璃圣火烘干。
被天魔裂空爪撕成碎片。
洒在诸天万界的虚空里。
现在他站在灯城这间破酒馆的后门边。
看着雾里那个穿嫁衣的女人。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
像溺水者浮出水面。
一口一口喘着气。
涌上来。
柳林闭上眼睛。
三息。
他睁开眼。
他说:
“阿苔。”
阿苔说:
“嗯。”
柳林说:
“把所有人都叫起来。”
阿苔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进酒馆。
柳林独自站在后门边。
望着那片白。
望着雾里那些越来越多的身影。
不只是那个穿嫁衣的女人了。
她身后又多了几个。
一个男人。
穿着铠甲的残片。
胸口洞开。
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贯穿。
他站在那个女人身后三丈。
一动不动。
但他的头在转。
从左到右。
从右到左。
很慢。
像一台生锈的机关。
一个孩子。
七八岁。
穿着破旧的棉袄。
袄上全是泥。
他的脸是完好的。
只是眼睛是空的。
不是失明那种空。
是眼眶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团雾。
和雾外那片永恒的白。
一个老人。
佝偻着背。
手里握着一根拐杖。
拐杖比他人都高。
他站在那里。
背对着酒馆。
望着雾的更深处。
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像是不敢回头。
鳞族。
羽族。
石族。
铁旗帮的人族。
织丝族的银白身影。
穴居獾小小的、灰扑扑的轮廓。
蚯行族细长的、淡红色的柔软身体。
还有更多柳林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有的长着三只眼睛。
有的浑身覆满青黑色的鳞甲。
有的没有四肢。
只有一团蠕动的、触须般的东西。
它们在雾里。
密密麻麻。
从三丈延伸到三十丈。
从三十丈延伸到三百丈。
延伸到柳林看不见的更深处。
它们都在动。
有的在飘。
有的在走。
有的在爬。
有的在蠕动。
有的在原地打转。
有的来来回回。
有的朝着酒馆的方向。
飘三尺。
退回去。
飘三尺。
退回去。
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
永远无法靠岸。
柳林看着它们。
它们也“看着”他。
那些空荡荡的眼眶。
那些只剩下半张的脸。
那些转来转去的头颅。
那些背对着他的佝偻背影。
它们都在看他。
柳林知道它们在看他。
不是因为目光。
它们没有目光。
是因为它们的动作停了。
在他看向它们的那一瞬间。
所有雾里的亡魂。
全部停住了。
那个穿嫁衣的女人不再飘来飘去。
那个穿铠甲的男人不再转动头颅。
那个孩子不再空望着前方。
那个老人不再背对着他。
它们全部转向他。
全部用那些空荡荡的眼眶。
那些只剩一半的脸。
那些转过来的后背。
“看着”他。
柳林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亡魂们也没有动。
它们只是“看着”他。
像在等一个答案。
像在确认一个身份。
像在问他:
你认得我们吗。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
与雾里那无数道没有目光的目光对视。
阿苔带着人回来了。
苏慕云握着战矛。
冯戈培握着刻刀。
渊渟握着引魂杖。
鬼族十二将跟在身后。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她们站在柳林身后。
看着那片白雾。
看着雾里那些亡魂。
苏慕云的矛尖微微抬起。
她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那是——”
柳林说:
“是死了的人。”
苏慕云沉默。
冯戈培说:
“不只是死了的人。”
它握着刻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是死了很久的人。”
“死在各种地方的人。”
“死在各种时候的人。”
它顿了顿。
“它们怎么来的。”
柳林说:
“不知道。”
冯戈培说:
“它们想干什么。”
柳林说:
“不知道。”
冯戈培说:
“那臣去查。”
柳林说:
“不急。”
冯戈培看着他。
柳林说:
“先看。”
冯戈培说:
“看什么。”
柳林说:
“看它们会不会动。”
它们没有动。
从卯时三刻到辰时。
从辰时到巳时。
从巳时到午时。
那些亡魂一直站在那里。
“看着”柳林。
没有动。
午时三刻。
瘦子从酒馆里探出脑袋。
“柳、柳大哥——”
他的声音在发抖。
“前面街上也有雾——”
柳林转身。
走进酒馆。
穿过大堂。
推开前门。
门外的景象和后门一模一样。
白雾。
亡魂。
密密麻麻。
从门槛边延伸到街口。
从街口延伸到更远处。
那些亡魂也“看着”他。
鳞族的。
羽族的。
石族的。
人族的。
织丝族的。
穴居獾的。
蚯行族的。
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它们在雾里。
在他面前三尺。
也在他看不见的更深处。
它们都“看着”他。
一动不动。
柳林站在门槛边。
他看着最近的那只亡魂。
那是一只鳞族。
很老了。
鳞片从青黑褪成灰白。
边缘泛着那种风化了三百年的枯黄。
它的胸口洞开。
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贯穿。
柳林认得这种伤。
那是骨鳞叛出鳞族那天晚上。
鳞族族长追了他三十里。
在暗河边上追上他。
一刀刺穿他的左腿。
把他钉在地上。
那一刀没有杀死骨鳞。
但杀死了另一个鳞族。
追兵里最年轻的那个。
骨鳞的副手。
它追得最紧。
挡在骨鳞面前。
替它挨了那一刀。
柳林看着这只亡魂。
看着它胸口那道贯穿伤。
看着它灰白的、风化了三百年的鳞片。
看着它那双空荡荡的眼眶。
他忽然开口。
“你叫鳞追。”
亡魂没有动。
柳林说:
“骨鳞的副手。”
“跟了它八十年。”
“叛出鳞族那天晚上。”
“你挡在骨鳞面前。”
“替它挨了那一刀。”
“你死的时候。”
“骨鳞跪在你面前。”
“把你葬在暗河边。”
“每年夜里去给你上坟。”
“种了一棵树。”
“浇了三百年水。”
“树没有活。”
“但它还在浇。”
鳞追的亡魂。
那双空荡荡的眼眶里。
忽然涌出一点极细极细的、灰白色的雾。
不是泪。
是它死后三百年来。
第一次有人叫它的名字。
柳林看着那点雾。
他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
鳞追没有回答。
它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
柳林等了三息。
没有得到回应。
他换了一个问题。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这一次。
所有亡魂都动了。
不是飘。
不是走。
是同一瞬间。
全部跪了下去。
鳞追跪下去。
那个穿嫁衣的女人跪下去。
那个穿铠甲的男人跪下去。
那个七八岁的孩子跪下去。
那个佝偻的老人跪下去。
鳞族跪下去。
羽族跪下去。
石族跪下去。
人族跪下去。
织丝族跪下去。
穴居獾跪下去。
蚯行族跪下去。
那些柳林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全部跪下去。
密密麻麻。
从门槛边延伸到街口。
从街口延伸到雾的更深处。
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它们跪着。
用那些空荡荡的眼眶。
“看着”柳林。
柳林站在门槛边。
身后是阿苔、苏慕云、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
身前是无数跪着的亡魂。
雾从它们身侧流过。
白的。
浓稠的。
像把三万年所有死去的人。
全部送到他面前。
问他一件事。
柳林知道它们在问什么。
三万年前。
第一世轮回。
北方极寒之地。
他也是这样站在城头。
望着城外的白雾。
望着雾里那些永远走不出来的亡魂。
他问它们:
你们想要什么。
亡魂没有回答。
后来大晋王朝一夜之间消失。
他始终不知道那场仗是怎么赢的。
也不知道那些亡魂最后去了哪里。
现在。
三万年过去了。
他又一次站在白雾面前。
又一次被无数亡魂注视。
又一次被问到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柳林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他睁开眼。
他说:
“我不知道你们想要什么。”
亡魂没有动。
他说:
“但我会查清楚。”
亡魂依然没有动。
他说:
“给我时间。”
三息。
三十息。
三百息。
最前面的鳞追。
那个死了三百年、被柳林叫出名字的鳞族。
缓缓站起来。
不是飘。
是站。
像活人那样站起来。
它站起来之后。
转过身。
朝雾深处走去。
走了三步。
停下。
回头。
用那双空荡荡的眼眶。
“看着”柳林。
柳林明白它的意思。
跟他走。
他迈出一步。
跨过门槛。
走进那片白雾。
身后。
阿苔按着刀柄。
跟上去。
苏慕云握着战矛。
跟上去。
冯戈培握着刻刀。
跟上去。
渊渟握着引魂杖。
跟上去。
鬼族十二将。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跟上去。
瘦子站在门口。
腿在发抖。
但他没有跑。
他回头看了胖子一眼。
胖子点了点头。
瘦子也跨过门槛。
走进雾里。
胖子最后一个出来。
他把灶膛里的火熄了。
把后门关好。
把那十七只碗看了一眼。
然后他也走进雾里。
走进那片白。
走进那些亡魂的注视。
走进柳林身后那道沉默的队伍。
走进三万年没有解开的谜。
雾里的世界,和灯城不一样。
不是方向不一样。
是时间不一样。
柳林走了三百步。
身后的酒馆已经看不见了。
不是被雾遮住。
是被雾吞了。
他回头。
只看见一片白。
没有门。
没有窗。
没有归途酒馆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
只有雾。
和雾里那些依然跪着的亡魂。
鳞追走在最前面。
它没有回头。
但它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像在给后面的人带路。
柳林跟着它。
身后的人也跟着他。
走了不知道多久。
一盏茶。
一个时辰。
一天。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因为天始终是白的。
没有亮过。
也没有暗过。
只是白。
永恒的白。
像把时间本身也熬成了雾。
鳞追忽然停下。
它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前面。
那石头很普通。
方圆三尺。
表面布满裂纹。
裂纹里长着几株枯萎的草。
鳞追跪下去。
把额头抵在石头上。
很久很久。
柳林走到它身边。
他低头看着这块石头。
看着石头上的裂纹。
看着那些枯萎的草。
他忽然认出来了。
这不是石头。
这是墓碑。
一块没有刻字的墓碑。
柳林蹲下身。
他把手覆在墓碑上。
掌心触到石面的刹那。
他感知到了。
墓碑下埋着一个人。
不。
不是人。
是鳞族。
三百年前死的鳞族。
死在暗河边。
被骨鳞亲手埋葬的那个。
鳞追的。
鳞追跪在墓碑前。
那双空荡荡的眼眶里。
那点灰白色的雾越来越浓。
从眼眶溢出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
淌到墓碑上。
渗进那些裂纹里。
柳林说:
“这是你。”
鳞追没有回答。
但它跪着的姿势。
就是答案。
柳林看着这座无名墓碑。
看着墓碑上渗进去的、灰白色的雾。
他忽然明白这些亡魂在等什么了。
不是等他来救。
不是等他来超度。
是等他来——
认。
认它们的名字。
认它们死在哪里。
认它们被谁埋。
认它们还被人记着。
柳林站起来。
他看着鳞追。
他说:
“鳞追。”
“骨鳞的副手。”
“跟了它八十年。”
“替它死的那天晚上。”
“骨鳞把你葬在暗河边。”
“在你坟头种了一棵树。”
“浇了三百年水。”
“树没有活。”
“但它还在浇。”
“它每年夜里去给你上坟。”
“跪在你坟前。”
“不说话。”
“就是跪着。”
“跪半个时辰。”
“然后回去。”
“三百年。”
“一次没落过。”
鳞追的亡魂。
跪在墓碑前。
那双空荡荡的眼眶里。
那些灰白色的雾。
终于不再往外淌了。
它站起来。
转过身。
看着柳林。
那双眼眶里。
第一次有了东西。
不是眼睛。
是一点极淡极淡的、幽绿色的光。
那是鳞族死后三百年。
唯一留在世间的执念。
它张开嘴。
三百年没有说过话的喉咙。
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像风干三百年的枯叶被踩碎时的音节。
“谢……谢……”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鳞追的亡魂。
在他说出谢谢的那一刻。
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
慢慢往上。
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像雾被风吹散。
像三百年的执念。
终于可以放下。
鳞追消失之前。
看了柳林最后一眼。
那双幽绿的光里。
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
然后它散了。
柳林站在原地。
看着那团雾消散的地方。
很久很久。
他转过身。
对渊渟说:
“你能收它们吗。”
渊渟握着引魂杖。
杖头魂珠银白的光。
在雾里照出一小片清明。
她说:
“能。”
柳林说:
“怎么收。”
渊渟说:
“引魂杖。”
“原本就是引渡亡魂的。”
“只是以前引的是活人的魂。”
“渡的是死人的路。”
她顿了顿。
“现在这些亡魂。”
“没有路。”
“没有归处。”
“它们在雾里游了三百年。”
“三千年。”
“三万年。”
“不知道要去哪里。”
“不知道要等谁。”
“只知道等。”
“等到今天。”
“等到主上来。”
“等到主上叫出它们的名字。”
柳林说:
“然后呢。”
渊渟说:
“然后——”
她把引魂杖举起来。
杖头魂珠的光芒。
照向最近的一只亡魂。
那是一只羽族。
很老了。
羽毛从银白褪成灰白。
边缘枯槁。
像被火烤过。
它的翅膀断了一只。
另一只也残了。
只剩几根羽毛孤零零挂着。
它站在雾里。
“看着”柳林。
渊渟说:
“它们等的不是主上叫出名字。”
“它们等的是主上叫出名字之后。”
“愿意收留它们。”
柳林说:
“收留它们做什么。”
渊渟说:
“给它们一个归处。”
“不用再在雾里飘。”
“不用再等。”
“不用再——”
她顿了顿。
“不用再不知道自己是谁。”
柳林沉默。
他看着那只断翅的羽族。
看着它灰白的、枯槁的羽毛。
看着它那双空荡荡的眼眶。
他忽然想起霜翼。
想起它说:
“主上,羽族生生世世愿为您效死。”
想起它用最后一丝风之本源飞了七丈。
想起它落地时腿软了一下。
但没有摔倒。
想起它每天坐在矿区边缘那棵接了三截的枯树苗旁边。
等天晴。
等了三千年。
柳林说:
“我能收留它们吗。”
渊渟说:
“能。”
柳林说:
“怎么收。”
渊渟说:
“用您的世界。”
柳林说:
“我的世界还在沉睡。”
渊渟说:
“那就唤醒它。”
柳林说:
“怎么唤醒。”
渊渟说:
“用它们。”
她指着那些亡魂。
“它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您愿意收留它们。”
“它们愿意进入您的世界。”
“成为您世界的一部分。”
“它们在您的世界里。”
“不用再飘。”
“不用再等。”
“不用再不知道自己是谁。”
“您的世界有它们。”
“就不只是沉睡的土。”
“沉睡的枯树桩。”
“沉睡的清海。”
“沉睡的肉山。”
“沉睡的荒原。”
“沉睡的镜坛。”
“您的世界有活的东西了。”
柳林看着她。
渊渟也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你的引魂杖。”
“能引多少。”
渊渟说:
“能引多少。”
柳林说:
“那就引。”
渊渟点了点头。
她举起引魂杖。
杖头魂珠的光芒。
从银白变成淡金。
从淡金变成暖黄。
从暖黄变成——
像柳林魂魄的颜色。
她把引魂杖轻轻点在第一只亡魂的额头。
那只断翅的羽族。
在魂珠触碰的刹那。
浑身剧烈颤抖。
不是痛苦那种颤抖。
是认出。
是三万年在雾里游荡。
第一次有人碰它。
第一次有人问它愿不愿意。
第一次有人给它一个归处。
它张开嘴。
发出沙哑的、破碎的、像三万年没有说过话的哑巴终于发出第一个音节时的——
呜咽。
那呜咽里没有痛苦。
只有放下。
它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
慢慢往上。
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像雾被风吹散。
像三万年不知归处的魂魄。
终于找到回家的路。
它消失之前。
那双空荡荡的眼眶里。
涌出一点极细极细的、银白色的光。
那是它生前羽毛的颜色。
那是它三万年没有忘记的故乡。
它看着柳林。
用那点银白的光。
说:
“谢……谢……”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只羽族散了。
魂珠的光芒里。
多了一缕极细极细的、银白色的丝线。
渊渟把这缕丝线从魂珠上引下来。
轻轻绕在柳林指尖。
丝线触到柳林皮肤的刹那。
他感知到了。
它进入了他体内那方沉睡的大千世界。
落在归途族那棵枯树桩旁边。
化成一片极薄极薄的、银白色的羽毛。
羽毛轻轻贴在枯树桩新长出的那根嫩芽上。
嫩芽颤了一下。
又往上蹿了半寸。
柳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缕银白已经消失了。
但它没有消失。
它在他世界里。
在那棵正在长大的枯树桩旁边。
变成一片羽毛。
陪那根嫩芽。
一起等天亮。
柳林说:
“下一个。”
渊渟点了点头。
她走向第二只亡魂。
那是一只穴居獾。
很小。
站起来不到柳林膝盖高。
灰褐色的短毛。
两只圆耳朵警惕地竖着。
但它死了很久了。
毛都褪成灰白。
耳朵也只剩一只。
另一只不知道掉在哪里。
它站在雾里。
黑豆似的小眼睛——不,那已经不是眼睛了。
是两团灰白的雾。
但它“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蹲下来和自己视线平齐的人族。
柳林说:
“你叫什么名字。”
穴居獾没有说话。
但它动了。
它用那双小小的、已经看不清形状的前爪。
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东西。
双手捧着。
举过头顶。
那是一小把干瘪的野果。
很小。
很干。
皱巴巴的。
和柳林怀里那颗阿灰送的野果一模一样。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这把野果。
很久很久。
他说:
“你是阿灰的爷爷。”
穴居獾没有回答。
但它捧着野果的手。
在微微发抖。
柳林说:
“阿灰在酒馆门口。”
“每天带着幼崽来喝水。”
“它说你告诉它。”
“草原上的风是绿的。”
它说它没见过草原。
但它见过酒馆的灯火。
它说酒馆的灯火是黄的。
像风干了很久很久的太阳。
穴居獾的亡魂。
那双灰白的雾状眼眶里。
涌出液体。
不是泪。
是比泪更浓的、沉淀了三万年的——
执念。
终于化开了。
它把那把野果往前递了递。
递到柳林面前。
柳林伸出手。
接过这把野果。
很小。
很干。
和阿灰送的那颗一模一样。
他把野果收进怀里。
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
两颗。
并排。
他说:
“我替你带给阿灰。”
穴居獾的亡魂。
那双雾状的眼眶里。
那点涌出来的东西。
慢慢收回去。
它笑了。
不是嘴角那种笑。
是整个身体都在轻轻颤抖。
像笑。
它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
慢慢往上。
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像雾被风吹散。
像三万年没有回家的魂魄。
终于可以闭上眼睛。
对自己说:
阿灰。
爷爷走了。
你要好好喝水。
好好活着。
它消失之前。
那双雾状的眼眶里。
最后看了柳林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话。
只有一句它三万年没有说出口的——
谢谢。
渊渟把第二缕丝线引下来。
绕在柳林指尖。
丝线进入他体内那方沉睡的世界。
落在归途族那棵枯树桩旁边。
化成一小片灰褐色的、软软的绒毛。
绒毛落在那片银白色的羽毛旁边。
挨得很近。
像爷爷和孙子。
像草原和灯火。
像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有人带它们回家。
柳林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缕绒毛和那片羽毛。
在他世界里。
在那棵正在长大的枯树桩旁边。
并排。
像两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
他说:
“继续。”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渊渟一只一只引过去。
每一只亡魂。
在魂珠触碰额头的刹那。
都会剧烈颤抖。
都会发出那种沙哑的、破碎的呜咽。
都会在消失之前。
用那双空荡荡的眼眶。
看着柳林。
说:
谢谢。
柳林没有说不用谢。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它们一个接一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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